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树迟开花》汐舟

33、情敌之间的默契

　　周一的医院总是格外忙碌，挂号处的队伍排到了走廊尽头，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此起彼伏，消毒水的味道比往日更浓重些。

　　夏雯刚查完最后一个病房，白大褂的口袋里揣着刚整理好的临床反馈数据，转身就撞上了等在门口的裴落落。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工装衬衫，头发扎成利落的高马尾，手里捏着一叠设计图纸，眉眼间带着点熬夜后的疲惫，却依旧精神十足。

　　“最新的心肌康复辅助仪优化方案出来了。”裴落落把图纸塞到夏雯手里，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结合你上次给的临床数据，调整了电极片的贴合弧度，还有预警阈值的灵敏度，下周就能进实验室测试。”

　　夏雯快速翻着图纸，指尖划过那些标注得密密麻麻的参数，眼底掠过一丝欣慰。这段时间她和裴落落对接这款医疗机械的研发，从临床需求到模型优化，两人磨合得越来越默契，连张主任都夸她们是“科研和临床的最佳搭档”。

　　“我下午把这份方案贴到康复科的公告栏，让科室的同事都看看，收集点实操建议。”夏雯把图纸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对了，你昨晚忙到几点？看你眼底的青黑，都快挂到下巴了。”

　　裴落落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毫不避讳地往走廊那头瞥了一眼——许奕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医疗器械期刊，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衬得他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不少。

　　“忙到三点。”裴落落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不过值得，这个辅助仪要是能落地，能帮不少心脏病患者改善康复效率，比我们闷头做实验有意义多了。”

　　她顿了顿，凑近夏雯，压低声音道：“说真的，夏医生，这次的优化能这么顺利，多亏了你提供的临床病例。还有，许奕那边也帮了大忙，他对心血管器械的力学结构理解得很透彻，给我们提了好几个关键建议。”

　　夏雯的脸颊微微发烫，伸手推了推她的胳膊：“这是团队的功劳。”

　　“好好好，是团队的功劳。”裴落落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不过我可告诉你，公平竞争，我这周约了许奕去看医疗器械展，顺便聊聊辅助仪的后续改进，你可别吃醋啊。”

　　夏雯的心跳漏了一拍，嘴上却故作镇定：“工作相关的事，有什么好吃醋的。”

　　裴落落刚要再说些什么，就看见许奕合上书，站起身，目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她们身上，然后缓步走了过来。

　　“聊什么呢？”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聊我们的心肌康复辅助仪。”裴落落抢先开口，把手里的图纸扬了扬，“夏医生要帮我们收集临床建议，你那边的力学模型，这周能出最终版吗？”

　　许奕的目光落在夏雯脸上，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差不多，周五给你们。”

　　夏雯对上他的视线，心跳又快了几分，连忙移开目光，指着楼梯间的方向：“我先去送数据报告，你们聊。”

　　她说完，转身就走，白大褂的下摆划过走廊的地砖，带起一阵细碎的风。许奕看着她的背影，目光停留了几秒，才收回视线，看向裴落落。

　　“器械展的票，我拿到了。”裴落落晃了晃手里的两张票，语气坦荡，“周六上午，国际会展中心，去不去？顺便把辅助仪的结构细节敲定。”

　　许奕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去。”

　　裴落落的眼睛亮了亮，刚要再说些什么，就看见许奕的目光又飘向了楼梯间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了夏雯的身影。她的嘴角微微撇了撇，心里叹了口气——这家伙，明明心里有点在意，偏偏要装得云淡风轻，自己还需要努力啊。

　　夏雯躲在楼梯间里，靠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地喘气。刚才裴落落说的话，一字一句都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有点酸，有点涩。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给许奕发消息，问他周五的模型能不能提前看一眼，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却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放手机的时候，白大褂的口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夏雯低头一看，是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从数据报告的夹缝里滑了出来。

　　她弯腰捡起纸条，展开一看，心脏猛地一缩。

　　是那张写着“平安顺遂，岁岁无忧”的纸条。

　　纸张已经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这是她高中时夹在许奕物理竞赛参赛证里的纸条，后来被他收了起来，一收就是九年。

　　上周整理和裴落落对接的资料时，张主任把这张纸条交给了她，说是许奕上次来办公室讨论器械方案时不小心落下的，让她帮忙转交。她拿着这张纸条，犹豫了好几天，始终没敢给他。

　　夏雯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纸条上的字迹，眼眶微微发酸。高中时的心事，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她记得自己写这张纸条时的忐忑，记得偷偷把它夹进平安符时的紧张，记得看到许奕把平安符挂在书包上时，心里默默许下的愿。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可以跨越时光，完好无损。

　　楼梯间的门被轻轻推开，许奕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讶异：“你怎么在这里？”

　　夏雯的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把纸条往身后藏。

　　许奕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眉头微微蹙起：“藏什么呢？”

