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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番外二 槐烬余声 ...

  •   许奕的新生,是被精密的仪器和规律的作息框定的。

      他重新回到研究所的第三个月,已经能独立完成一组复杂的心脏起搏器参数调试,指尖划过图纸时的弧度,依旧带着当年那个少年天才的锐利与精准。同事们围着他的设计图赞叹,说“许奕还是那个许奕,半点没被病痛磨去锋芒”,只有陆听偶尔会撞见他对着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发呆。春末的风卷着细碎的槐花瓣飘进窗棂,落在他摊开的演算纸上,他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眼神空茫得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雾,雾里藏着谁也看不懂的情绪。

      没人知道,许奕的平静是装的。

      从他胸腔里那颗新心脏开始规律跳动的第一天起,有什么东西就在他心里悄无声息地扎了根,而后疯长,藤蔓般缠绕着他的神经,日夜不休地逼他去面对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细节。

      他是搞科研的人,最擅长的就是从蛛丝马迹里推导真相,那些旁人忽略的、被时间蒙上灰尘的碎片,在他反复的咀嚼与复盘里,渐渐拼凑出一张让他心惊肉跳的网。

      他想起分手那天。

      客厅里,阳光斜斜地洒进来,落在夏雯的发梢上,本该是温暖的画面,却被她那句冰冷的话砸得粉碎。“许奕,我们分手吧。”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得不像话,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你就是个废人,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那时候的他,被病痛磨得满身戾气,只觉得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胸腔里的闷痛几乎让他窒息。可现在回想起来,他才惊觉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她攥着包带的手指,泛着惨白的骨节,指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青;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抖得厉害,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她转身离开时,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甚至不敢回头看他一眼。

      他记得自己当时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窗帘一角往下看。

      初春的风卷着微凉的雨丝,打在夏雯单薄的身上。她站在楼下的老槐树下,没有撑伞,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夏雯哭,哭得那样压抑,那样绝望,连背影都透着一股破碎的疼,仿佛下一秒就要被风吹散。

      那时候的他,只当是自己的病拖累了她,是自己的执拗逼得她说出那样的话。可现在想来,那股疼,哪里是怨怼,分明是剜心刻骨的不舍。

      还有裴落落。

      夏雯走后不到十分钟,裴落落就气喘吁吁地敲响他家的门,额头上还沾着雨珠,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她看到他苍白的脸,看到桌上那杯没动过的莲子粥,欲言又止的眼神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他当时只当是朋友间的关心,还笑着安慰她“没事”,可现在回头细想,哪有那么巧的事?

      从夏雯离开家,到裴落落出现在门口,短短十分钟。这个时间,不够她从城西的小区赶到城东的研究所,除非,有人提前知会了她。

      提前知会她的人,会是谁?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像一根细针,狠狠刺进许奕的心脏。

      最让他心悸的,是那颗心脏的抽痛。

      只有一次,偏偏就是在他对裴落落说出“她没看到我这么健康,是她的损失”的那一刻。胸腔里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尖锐的疼意转瞬即逝,却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那不是排异反应,排异反应的疼是闷的、钝的,带着濒死的窒息感,而那一次的疼,是尖锐的、清晰的,像是一声无声的呜咽。

      像是……像是夏雯在哭。

      后来他无数次想起她,想起高中时槐树下那个安静看书的女孩,想起她熬的莲子粥的温度,想起她偷偷看他时躲闪的眼神,心脏都安稳地跳动着,沉稳而有力,只有那一次,疼得那样真切。

      真正的突破口,是在陵园。

      那天是奶奶的忌日,许奕带着一束白菊,慢慢往陵园深处走。四月的风带着槐花香,却香得发苦,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路过一片槐树林的时候,他听见了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是白酉酉的声音。

      他下意识地停住脚步,躲在一棵粗壮的槐树后。

      他看见白酉酉蹲在一棵老槐树下,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声压抑得让人心碎。她面前是一块崭新的墓碑,碑上没有繁复的花纹,只有一块小小的黑色区域。旁边站着的男人,身形挺拔,侧脸线条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震——是林屿。

      林屿垂着眼睛,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却没有递过去,只是沉默地陪着。他的肩膀绷得很紧,下颌线的弧度透着一股隐忍的痛楚,周身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奕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像是瞬间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他看着白酉酉哭够了,看着林屿弯腰扶起她,看着两人沿着那条铺满槐花瓣的小路,一步一步地离开。白酉酉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林屿扶着她的胳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许奕觉得腿都麻了,才缓缓地从树后走出来,顺着那条路,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槐花香得更浓了,浓得发苦,钻进鼻腔里,呛得他眼眶发酸。

