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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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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自从那次过后父亲的身子又开始坏起来。他常常头痛,一次竟然呕吐,我和母亲吓坏了,赶忙送他到附近的门诊开了些药,那位看上去不怎么可靠的医生说他并无大碍,父亲也是这么说,可他的病并不见好。他总是说他会好,只是时间问题。可是他一天有将近一半的时间在那间神秘的画室里,鬼知道他会怎么样。我们的担心都是没用的,因为没人犟得过他。我们有一次差点将他生拉硬拽到全市最大的医院,他犟着不去,他的眉毛微微地皱在一起,他的温和的眼睛闪着不愉快的危险的光,他小心地隐藏着他的凶狠……看到一个常年微笑的人突然摆出那样一副防备的模样,是一件很可怖的事。
但父亲的精神并不差,还是照常地画画,维系着家里的支出。然而我不敢见他,我时常躲着他。但冷静下来我觉得很奇怪。他的听觉敏感得像一头常年与狼群斗争的麋鹿,他的视觉敏锐得似山林中的猎鹰——他这样恐怖地洞息我的一切,他的思想仿佛能将我的身体穿透……我开始有一些不好的怀疑,因为他说“于是你走上了和我一样的路”——但我走的路是不寻常的。再说,哪里有父亲会主动叫自己的儿子交女朋友,我还不到十五岁呢。
后来我还是任性地和拓海考到了一个学校。父亲什么都没说。他大概是懒得管,如果他真的阻止,我不会不从他的。但他好像对我心灰意懒了起来。他的画愈来愈难卖出去,他开始有一点地不清醒。我常常问他东他答西,问他南他答北。母亲很着急,却也做不得什么。她结束了长达六年的家庭主妇的身份,到外面去找了份工作。她的菜做得好,人长得俏,说话也甜,愿意雇她的人很多。等到她找到了工作她才告诉我其实家里的钱早就不够用了。前几年的积蓄基本用尽,现在的市场不景气,父亲又不会别的什么东西……她嫁了一个不会挣钱的男人。当然最后这一句话是我添上去的。母亲也是很可怜的,她三十几岁了才要出门求生活,自然不容易。我学过美术,也大略知晓父亲的画值个什么分量。所以我反而不惊讶。我依然敬佩他爱戴他,他曾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呵。他大约只是选错了行业吧。
于是我感到肩上的担子重了起来。以前我从没养过家,现在我知道我必须得做些相关的事。我斟酌再三,认为学习是次要的,家庭才是主要的——老师听到这句话会杀了我,但他的课我的确听一遍就记住了,考第一和考第二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吧。
我做了酒吧的服务生。那家PUB到了十点以后很是喧闹。每日我从九点工作到十二点,从不间断,一个月后也可以拿一笔不大不小的外快。我照例早晨六点半起床,下午五点半放学,回到家吃饭做作业,八点半直奔PUB。生活到也充实明快,我也乐得为家庭出力。
不过这惹恼了拓海,他常抱怨我无暇顾及到他。那是自然的。在学校我倍加努力,在家里我是第二个男人——其余的事只能靠边站。父亲常说我只得十四五岁,不用这么辛苦,我反而认为我有责任和义务做得更好。
“你就只知道你的父亲!”拓海这样恨恨地骂我。我耸耸肩不理他。我确实把我的父亲看得很重,但我为这么做而骄傲。我的父亲是值得我骄傲的。
“你就只知道你的父亲!他长得很好看么!比我好看么!”
于是有一天他和我在教室里大吵起来。我怨他不理解我,他恨我不理解他。事态很快升级为动手,接着上窜为动脚,最后连我的新衣服都成了牺牲品——又要劳烦母亲为我修补了。他骂骂喋喋地同我打了一阵,我毫不示弱地反击,我们僵持了一段时间,后来他大概觉得没趣,抛下我回家了。
我像个没事人似地回家。我其实是不生气的。我干嘛生他的气,他本来就是个别扭脾气,心情的好坏总是随着性子,若他憋屈着一脸怨妇相地瞅着我,叫我来猜他哪儿有烦恼我才难受。男生这一点就是好过女生——不过他的脑子里都想些什么不堪的东西呵。
我踏进家门发现父亲在下围棋。他被我开门声打扰,抬起头来。我不好意思地搔搔头:我这狼狈不堪的尴尬模样……他笑了笑,招呼我坐到他对面。我学他的样子把腿盘起来坐,脚磕得很疼。他便示意我照着我的喜好坐,不必顾及礼节。
“我来教你下棋。”他把黑子推到我面前,“会么?”