　　他缓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指上，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好奇。夏雯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缓缓松开了手，把那张泛黄的纸条，递到了他的面前。

　　阳光透过楼梯间的小窗户，落在纸条上，照亮了那八个字。

　　许奕的目光落在纸条上，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泛起了一层细碎的波澜。

　　空气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夏雯看着他的眼睛，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这张纸条……是你的吧？”

　　许奕的目光落在纸条上，指尖轻轻动了动。泛黄的纸页，磨损的边缘，还有那八个工整的字迹。

　　“是我的。”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喑哑，目光从纸条上移开，落在夏雯泛红的耳根上，“什么时候找到的？”

　　“上周整理资料的时候，张主任交给我的。”夏雯攥着纸条的手指微微收紧，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他说……是你落在他办公室的。”

　　楼梯间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细碎阳光，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窗户缝隙的声音。许奕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接过了那张纸条。

　　指尖触到纸页的温度，干燥，带着点岁月的粗糙感。他低头看着那八个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

　　高中时的记忆碎片涌上来——周六来他们班找他补英语的身影，文具店货架前踮脚够草稿纸的样子，还有毕业典礼那晚，她喝醉后落在他下巴上的那个吻，柔软的，带着淡淡的酒气。

　　原来，从很早以前，就有这样一份小心翼翼的心意，落在了他的身上。

　　许奕抬眸，看向她。她的头垂得很低，露出纤细的脖颈，耳尖红得快要滴血。阳光落在她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让她看起来有些可怜。

　　他忽然想起这段时间的点点滴滴——雪夜里的红糖姜茶，康复室里的并肩讨论，火锅店里她听裴落落讲高中糗事时弯起的嘴角，还有刚才她躲在楼梯间里，攥着纸条时慌乱的样子。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忽然串联起来，变成了一条温柔的线，缠绕在心头。

　　“我一直留着。”许奕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他捏着纸条的指尖微微用力，“七年了。”

　　夏雯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她看着许奕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盛着细碎的星光，亮得晃眼。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原来，他不是没有看见。原来，这份她藏了七年的心意，从来都不是独角戏。

　　许奕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冲动。他往前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阳光的气息。

　　“夏雯。”他轻轻喊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

　　夏雯的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底的自己，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就在这时，楼梯间的门被猛地推开，裴落落的声音闯了进来，带着点急促的调子：“夏医生！许奕！你们在这里啊！辅助仪的测试参数出了点偏差，得赶紧调整！”

　　她的话音刚落，目光就扫过两人之间过分近的距离，最后落在许奕手里那张泛黄的纸条上。裴落落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讶异，也有几分不甘，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她可不会傻乎乎地当什么助攻，公平竞争的规矩，她记着呢。

　　“呃……”裴落落清了清嗓子，没有半点要退出去的意思，反而往前迈了两步，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语气坦然，“看来我来得不算晚？刚好，许奕，你手里的力学模型得再改改，刚才实验室那边反馈，电极片的贴合度还是不够。”

　　夏雯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和许奕拉开距离，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攥着白大褂衣角的手指更用力了。

　　许奕也收回了那点险些漫出来的温柔，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转身看向裴落落，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具体哪里出了问题？”

　　“还不是你设计的那个弧度，临床实操的时候容易移位。”裴落落说着，把手里的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参数和模拟图，“夏医生也看看，你那边临床案例多，说不定有更好的建议。”

　　她这话倒是真心实意，工作归工作，情敌归情敌，在研发辅助仪这件事上，她和夏雯的目标是一致的。

　　夏雯定了定神，凑过去看平板上的内容，刚才那点暧昧的氛围被工作的紧迫感冲散了不少。她指着其中一组数据，语气认真：“可以试试把电极片的边缘做圆润一点，减少对皮肤的摩擦，也能提高贴合稳定性。”

　　许奕点了点头，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我回去调整模型，今晚就能出新版。”

　　三人凑在一起讨论了十来分钟，敲定了调整方案。裴落落合上平板，看了眼时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许奕：“对了，周六的医疗器械展，票我买好了，记得准时到。”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抬眼扫了夏雯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不着痕迹的宣示意味。

　　许奕“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经意地落在夏雯紧绷的侧脸上，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实验室的事要是忙不完，可以改期。”

　　“忙不完也得挤时间！”裴落落立刻接话，半点不给人留余地，“这可是业内最新的技术展，对辅助仪的优化很重要。”

　　夏雯垂着眸子，没说话，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甜意，又被裴落落这番话压了下去。

　　讨论结束后，裴落落率先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冲两人挥了挥手：“先走了，晚上加班改方案！”

　　脚步声渐渐远去，楼梯间里又恢复了安静。

　　夏雯攥着衣角，犹豫了半天，才抬起头，看向许奕：“那……我也去忙了，临床那边还有病人等着。”

