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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生死 ...

  •   消毒水的味道,在鼻腔里弥漫了整整半个月。

      许奕睁开眼时,窗外的阳光正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洒在床沿上,落在他的手背上,暖融融的。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皮肤,竟能感受到一股久违的、蓬勃的暖意。

      胸腔里的那颗心脏,跳得沉稳而有力,一下,又一下,像是带着新生的力量,敲打着他沉寂了太久的胸腔。不再有闷痛感,不再有窒息感,甚至连呼吸,都变得格外顺畅。

      手术很成功。

      陆听推门进来时,手里拿着一份检查报告,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许奕,你小子命真好!新心脏和你完美契合,各项指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裴落落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碗清粥,眼眶红红的,却笑得比谁都灿烂:“快尝尝,我特意熬的,加了你喜欢的莲子。”

      许奕看着他们,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笑得这样轻松,这样真切。

      他慢慢坐起身,接过裴落落递来的粥碗,勺子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竟让他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夏雯也这样给他熬过粥。也是这样的莲子粥,也是这样的温度。

      记忆里的那个女孩,穿着白色的连衣裙,站在厨房里,背对着他,身影纤细。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转过身,笑着对他说:“许奕,快尝尝,不好喝你就直说。”

      那时候的粥,好像比现在的,更甜一点。

      裴落落端着水杯,看着他怔怔出神的样子,心里微微一紧。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轻声问了出来:“你……是不是在想她?”

      许奕的动作顿了顿,没有否认,只是低头,慢慢搅动着碗里的粥。

      空气安静了几秒。

      裴落落的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她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眼底淡淡的怀念,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却没有半分怨怼。她知道,有些过往,不是说忘就能忘的;有些位置,不是谁都能填补的。她陪在他身边的这两年,从来都不是抱着“取而代之”的心思,只是单纯地想看着他好好活着,看着他能重新沐浴在阳光里。

      良久,许奕才抬起头,看向裴落落。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波澜,没有痛苦,甚至连一丝怀念,都淡得像一杯白开水。“她没看到我这么健康,是她的损失。”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惋惜,没有一句难听的话,没有一句抱怨,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裴落落愣住了。

      她以为,他会恨。恨她的决绝,恨她的离开,恨她那句字字诛心的“废人”。可他没有。他只是觉得,惋惜。

      惋惜她,没能看到他重新站起来的样子。

      惋惜她,错过了一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

      就在这时,许奕的胸腔里,那颗崭新的心脏,忽然轻轻抽痛了一下。

      很轻,很短暂,像是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转瞬即逝。

      他微微蹙眉,下意识地按住胸口。

      “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裴落落连忙放下水杯,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语气里满是担忧。

      “没事。”许奕摇了摇头,放下手,轻轻笑了笑,“可能是刚装上,还不太适应吧。”

      陆听也凑过来,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要不要再做个检查?保险起见。”

      “不用。”许奕摆了摆手,语气笃定,“真的没事。”

      他说的是实话。那点抽痛,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错觉。

      后来的日子里,那颗心脏再也没有抽痛过。它跳得沉稳而有力,带着新生的力量,带着对未来的期许,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的胸腔。

      许奕在医院里住了一个月,出院那天,阳光正好。

      裴落落推着轮椅,陆听拎着行李,三人一起走出医院大门。门外的风,带着花草的清香,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许奕看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看着路边盛开的鲜花,看着远处湛蓝的天空,忽然觉得,原来活着,是一件这么美好的事情。

      他已经二十九岁了。

      不再是那个清冷孤傲的少年,不再是那个被病痛折磨的病人,他现在是一个健康的人,一个拥有崭新心脏的人,一个可以重新拥抱生活的人。

      出院后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安稳。

      裴落落依旧每天给他熬粥,陪着他散步,陪着他复健。许奕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很快就能自己走路,很快就能和陆听一起,去公园打羽毛球。两人相处时,从没有过半句逾矩的话,也没有过丝毫暧昧的氛围,更像是一起熬过一段艰难岁月的挚友,默契得恰到好处。

