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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确实,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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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镖局门口格外冷清,街角左右都没几个行人,那不知道何时停靠的四角穹顶马车显得格外扎眼。
马车边上,特意被镖头让出身形的是一个身量极高的男子,他穿着一身鸦青色劲装,暗绣的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层叠的银饰从宽阔的肩膀垂落,腰间的白玉束带收紧窄腰,翡翠佩环挂在腰侧,他长腿一迈走到马车前方,隐隐能听到些细碎的响动。
浑身上下穿金戴银堆金叠玉,一看就知道是个财大气粗的主。
那人原本还在用身侧的随侍交谈,几乎是颜子卿望过去的一瞬间,便以敏锐地转过身,锐利的视线回看过来,显然也注意到了茶棚里的小状况。
这一打量只在几个呼吸间,颜子卿移开视线,转而问面前的镖头:“这位也要去西岳国?”
镖头点点头,语气谄媚:“虽说您提前就定下了这番行程,可这西岳国的通关文牒,只有我们镖局有门路搞到,别说是沧州一带,就是再往北,也抢手得很。”
颜子卿似笑非笑地把这两个字咀嚼一番:“抢手?”
这镖头以为他人生地不熟,准备拿他当傻子框呢?
西行镖局此处在沧州最北端,靠近南国关隘,走得便是向西这条运线,从沧州到平州再到泸州,越过西岳山峡口,抵达西岳主城。沧州和泸州在南国疆域内,平州如今已划入北国版图,西岳群山更是已在西岳国境内,四州三国,这趟运镖确实不是一般人走得了的。
这其中,西岳是西北边陲的一个小国,横亘在南国与原本的北方诸国之间,背靠西岳群山,坐落在江水发源地,腹地位于江岸平原,虽无江水作为天险,但西岳群山便已是最好的屏障,没有本地人的带领,甚至可能会迷失在十万大山间。
西岳国闭关已久,现任国主更是个不怎么通人情味的,据传说是个脾气古怪贪恋美色的暴君,想要弄到西岳国的通关文牒,的确不是个容易事。
往年这运线确实抢手,不少商贾西行都会选择请镖局护送,毕竟这一路上横跨多国疆域,并不是都有畅通的官道可走,商队总要请些人护卫一番,免得还未将商品出售,就闹得人财两空。
但是最近这趟运线走镖的人已经寥寥无几。
原因主要有二,其一是北国境内管控商贸,商队想要向外通商,都要经过严密筛查,不过筛查都是表面借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没有点官家背景的人很难再走得通这条商道。于是不少人退而求其次,一路向北也不错,何必来碰这个壁。
其二是北国大军已有挥师南下的势头,两国交界处并不太平。暗中走私被发现还算小事,左不过被抓进狱中蹲个一年半载,万一若是被当成探子,那估计连性命都难保。
不过有一条倒是众人皆知,一旦南北战事告捷,通商只是时间问题,能走南闯北的行商大多嗅觉敏锐,想也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太远。
颜子卿长相白净,操着一口金陵官话,又说自己是去西岳探望表亲,的确不像是会了解边关事宜的人。
那镖头明显还没有发现自己识人的本事已经遭了滑铁卢,还状似关切地说:“这一趟当真不好走,我们二当家走镖本就不算便宜,一次性遇上两个主顾,我们也很为难。不过……若是您能稍加些银钱,这事儿还有得谈。”
镖头说着,下意识打量了一下颜子卿的着装。
颜子卿离开沧州主城时为了掩人耳目也为了避开陈家军守卫,穿得格外低调轻便,一身黑色劲装朴素至极,轻纱发带简单地束了个高马尾,只有腰间的白色束带是上好的云锦材质,的确和那另一个主顾没得比。
但看在他一出手便是百两银子的定价,镖头仍对颜子卿抱有期待。
边上的红药听得怒火中烧,这无耻小人那精明算计的样子更是让她恶心,她把腰间佩剑往桌上一拍:“你别得寸进尺!这趟走镖我家公子先付了定金,价格也是远超市价的一百两,你这镖局这段时间生意惨淡,要是没有我家公子出钱,早喝西北风去了!”
“无耻小人,还想坐地抬价,之前你可不是这幅嘴脸!”
红药语气极冲,那镖头在镖局里大小也是个领班,这会儿被红药好一顿数落,面上登时就有些挂不住了。
他黑下脸,说话十分硬气:“那二位可得想好,整个关隘附近,就我一家能拿到西岳的通关文牒,您不加价不要紧,我们还有另一个主顾,钱照样赚得,倒是您,能不能去得了西岳可就不一定了。”
红药咬牙切齿,“你……!”