我摇头。
“没关系,你学东西很快。”他的心情好像很不错,“权当陪我娱乐。”
我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把黑子搬过来。
“下棋最重要的是掌握几条基本规则。”他手执白子,“叭”地落在天元的位置,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连忙凛神听着。
“一个合格的棋士首先要具备合格的品德——下棋是高尚者的游戏。”他又落了一颗子,“不允许弄虚作假,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下棋全凭实力,所以无论结果如何,请尊重对手。再者,虽说是娱乐,但下棋是一门很艰深的学问,请保持一颗平和与好学的心——棋士的道路是永无休止的。”
我认真地听着。
“刚才说的好像都和你没什么关系”他笑了笑,“不过我真正想说的是下面这一条。”他又拿出了一枚白子,“比如我下在这个地方,”他干脆地落子,“一个很糟糕的地方,但是无论我多么后悔多么难过,我依然无法反悔。”
我注视着他白净的手,他用他白净的手拿起白净的棋子,一眼瞟过去几乎无法分辨。
“我所做的只有吸取这一次的教训,不犯类似的错误,在原有的基础上改进,争取做得更好。”他的声调平和,却带着令我无法反驳的魄力。
“我所要告诫你的就是:人生如棋,无法重来;而同样的,人生如棋,也只能两人共同谱写最精彩的棋谱。”他邃蓝的眸子湛湛发亮,“请记住我的话。”
我重重地点头。
“很好。”他笑了,“去换件衣服吧,你看你和拓海打架打成什么样子……”
我听从他的吩咐。我想难道他是神么?要不然怎么每次都让他料准:他怎么知道打架的是我和拓海。班里好几十个男生,还有一票女生。他说“人生如棋,无法重来”,难道他是支持我的?我开心地反复思虑着,心里乐开了花——他终于同意了呵!我亲爱的父亲,我愈来愈敬佩他。
后来我主动向拓海道了歉,其实他也没放在心上。我们从小打到大,家常便饭样的事,早就习惯了,这几年疏于练习,只当活动活动筋骨——就是可惜了好端端的衣服。拓海有时到PUB来看我,有时甚至帮我端盘子,他对着女顾客满面春风地调侃着,一把一把地捞,到是增加了好些营业额。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差点给他发工资。不过只是差点而已。这个老资本家。
但后来我无暇高兴了。父亲的病确是严重起来,他的头痛越来越频繁,有一次半夜他的呻吟将我闹醒。我迷迷糊糊地爬进他们的卧室,看到父亲的痛苦样子顿时清醒了大半:他漂亮的脸扭曲得这么厉害……纵使我对医术一窍不通也知道这次危险。母亲吓得不轻,我急忙叫她拨救护电话。急救中心说他们要天亮后才有车子可以过来,我一把抢过电话破口大骂,电话那头没有反应。我冲下楼打车,可这是凌晨三点钟呵,这样的郊区,哪里有什么车子。
这是我一生中过得最为艰难的一个晚上。我的耳边满是父亲的呻吟声,他的好听的略微低沉的声音。它们充斥着我的耳膜,它们肆意地鼓噪着宣泄着,它们像恶魔一般伸展着放纵着,它们不知趣地到处游走着。母亲在一旁低声啜泣着,她试过了所有可以用的止痛药,但父亲连水都咽不下去。我无措地抱着我的父亲,我只觉得他的身体很热也很冷,我感到了一些不安分的气息,我想起了很久以前,那个时候我还在孤儿院里,那个冬天出奇的冷,我们都没有合适的防寒的衣服,冷了就蜷缩在一块,互相感受彼此的体温,可有一个伙伴还是活活被冻死……他是最不起眼的一个,他那么小那么瘦,我们曾笑他活该被冻死,有时我们不给他取暖,他一个人躲在最阴暗的角落,瑟瑟发着抖……他死前哼着家乡的小曲,断断续续的似乎左了调,我们齐齐嘲笑他,后来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们只顾自己说着笑话打发时间,夜晚很快就过去了。第二天早晨老婆婆发现他死在角落里。我们全都吓傻了,我们说他没死,你听,他还在唱歌呢……然而他全身乌紫乌紫的,再没有一点生气。婆婆为他办了一个简单的葬礼,他的尸体被埋在红场子里的一棵槐树下。那棵槐树光秃秃的,上面一片叶子都没有。叶子在秋天就老得动不了,通通跌了下来,当年我和拓海还在上面拼命地踩拼命地踩,像是想把全世界都铲平;可我想他是冻死的,至少应该给他找一个不会再挨冻的地方;这棵槐树怎么挡得住冬天的刺骨寒风,那他岂不是要再死一次了。他下葬的时候我们默默地立在一旁,个个头垂得似与身体折成两半。等到他被彻底地埋进土里再也看不见,我们中的某一个才哭出声来,继而又有人哭出来,一个又一个地哭出来,我也哭出来,我们的声音越哭越大,大概是扰了漂亮姐姐的清梦,她透过窗子大声地骂我们,我们却哭得更凶。那时婆婆说了一句让我终身难忘的话。她说:“他在的时候你们到哪里去了?”