　　“嗯。”许奕看着她，目光里藏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周五我把新版模型发给你。”

　　“好。”夏雯点点头，转身就往楼梯下走。

　　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许奕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

　　“夏雯。”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许奕站在细碎的阳光里，眉眼清隽，嘴角似乎噙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周六的医疗器械展，要是你有空……”

　　他的话没说完，却让夏雯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夏雯的脚步彻底顿住，后背绷得笔直，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她缓缓转过身，目光撞上许奕的视线，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盛着些许她读不懂的柔和。

　　“我……”夏雯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我周六要排班。”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明明周六是调休，明明她可以毫不犹豫地答应，可裴落落刚才那番带着宣示意味的话，像根小刺扎在心头，让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许奕眼底的那点柔和，似乎淡了些。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平稳：“没事，工作要紧。”

　　楼梯间里的阳光渐渐移开，落在地上的光斑缩成小小的一团，空气里的温度仿佛也降了几分。夏雯看着他垂下去的眼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涩，想说些什么来弥补，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那我先走了。”她攥紧衣角，逃也似的往楼下走，脚步快得有些踉跄。

　　许奕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手摸了摸大衣内侧的口袋，指尖触到那张泛黄的纸条，粗糙的纸页边缘，像是在轻轻硌着他的掌心。

　　他其实想说，没关系，排班可以调；想说，医疗器械展上有几款新出的心脏康复器械，她作为临床医生，或许会感兴趣；想说，他其实更想和她一起去。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下午的医院依旧忙碌，夏雯扎在病房和办公室之间，脚步不停，试图用工作填满那些翻涌的情绪。可只要一闲下来，许奕那句没说完的话，就会在耳边反复回响。

　　临近下班时，裴落落的消息弹了出来：【晚上加班改模型，要不要一起？许奕也在。】

　　但其实她不加条件，夏雯也会赴约的。

　　夏雯盯着屏幕上的字，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回了个【好】。

　　她赶到实验室的时候，许奕正坐在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力学模型图。裴落落则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份数据报告，眉头微微蹙着。

　　看到夏雯进来，裴落落抬了抬眼，冲她扬了扬手里的报告：“来得正好，刚拿到的电极片测试数据，你帮着看看临床层面有没有漏洞。”

　　夏雯走过去，接过报告，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字上。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主机的嗡嗡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三人凑在一起讨论，偶尔会有不同的意见，却从未有过争执。裴落落的科研思维缜密，许奕对器械结构的理解独到，夏雯则能精准地指出临床实操中的痛点，三个人的想法碰撞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妙的默契。

　　夜色渐深，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把实验室的窗户映得暖黄。

　　裴落落揉了揉发酸的脖子，打了个哈欠：“差不多了，新版模型应该能解决贴合度的问题，明天一早就能送实验室测试。”

　　许奕保存好文件，抬眼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我送你们回去。”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

　　裴落落摆摆手：“不用，我家离得近，骑共享单车就行。”她说着，冲夏雯挤了挤眼睛，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调侃，“倒是夏医生，住得远，你可得送送人家。”

　　夏雯的脸颊一热，刚想开口拒绝，就听见裴落落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好，公平竞争啊，可不许趁机耍什么花样。”

　　这话倒是坦荡，带着点属于裴落落的直率。

　　许奕看了夏雯一眼，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走吧。”

　　裴落落冲两人挥挥手，拎着包快步走出了实验室，走到门口时，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许奕，周六医疗器械展，记得八点在会展中心门口见！”

　　脚步声远去，实验室里只剩下两人。

　　夏雯低着头，不敢看许奕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卷着白大褂的衣角。

　　两人并肩走出研究院的大门，晚风裹着夜色的凉意扑面而来，夏雯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

　　许奕把自己的大衣递了过去，声音很轻：“披上吧，晚上凉。”

　　夏雯愣了愣，抬头看向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他的眉眼，他的手里还攥着那件黑色的大衣，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气息。

　　“不用了，我……”

　　“披着。”许奕打断她的话，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把大衣披在了她的肩上。

　　宽大的衣身罩住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夏雯的心跳瞬间乱了节拍。她攥着大衣的衣角，指尖触到温热的布料，心里像是揣了颗温热的糖。

　　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偶尔并肩时，影子会轻轻交叠在一起。

　　“周六……”许奕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很轻，“其实你要是想调休，我可以帮你跟张主任说。”

　　夏雯的脚步顿住，猛地抬起头，撞进他的视线里。

　　路灯的光晕在他眼底晃了晃，映出她惊讶的模样。他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医疗器械展上，有几款新的心脏康复器械，我觉得你会感兴趣。”

　　夏雯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想起那张藏了七年的纸条，想起毕业典礼那晚的吻，想起这段时间以来的点点滴滴，那些藏在心底的心事，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略显含糊：

　　“我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