      在那片槐树林的最深处,立着那块崭新的墓碑。

      碑上的黑白照片,是夏雯的工作证照片。她穿着白大褂,戴着听诊器,眉眼弯弯地看着镜头,笑得干净又温柔,像是还是那个坐在槐树下看书的少女。照片下方,刻着一行清晰的字:夏雯 享年二十八岁。

      许奕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

      二十八岁。

      他记得夏雯的生日,就在两个月后。五月十二号,他记得清清楚楚,高中时他还在她生日那天,托陈佳乐送过一本她喜欢的诗集。她本该过二十九岁的生日,本该穿着白大褂,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对着病人笑,本该有长长的一生,可以看遍春夏秋冬的槐花。

      可她停在了二十八岁。

      停在了他重获新生的前一个月。

      一阵风卷着槐花瓣落下来,落在墓碑上,落在那张黑白照片上,像是一场无声的祭奠。许奕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连呼吸都带着钝痛,疼得他几乎站不住。他抬手,想去碰那张照片,指尖却在半空中僵住,抖得厉害,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他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书桌上摊着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物理推演,那些曾经让他痴迷的符号,此刻却变得无比刺眼。他坐在书桌前,一支笔攥在手里,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开始像解一道无解的题一样,反复揣摩夏雯的心思。

      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心脏能和他完美匹配?所以才故意冷落他,故意和林屿演那场亲密的戏码,故意说出那些伤人的话,逼他放手,逼他恨她?

      她是不是早就做好了决定,要用自己的命,换他活下去?

      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起高中时,那个坐在槐树下的女孩,安安静静地捧着一本书,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想起她熬的莲子粥,温热的,带着淡淡的甜味,是他尝过的最好吃的味道。他想起她在他补英语时,偷偷看他的眼神,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像是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那些细碎的、温柔的、被他忽略了的瞬间,此刻全都翻涌上来,变成了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扎得他浑身发冷。

      他想,或许是自己太糟糕,糟糕到她宁愿用自己的命,换他活下去。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推翻。

      夏雯不是那样的人。她那么温柔,那么胆小,连跑步没得名次都要难过半天,怎么会有勇气,去赴一场必死的局?

      他又想,是不是有人逼她?是不是林屿?是不是白酉酉?是不是他们一起瞒着他,策划了这场“新生”?

      可他看着窗外那棵槐树,看着随风飘落的槐花瓣,又想起她分手那天的背影,想起她照片上干净的笑容,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没有谁逼她。

      是她自己选的。

      这个结论,让许奕浑身冰凉,像是瞬间坠入了冰窖。

      他坐在书桌前,直到天亮。窗外的槐花开了又谢,阳光透过叶隙,落在那些写满公式的纸上,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

      天光大亮的时候,他终于拿起笔,却没有写任何公式,只是在纸的最中央,写下了两个字。

      夏雯。

      然后,又写下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他活下来?

      她到底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道没有答案的方程式,缠绕着他,日日夜夜,无休无止。

      直到晨光彻底漫过书桌,照亮他眼底的红血丝,许奕才缓缓抬起头。他伸手按在胸口,感受着那颗心脏沉稳有力的跳动,一下,又一下,带着夏雯独有的温度与力量。

      他忽然懂了。

      夏雯用生命换给他的新生,从来不是让他困在无尽的愧疚与追问里。她是想让他好好活着,想让他看遍她没来得及看的风景,走完她没来得及走的路。

      许奕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像是一场温柔的雪。他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传来花瓣柔软的触感。

      他会带着她的意愿活下去。

      会把这份沉重的爱意,融进往后的每一个日出日落里。会好好工作,好好吃饭,好好感受每一次风吹过脸颊的温柔,就像她从未离开过。

      只是,许奕看着窗外的天光,轻轻弯了弯嘴角,那笑意里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他想,他或许再也喜欢不上任何人了。

      胸腔里跳动的这颗心,装着一个叫夏雯的女孩,装着她十年的暗恋,装着她用生命换来的期许。

      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波澜了。

      许奕是在傍晚时分提着祭品去的陵园。

      三月的晚风裹着槐花香,比白日里淡了些,却更黏人,丝丝缕缕地缠在他的袖口,像是谁的指尖轻轻勾着。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夕阳晒得暖融融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段褪色的旧时光里。

      夏雯的墓碑前很干净,想来是白酉酉常来打理。碑上的照片被擦得一尘不染,她穿着白大褂的模样,眉眼弯弯,笑意清浅。

      许奕蹲下身,将带来的白菊摆好,又把那碗温着的莲子粥放在碑前——他练了很久,火候总也学不到她的那份恰到好处,莲子还是略有些硬,冰糖的甜也差了点分寸。旁边还放着一本崭新的诗集,是她高中时最爱的那本的作者新出的,封皮被他仔细包过,生怕被风吹坏。