      许奕偶尔会看着裴落落忙碌的背影发呆,心里满是感激。他知道这个姑娘的心意,却从未点破——不是故意冷落,而是他清楚,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心脏,或许能支撑他活下去,却没能为另一个人腾出位置。那些深埋在时光里的悸动,早已随着旧心脏的衰竭,沉寂在了过往的尘埃里,如今他只想好好活着,不辜负这来之不易的新生,也不辜负身边人的善意。

      裴落落也从未提起过“在一起”这三个字。她陪他复健,听他说年少时的趣事,看他一点点变回那个眼神清亮的许奕,就已经觉得足够。她心里清楚,有些感情,不必宣之于口,不必强求结果,能陪他走过最灰暗的一程,已是圆满。

      三个月后的一天,裴落落拿着一张回老家的车票,站在许奕的公寓楼下,笑得依旧明朗:“许奕,我要走了。研究所的工作我辞了,家里人总念叨,想让我回去守着小店。”

      许奕愣了愣,手里握着的羽毛球拍微微一顿。他看着眼前的姑娘,看着她眼底的坦荡与释然,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一路顺风。”

      裴落落用力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包装精致的盒子递给他:“这是我亲手做的莲子糕,你喜欢吃的。以后没人给你熬粥了,记得按时吃饭,别总仗着身体好了就熬夜画图。”

      许奕接过盒子,指尖触到包装纸的温度,心里微微发烫。“谢谢。”

      “跟我客气什么。”裴落落笑了笑,挥了挥手,“走啦!以后有空,记得来我老家玩,我带你去吃最地道的小吃。”

      看着裴落落转身离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街角,许奕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风拂过脸颊,带着一丝微凉,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忽然觉得,这段日子里的温暖,足够他回味很久。

      裴落落走后,许奕的生活回归了简单的规律。他按时作息,坚持复健,闲暇时便翻看从前的专业书籍,那些曾经因为病痛而搁置的梦想,在崭新心脏的跳动声里,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半年后,许奕重新回到了研究所。

      当他穿着白大褂,出现在熟悉的走廊上时,整个研究所都沸腾了。曾经的同事们围过来,拍着他的肩膀,说着恭喜的话,眼里满是惊喜与欣慰。谁都知道,两年前的许奕,是被病痛逼得不得不离开心爱的岗位;谁都清楚,这一次他的回归,意味着一场浴火重生的胜利。

      陆听特意订了研究所附近最好的餐厅,叫上了几个相熟的朋友,为他办了一场小小的庆贺宴。包厢里,欢声笑语不断,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许奕坐在主位上,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笑脸,看着窗外璀璨的灯火,胸腔里的心脏,跳得沉稳而有力。

      他举起酒杯,对着众人,嘴角扬起一抹清浅而真切的笑。

      “谢谢大家。”

      四个字,简单却饱含深情。

      窗外的夜色正浓,星光璀璨。许奕看着杯中的酒液,倒映着漫天星河,忽然觉得,过往的那些伤痛与遗憾,都已经化作了尘埃,悄然落定。

      而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细蒙蒙的,裹着深秋的寒气,打在墓园的柏油路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白酉酉撑着一把黑伞,指尖攥得发白,伞骨硌进掌心,疼得她指尖发麻,却浑然不觉。她怀里抱着一个素白的骨灰盒,分量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旁边的林屿穿着一件黑色风衣,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大半,贴在额角,脸色比墓碑还要苍白。他手里拎着一把铁铲,铲头蹭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刮擦声,在这寂静的墓园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就……就在这里吗?”白酉酉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颤音。她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向四周伸展,即使是深秋,也还留着几片枯黄的叶子,在雨里微微发抖。

