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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我听得到他的信号,很遥远,很微弱,但足以让我接收到。
      我看不到他,因为崩解的人类,崩解的飞船,崩解的铁片,崩解的吼叫,崩解的意识。我听到被挤压的飞船碎裂的一瞬间的咔哒声,我们像是案板上的一块面团,被揉捏成各种模样,很少有人被保全。
      我唯一能探测到,他已经离我越来越远了,我的副官。出发前,我曾经对他说,这是生和死交错的任务,任务失败的返航,我们也不能以从前的身份继续存活了。因为我们从出生开始,就注定要走向这条路。
      我们的出生是喜剧的也是悲剧的,喜剧的是我们在很早的时候就知道了自己将会选择什么,即使不被我们的选择所选择,我们背后的组织也会把我们送到最合适我们生长的地方去。而悲剧的是,当我们知道自己必将面对的命运,当我们被胜利的重要意义所滋养长大的时候,我们想要离开的意识被磨灭了。
      为了乘坐忒休斯成为第一批走进这个谜团的人,我们当中的一些人,愿意选择死亡。
      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见证了野兽般的撕咬,直至一个人的鲜血汇成河流,流向冰冷的铁皮地面,流向下水道,和最肮脏的东西混合在一起。
      “小迟,去吧,去吧。”我看到部长的手推着十五岁的小迟。我站在那扇玻璃后,注视着,像在注视着古罗马的斗兽场。只不过此刻我的耳边,没有呐喊,只有无声,无声爬上了我们每个人的面颊。
      他训练服左胸的红光规律地跳动着,告诉我们,他还活着,在此刻。我看不清他的脸色,光源照的我的眼睛生疼,我好像在直视太阳最耀眼的那部分。
      印象里,他是个很活泼的人,从来到组织的时候就是。我们算是一起长大的玩伴。我常常见到他笑,只是他好像总喜欢收集些什么东西,比如组织门口被扔下的保存完整的徽章,干净的试剂瓶,还有我曾经给他的一束夹在书里干枯掉的花朵。
      他没说过自己从哪里来,为什么来,我也从未对他提起过,或许,是因为我本身也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们也很少谈自己的将来。只是偶尔,我们坐在组织已经废弃的天文观测台上数星星,然后怀疑那可能合理的猜想。这是我们那时候的当下。
      小迟从来没有说过害怕,即使他知道那是一个实验。一个可能以他,或者另一个生命体为代价的实验。
      我们尚且不知道那个生命体将会是什么,是否是自由的。
      那个比赛开始的前夜,小迟第一次对我说了比星星更沉重的话题。
      他说,好像要到那个空间,人们总会被吞噬,完成这个维度的死亡。
      这是我们第一次探讨到有关未来的话题,这是那个被确定好的未来。
      我对他说,为什么用最自私的视角去看,这不能算是一种重生。
      “小迟,我们本来就没有被赋予太多的牵挂不是吗。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吗,那时候的你是几岁?你真正的家人是什么样子?”
      小迟看着星星。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突然,他的手攥住了我的胳膊,用几乎颤抖的声音回应我:
      “小时姐,其实我已经不记得了,或者,我从来都不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
      “我也不知道。”我笑了,对小迟,对自己。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是恰好被选中的那个。”
      “或许这就是他们所说的第四维吧。小迟,我们的命运会有代价。但第四维存在的生物,也不会每个人都是造物主,你说是吗。”
      “小时姐,如果一切都像他们的想象那样,我想去那个世界看看。”
      “或许会吧,我们生来就应该是那样的棋子,或者,台阶的一部分。”
      “如果我去不了呢?”
      “小迟,那只是个实验。就像物理课上教授操作着小车那样简单。”
      “嗯,那样简单。”
      机械的鼓声把我从那个夜晚带回到我十六岁的那个白天。
      玻璃是清晰的,在最后一声落下的时候,我看到了对面走来的生命体,是另一个小迟。
      另一个,小迟?
      我的大脑短暂地宕机,他们不可能去克隆人类,这是违反伦理道德的。
      小迟紧绷的手也放下了,我想他知道,那是谁。他们之间,建立了某种强烈的连接。
      冷着脸,对面的“小迟”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地对小迟说:
      “你好,我是早岛,你的双胞胎哥哥。”
      背对着我的小迟再颤抖,但只有几秒。
      “你认得我?”
      “组织没告诉过你我的背景资料?说来也是难得,用同样的培养方式培养双胞胎然后选择其中一个人成为复制品的点子,是很不错。可惜你知道的太少了,这对你不公平。”
      “没关系,今天不是知识竞赛。”
      早岛笑了。
      裁判是来自研发部的副部长,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其实每个人都知道这场比赛的结局或许并不需要裁判。成为一个复制品的代价,无所谓一个人的身体机能条件和任何能力,只需要有一张皮囊和成为最合适的供体。
      小迟穿着那身训练服,看着很单薄。这是赤手空拳的斗争。从机舱的操作一直到两个人真正开始□□搏斗之前,一切都看上去很平稳。有条不紊的操作,平静跳动的心率,我盯着监护器上的数据,抬着头,又低下头。小迟轻快地按着旋钮,操纵方向,打开一个个我们背记了不知多少遍的方形开关......他的呼吸声我听不到,但我能感受到此刻他濒死一般的平静。
      一切结束了,裁判员满意地在所有的操作步骤上划上对号,然后他的眼睛里好像闪过了一丝血腥的兴奋。
      “机能比赛,正式开始。”
      冰冷的、不容违抗的声音穿透我的头骨。
      我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起来,我的呼吸凝滞了。
      小迟触摸着属于训练服的每一个武器夹,确保它们的功能正常。那实在都说不上是什么光明正大的武器,藏在训练服的小小角落,我们却一次次被训练到比熟悉自己的身体更熟悉它们。
      一声令下,两个相似的身形扭打在一起。我近乎听得到衣服布料撕扯的声音。这时候我才勉强能分清,小迟是相对弱小的那个,早岛的臂力却是被训练得极好,甚至能透过紧绷的布料看到他的肌肉线条。
      第一簇血迸发出来,开在小迟的胸口。
      我以为是早岛首先得手,眉头不自觉地皱在了一起。
      但我却发现,那饱满的右臂的肌肉上,多了三条血痕。
      小迟胸前绽开的血色蔷薇,是属于早岛的。
      小迟似乎有些茫然,这是他第一次伤害人类。尽管当绝大多数孩子因为生物解剖课上被处理的实验白鼠流泪的时候,他只是呆呆地站着。
      但只有那么一秒,我看得到他怜悯的表情。好像在怜悯早岛,又好像在怜悯自己。
      他的攻势更凶了,像一头野豹。
      早岛起初还能接住几招,甚至用他心脏处藏着的暗刃划伤小迟的胸部,腰部和臂膀,细细密密的血痕伴随着身体的牵动渗出血来。就这样伴随着鲜红色的小雨,早岛逐渐成为一块破碎的布片,他的喘息与挣扎回荡在整个赛场。
      在小迟最后一次经过他的身侧的时候,他倒下了,躺在冰冷的地上,无限接近于死亡,但他仍然活着。
      我知道,他将会成为小迟的供体,用复制品的方式活着。而他活着的理由,就是当小迟缺失什么的时候,能够及时递补。
      比赛结果宣布,小迟的肩上被佩戴上了第一枚勋章,而我也拥有一份一样的。
      只不过是以更平静的方式。
      迈出那扇门的那一刻,他也倒在了我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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