离开沧州主城之前,青竹和他嘱咐过,此行西岳十分重要,万不能有差池,没想到还没从沧州离开,就遇上这么个拦路虎。
她本就是个急性子,火气一上来,手里的佩剑就已经微微往上提,要是没人拦着,怕是要冲上去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了。
颜子卿无奈摇头,将手里的茶盏放回桌面,瓷杯碰撞发出一声轻响,唤回了红药岌岌可危的理智。
红药往后退了半步。
颜子卿抬眼看向那镖头,语气冷淡:“若是真没诚意接了这趟走镖,那就请贵镖局归还定金,银钱两讫,想找那个主顾支持生意都随便你们。”
他给红药递了个眼神,小丫头立刻明白,从行囊里拿出走镖的凭据,往桌上狠狠一拍:“还钱!”佩剑跟着往凭据上一横,威慑意味十足。
那镖头没想到颜子卿回绝得这么干脆,一时有些接不上茬。
明明是下的急单,还要求最快速度抵达西岳,怎么这会儿退得这么干净利落。
他的任务是在两个主顾之间斡旋,哄抬价格,尽量多赚,可不是搅黄这桩生意。况且最近这行当不景气,镖局里哪有钱退一份定金。
镖头眼珠子一转,明显不怀好意,他绷着一张脸还在硬撑:“定金的事我可做不了主,您且等着。”
说完也不管茶棚里的两人,转身就向对面的另一位主顾走去。
红药眼看着那镖头走远,心里顿时有些没底,只好低声询问自家殿下:“公子,西岳的文牒想要拿到手最快也得再等五日,若是真退了这趟走镖,时间上会不会来不及?”
“放心。能付得起钱走这趟镖的人,非富即贵,走镖凶险,若是连这种哄抬价格的话术都听不懂,早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颜子卿将桌面上一口未动的茶点推到红药眼前,“坐。吃点。”
这茶点是北方风味,外面的一层酥油闻着就一股子咸味,颜子卿吃不惯。
红药于是忧心忡忡地坐下,又仔细打量那马车边的公子哥,那张扬的打扮,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会勤俭持家的人。
她下意识听自家殿下的话,往嘴里塞了一块茶点,又口齿不清地小声抹黑:“可不是每个人都像公子这般聪慧过人,我看那两个北地人就不像个聪明样子。”
“就你话多。”颜子卿不痛不痒地责备一句,将那凭据拿在手中把玩,安静等待。
……
红药说得确实有道理,不会计较银钱得失的冤大头确实遍地都是,这会儿马车边上就有一个。
听着镖头把事情一说,又说只要再多付八十两,马上就能启程出发,跟在边上的侍卫即刻想去摸自己的钱袋,却被边上的人一把按住。
那镖头贪婪的视线已经跟着落到了侍卫的钱袋上,垂涎欲滴。
“秦逢,你脑子里是不是装的都是水?他跟你要钱你就给?他让你弄死我你也动手?”
秦逢整个人一抖,“蹭”的站直了,“不是!公子,我错了!”
谢无执上下打量他一眼,对这反应还算满意。
秦逢这人脑子不算灵光,但胜在听话,也不像军中许多小将,喜欢做些自以为是的小动作坏他兴致,谢无执这才会在副将里选他陪同。
谢无执拍了拍秦逢的肩膀,慢悠悠道:“这就对了,你要是嫌钱太多,就回去给本公子塑金身建庙堂,最好找个说书的把本公子的事迹编纂成册到处传唱,而不是在这白白送给黑心镖局做冲头。”
秦逢听得一愣一愣的:“啊?”
他面露纠结,真的开始计算自己的小金库够不够多,能不能完成太子爷这番叮嘱,实在不行,也可以回秦家再要点出来……
见他陷入沉思,猪脑子已经过载,谢无执便没再管他,而是转头问那镖头,“来之前说是本公子赶了巧,正赶上准备动身去西岳,就定了一百二十两银子,虽然没付定金,也算是口头约定。这才多长时间,又坐地起价上了。”
“怎么,觉得本公子的银子是大风刮来的?说得这么轻巧,八十两换成银子都够砸死你了,你真敢张嘴要啊?”
“那本公子不走这趟就是了!”
谢无执张嘴便是一串连珠炮,连口大气都没喘,脸上笑呵呵的,嘴上却不留半点情面,数落得那镖头脸色青一会儿白一会儿的。
镖头委实没有想到,茶棚那主顾看着年轻好骗,实则有几分见识,不吃他这一套。而这边明显的商贾巨富,连着几十两银钱也不愿意给。说是那马车上装了几箱绫罗绸缎,想来也是骗人的。
镖头在心里痛骂几句,脸上还不得不谄媚逢迎,不能真搞砸这桩生意:“这……这最近外边不太平,我们走镖的风险和本钱都要上涨些,这样,给您个近水楼台价,一百五十两,如何?”
他飞快算了一笔账,去掉那边的三十两定金,还剩个一百二十两,也算没白费力气。
但谢无执听到这话就不乐意了,语气不满:“怎么就不太平了,北边只核验行商资格,从不过多为难,有些来处偏远,还会补贴路费,到你嘴里怎么就这般难听!”
“一百五?不干!”
镖头在心里愤恨地一拍大腿,*的!这简直是个北国蛮子!
他犹犹豫豫,又开口试探:“那……一百三十两?”
谢无执冷笑一声,“这不是还能降吗?我看一百两你也能咬牙受了吧?”
——这可真没得赚了!