      林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夏雯喜欢的那棵槐树。

      高中时的老校区里,也有这样一棵槐树。每年春天,槐花开得满树雪白,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落下来,飘在夏雯的发梢上,肩头。那时候的夏雯,总爱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脸上,连睫毛的影子都温柔得不像话。

      那时候的白酉酉总笑她,说她是个老古董,放着热闹的篮球场不去,偏要蹲在这树底下吹风。夏雯只是弯着眼睛笑,说:“你不懂,槐花的香味,闻着让人安心。”

      安心。

      白酉酉现在多想闻一闻那香味,多想再听一听她的声音。

      可怀里的骨灰盒,凉得刺骨。

      雨越下越密,伞沿的水珠串成了线,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林屿没说话,只是拿起铁铲,弯腰开始挖坑。泥土被翻出来,混着雨水,变成了深褐色的泥浆,沾在他的裤腿上,他却像是毫无察觉,一下,又一下,动作沉稳而缓慢。

      白酉酉站在一旁,看着那坑一点点变深,视线渐渐模糊。她想起夏雯临走前的样子,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连呼吸都要靠着呼吸机。她拉着她的手,气若游丝地说:“酉酉,别告诉许奕……别让他知道……”

      她还说:“我喜欢槐花……要是有下辈子,我想守着一棵槐树,过完一辈子……”

      白酉酉那时候哭得说不出话,只能拼命点头。

      她怎么敢告诉许奕。

      告诉那个心脏衰竭,躺在病床上等着移植的许奕,告诉他,那个为了给他捐献心脏,瞒着所有人去做配型,最后因为并发症,连手术台都没能下来的女孩,是夏雯吗?

      她怎么敢。

      林屿终于停了手,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雨水和汗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了。”

      白酉酉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骨灰盒放进坑里。盒子落下去的那一刻,她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泥水里,眼泪混着雨水,汹涌而出。

      “夏雯……夏雯……”她一遍遍地喊着这个名字,声音破碎不堪,“你怎么这么傻啊……你怎么能这么傻……”

      林屿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小小的坑,看着那棵在雨里飘摇的槐树,眼眶通红。他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槐花飘香的午后,他看到夏雯站在槐树下,看着不远处耳机里放英语听力,一个人坐着看书的许奕,眼神里的光,比阳光还要明亮。

      他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女孩,心里藏着一个秘密,一个关于暗恋,关于隐忍,关于奋不顾身的秘密。

      他看着她为了靠近许奕,拼命地学习,考上医科大学;看着她为了听他夸夸自己,每周晚上努力背单词和语法;看着她得知他心脏已经恶化,毫不犹豫地去做配型,哪怕医生说,捐献心脏的风险极大。

      她从来都不是一个胆小的人。

      她只是太内敛,太克制,把所有的爱,都藏在了心底,藏在了每一次偷偷的注视里,藏在了每一碗温热的莲子粥里,藏在了那句从未说出口的“我喜欢你”里。

      雨渐渐小了。

      林屿拿起铁铲,开始往坑里填土。泥土一点点覆盖住骨灰盒,像是在掩埋一个尘封了多年的秘密。

      白酉酉终于止住了哭声,撑着伞站起来,看着那渐渐隆起的小土堆,看着旁边那棵老槐树,忽然想起夏雯说过的话。

      她说,许奕喜欢干净,喜欢阳光,喜欢一切温暖的东西。

      她说,她希望他能好好活着,带着她的心脏,好好活着。

      白酉酉看着那棵槐树,看着那片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天空,忽然轻声说:“林屿,你说,许奕他……会不会有一天,走到这棵槐树下,闻到槐花的香味,想起夏雯?”

      林屿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会的。”

      他顿了顿,看向那棵槐树,一字一句,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

      “他会的。因为他胸腔里跳动的那颗心脏,是夏雯的。”

      雨停了。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那棵槐树上,落在那个小小的坟茔上。

      风一吹,像是有细碎的槐花香,弥漫在空气里。

      那是夏雯的味道。

      是她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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