如今我感到了那样的恐惧。我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我的父亲是个好人,他那么好那么聪明,所以他不会那么早死,你算他的生日吧,他比我还年轻呢,才八岁多一点,如果连他都死了那么我岂不是更该死……可你看看,我现在好好的,不知道多健壮。但墙上的挂钟一秒又一秒无情地走动着,父亲开始呕吐,他吐在我的身上,我一点不觉得脏,反而愈加地抱紧他。如果不是医院离我家这么远,我早就背了他去。我疯狂地想着,他不会就这样死去,他死了我怎么办,他不过是头痛一点,他身上的其他部件还好的很……我都不知道我有这么依恋他。黑暗里有月光从窗子外透进来照在我的身上。我看清了父亲的眼睛,那么纯粹的蓝色,纵使是他痛苦着也是那么纯粹的蓝色,你看你看,上天这么宠爱他,赐于他这样漂亮的身体,所以他怎么会死……他的手乱窜着,他握住我的手,我也紧紧地捏着他的;他的嘴里似乎重复地叨念着什么,我凑近了听,却什么也听不清;他的另一只手死死地扯住自己的头发,确切地说是拽住自己的头;他全部的重量都在我的身上,我心想我绝对不会放手……我浑沌得像天地初开的那一刻,连天和地也分不清……就这样我和母亲熬到了天亮,救护车载走了我们一家。
几天后诊断结果下来了。我迷茫地盯着“室管膜瘤”这四个字,揣测着它究竟是个什么鬼东西。年轻的主治医师让我和母亲单独与他谈谈。他向我们解释着,这是一种癌症,又像是怕吓着我们,所以拼命用好听的词掩盖着,只是症状这东西再怎么都掩盖不住:头痛,呕吐,视力减退……我也不服气,明明是肿瘤怎么会是癌症——可是父亲得的是脑瘤呵。脑袋里平白长个东西出来,多么吓人。
而父亲却看得很淡。他像是猜到自己已经不行了,有一天他把我叫到他身边。那时他的眼睛已经不行了,他看东西开始花起来,他执意不戴眼睛。有时他会抽出一两张纸来画画。他看不清楚,费力地用眼睛头又开始痛,他索性闭上眼睛凭着感觉画素描,反倒好看。他一点点地摸索着,最后终于抓住了我的手,他轻轻地摩挲着,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又一句也说不出来。我知道我们家的积蓄几乎用尽,他是担心我们。这两年他画没少画,钱却越挣越少。我是不知道原因,但总觉得事情并不简单。我并不认为是他江郎才尽了——才华不是那么容易用尽的,可这一切又怎么解释呢。母亲拼命地打工,上午走这家,下午又换了主,我晚上也找了两份工。然而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我常请假来陪父亲,医院这也需要人签字,那也需要人料理,母亲又那么辛苦——可我是自愿的。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这个家就靠你了。”我等待着他的话,却没想到他这么说。我以为他会说:“你好好学习。”或是“不要在我身上花心思了。”我竖起耳朵听着,我一眨不眨地望着他,生怕他的眼睛突然闭上,然而他却这么说……我的眼泪不知觉地落了下来。
“你要好好照顾妈妈,”他叹了口气,“林子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这样的苦……都是我拖累了你们。”我的泪落得愈加厉害,却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哭出声。我知道他不想看到自己儿子的伤心模样,他一直都是个淡然于人世的人。我死死地咬着嘴唇一停地摇头,告诉他不是的,我的声音已经带着哭呛。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举高左手四下摸索着,我抓住他的手,他的手落到我的脸上,他帮我拭干泪。我的五官挤到了一起,连它们都通通来凑热闹,我恸哭着。