      最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信纸是普通的稿纸,边角被摩挲得有些发软,上面的字迹清隽工整,是他熬夜写的,一笔一划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郑重。

      风掠过槐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侧耳倾听。许奕划燃火柴,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信纸的边缘,他看着那团火慢慢烧起来,才低声开口,像是怕惊扰了长眠的人。

      “夏雯,展信安。”

      火苗跳跃着,映亮他泛红的眼尾。

      “我回研究所三个月了,现在已经能独立调试心脏起搏器的参数,上周还带着组里的新人完成了一项小型临床试验,数据很漂亮,主任说年底评优可以给我提名。同事们都说,我还是当年那个许奕,半点没被病痛磨去锋芒。只有我自己知道,不一样了。以前我对着图纸,眼里只有公式和参数,现在指尖划过那些线条时,总忍不住想起你——想起高中时你趴在我旁边的课桌,偷偷看我演算,笔尖戳着课本,一脸认真的模样。”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指尖微微发颤,火苗顺着信纸往上爬,烧得纸边微微卷曲。

      “前两天,白酉酉给我发了条消息。她说,你一直为那天在家里说的话道歉,说那些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怕我舍不得放手。”许奕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其实我从来没怪过你。那天阳光那么好,落在你发梢上,像镀了层金边,可你说的话却那么冷。那时候我被病痛磨得满身戾气,只觉得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胸腔里的闷痛几乎让我窒息。可后来我才想起,你攥着包带的手指,骨节泛得惨白,指腹因为用力都泛了青;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抖得厉害,像是在极力忍着什么;你转身离开时,脚步快得像在逃,连头都没敢回。”

      火苗越烧越旺,信纸蜷缩起来,黑色的灰烬簌簌往下掉,带着淡淡的焦糊味,混在槐花香里,竟生出几分苦涩的温柔。

      “这些日子,我总在反复想一个问题——为什么是我?你那么胆小一个人,怎么会有勇气,去赴一场必死的局?我试过你喜欢的歌,是那首民谣,我学着唱,却总也唱不出你哼歌时的那种轻快,唱到副歌时,总觉得喉咙发紧。我也做了你喜欢的菜,糖醋排骨要放两勺糖一勺醋,青椒土豆丝要先煸香蒜末,这些都是你以前念叨过的,我记在本子上,练了好多次,可味道还是差得很远。我把所有的时间都投进了研究里,每天泡在实验室和图纸堆里,只有这样,才觉得对得起你给我的这条命,对得起胸腔里这颗,跳得沉稳有力的心脏。”

      他看着信纸一点点被吞噬,那些藏在心底的、从未说出口的喜欢,那些高中时槐树下的心动,那些病床上的惦念,终究还是化作了跳动的火苗,明灭在晚风里。

      “我以前不信鬼神,总觉得生老病死,不过是自然规律,是写满了参数和概率的方程式。可现在,我倒是希望真的有另一个世界。”许奕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会好好活着,好好工作,好好吃饭,按时睡觉,再也不熬夜赶项目。我会去你说过的那家海边书店,去看你提过的秋天的银杏林,去尝你说好吃的那家巷口的馄饨,去看你没来得及看的风景,走你没来得及走的路。你不用担心我,也不用惦念,我会把这份沉甸甸的期许,融进往后的每一个日出日落里。”

      他顿了顿,看着火苗快要烧到指尖,才轻轻松开手。信纸上最后几行字被火苗舔舐着,字迹渐渐模糊。

      “希望你在那边,无风无雨,岁岁平安。”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信纸大半已经燃尽。就在这时,许奕忽然觉得胸口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半拍,不是那种尖锐的疼,而是一种很轻很软的悸动,像是有人在他的心尖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愣了愣,抬手按在胸口,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落寞的笑意。

      是他太紧张了,还是……你在听?

      他没有再多停留,将烧得半残的信纸放在碑前的石台上,转身缓步离开。晚风卷起他的衣角,带着槐花瓣落在他的肩头,他没有回头,背影融进了渐沉的暮色里,一步一步,沉稳而坚定。

      他不知道,身后的晚风忽然转了方向,卷着槐花瓣直直扑在那团燃烧的灰烬上。火苗“滋”的一声,应声而灭。

      燃尽的黑灰里,唯独剩下两个字,清晰得像是被谁精心保留下来——许奕。

      几朵雪白的槐花瓣悠悠落下,恰好落在那两个字上,落在一片狼藉的黑灰里,像是一场无声的回应,温柔得让人心碎。

      风再次吹过槐树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轻唱,唱着一首关于槐花香和未说出口的,漫长的暗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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