镖头欲言又止,只丢下一句:“您先等等。”
说着又转头走回茶棚。
谢无执靠在马车边缘,半点都不着急。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的功夫,镖头灰溜溜地又回来了,额上冷汗津津:“是这样的,若是一百两的话,您可以和茶棚那位同行,他的目的地也是西岳,这样我们也勉强够得个本钱。”
谢无执故作惊讶,假装沉思,随后淡定杀价:“一队镖师送两个主顾,那价格也不能按照原来那么算吧?”
这话说完,镖头的脸已经变成猪肝色,他嘴唇抿紧,知道这两人已经不谋而合,不在自己身上剜下一块肉来不会罢休。
他道:“您二位稍等,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去请二当家来。”
镖头转身奔进镖局大门,背影显得格外狼狈。
半刻钟的功夫,便有一队镖师从正门鱼贯而出。
为首那位穿得更考究些,腰间别着一把打磨锋利的短刀,看样子应该就是镖局的二当家。
谢无执和秦逢也被请到茶棚之中。
谢无执环顾四周,破落的茶棚里只有两张木桌,几张长椅,看起来年久失修,桌子坑坑洼洼,椅子缺胳膊少腿,让他实在找不到地方歇息。
唯一一个看起来稳当的已经被那黑衣小公子坐在屁股底下,剩下那一小块边角,谢无执就是再不要脸,也没法过去蹭坐。
于是只能半倚着茶桌站立,脸上隐约有几分不耐烦。
坐在另一张桌边的颜子卿略有所感,他抬头一撇,才发现这男人比他想象得还要略高一些,鹤立鸡群。长发半束半散,动作放荡不羁,但周身气质却不太像是浪荡的富家子,眼神中反倒有几分肃杀之气。
只不过现在缩在茶棚里的样子多少有些可怜见。
边上那跟着的护卫竟也没什么眼力见,不知道给自家主子找个地方落座。
颜子卿想着,又回头看自家随侍,红药刚把最后一块茶点塞进嘴里,噎得直拍胸口。
颜子卿默默推过去一盏茶,心想,半斤八两,同病相怜。
思绪回转的功夫,那镖局二当家已经和镖头细谈过事情原委,他看着人还算和善,当着两人的面将镖头臭骂了一顿,言辞尖锐,就差没动手给上几拳,给足了主顾的面子。
不过在场的人都不为所动,就连秦逢都回过味来,知道这俩人是为了这桩生意不告吹,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呢。
二当家收拾完镖头,又换了一张温和的笑脸看向几位主顾,“辛苦各位久等,此事我也是刚刚知情,一定给两位一个满意的解决方案。只是不知道,二位觉得什么价格合适?”
话音一落,便听两道声音几乎重叠:“五十两。”
说话的两人显然也有些意外,彼此对视一眼,暗道不妙。
这么巧?这二当家可别把他们当成一伙的了。
二当家面皮抽动几下,视线流转,显然也思考了这种可能性,但片刻后,他忽然一笑,说道:“镖局确实久未开张,就当是讨个彩头,这桩生意我接下了!只不过……两位要送的东西不太一样,这位公子硬镖多些,足有两辆马车,这位小公子嘛,就少了些。”
说着他的视线一瞥,落在了红药身旁那个檀木箱子上。
颜子卿蹙眉,心知这镖局二当家比先前的镖头更懂人心,不愧是多年走镖的老手。若是自己应下,真占了便宜,指不定身边这个临时盟友会立刻倒戈,实在划不来。
他正准备开口拒绝,便听身旁的人说道:“也有道理,那就这样算,我出六十,这位小公子出四十。”
谢无执走到颜子卿桌旁,用手扣了扣桌面,道:“我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就当交个朋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颜子卿微微颔首道谢,算是承了这个情。
两人十分和平地达成一致,徒留二当家咬紧了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还请各位修整片刻,午间我们便出发。”
说罢,二当家带着镖师们退出茶棚,回到镖局内准备走镖的物品。
颜子卿看着镖师们走远些,冷不丁开口道:“这家镖局的大当家已经许久没露过面了,听说西岳国的通关文牒,是大当家的人脉搞来的。”
谢无执闻言略一挑眉,“多谢。”
“不必。”颜子卿示意红药将东西带好,起身走向自己的马车。
谢无执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屁股坐到颜子卿方才的座位上。
他眼里滑过一丝赞赏,对这个结果甚是满意。他叫来茶棚的小二,点了一杯和方才那人一样的热茶。
小二应了一声,没一会儿就端了茶盏上来。
谢无执抿了一口,“呸”地吐出一口茶叶渣滓,有些纳闷。这么难喝?刚才那人怎么面无表情品茶品得津津有味的?被骗到了。
他把茶杯推远,装得什么都没发生,欲盖弥彰地感慨:“还不错,刚出门就遇到聪明人,这一趟估计会有个好结果。”
边上的秦逢闻言连连点头,他绞尽脑汁拍马屁,奈何肚子里墨水实在有限,半天才憋出一句感慨:“确实,像公子这样明明有银子却一毛不拔当铁公鸡的人稀世罕见,能遇见第二个真是不容易。”
谢无执:“?”
这小子是不是在装傻,偷摸骂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