“我快不行了,”他又说,“没想到这么快……”不,不,我死死摇头,摇得快分不清头到底是不是我的,我说不出一句话,我一次又一次地吸鼻子,我想就算他要死也不能当着我死,如果他的体温就此淡却,从他的手开始,一点一点地,到他的手腕,他的手臂,他的肩头,他的胸,最后湮没在他的心脏……那么我该怎么办,我恐惧地抽咽着,咋听上去像鬼哭狼嚎。他终于没再说话,沉沉睡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混混沌沌地放开了他的手,混混沌沌地傻傻地哭着,但我已没有眼泪,只知道重复着抽泣的动作,清洁工扫地路过我旁边,惊恐地看了我一眼,快速地扫了过去,刹那间我的脑海里闪过了一个念头,我像是逮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猛地冲上去抓住那个清洁工。
“请告诉我,这所医院里最好的脑科医生是谁!”
他鄙夷地瞟着我挂满泪痕的脸,刚才他大概还以为我是个悲伤过度的危险人物,现在他不怕我了。但我想我的眼神恐怕急迫得想杀人……他远远地指着一位穿白大褂的医生,“那是我们医院神经科的主任。”
我像疯子似地冲过去,四周的人诧异地望着我。可是我的父亲都快死了,我还顾虑这么多干什么。那位医生正在和挂号处的护士吩咐着什么,我不知死活地拉着他的衣袖,我的嘴里不明不白地叨念着什么,我像位精神病患者似地神经过敏地盯着他,我突然发现他很面善:秀气的金丝眼镜,分明的轮廓,挺拔的鼻梁,瘦高的身材……我来不及细想,只是绝望地盯着他。
护士吓得惊在原地,保安围了过来,他挥了挥手,让她们都走开。我鼻子一酸,“蹬”地跪了下来。那一刻我的心凉如荒野,却清如明镜。那面小小的镜子里清晰地映照出父亲当年牵着我的手走出孤儿院的场景,他对我笑脸漾漾的场景,他无声地责骂我的场景,他失望透顶的场景,他爱我的每一个场景……我和他才相处了不过六年,我是绝不会让他死的。拓海说过:“你就只在乎你的父亲!”是的,我只在乎他,哪怕是只言片语,它们都在我的心头温暖地盛开着,散发着橘红色的小小光芒……然而它们快谢了,真的快谢了。
“请您救救我的父亲!”我声嘶力竭地又一次哭了出来,“他才三十多岁,他是一个好父亲,好丈夫,他很英俊,很有才华,他……”
剑眉星目的医生扶我起来。
我只是死死地抓住他不放,“他很年轻,他是个画家,他的事业才起步,他怎么可以死……您绘画么?您看画么?您懂画么?您可能听过他的名字,他叫不二周助……”
他的瞳孔蓦然放大,我却没有察觉,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请您救救他,他叫不二周助,他是我的父亲,他从孤儿院里收养了我,辛苦将我养大,现在该我报答他的恩情了……”
他只是不敢相信地瞪着我:“你说……你说你的父亲叫不二周助?”
我拼命地点头,“先生,请您救救他……”
“他在哪儿?”他切切地问。
我旋即欣喜若狂:这么说他是答应了!我小跑着领他到父亲的病房前,又轻轻地推门进去。
然而很奇怪地,他像是对这间病房特别地熟悉,他绕过障碍,径直地走到父亲的床前,仿佛他是这件房子的主人。他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坐到床沿,他握住父亲的手,我在一旁擦着泪,它们怔怔地落下来,划为透明的长痕,我目瞪口呆地拭着泪,看着他用两只手紧紧地握住父亲的,将它搁置在他的胸前,他的嘴唇微微地颤抖,他喃喃自语着:“不二,不二,我在这里。”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