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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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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第二天醒来才发现我们的衣服早已烂得不能穿,拓海从他的衣柜里翻了几件给我,我颤抖地接过,心想那是我母亲才为我买的新衣裳,怎么会落得如此惨淡的下场……拓海平静得像个没事人,可我是有愧的——我愧对我的父亲母亲,我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我垂着头独自一人走回家,早饭也没吃,拓海惊讶地望着我,我就这样走出他的视野。可我是不怪他的,我为什么不怪他呢,我只觉得是我的错,但这又不是一个人能做得出的事情……我浑浑噩噩地在道路上走着。我不知道我是否披头散发,我害怕看到我的人全都捂着脸惊恐的逃走,因为我的脸上刻着“坏小孩”三个字……我哪里还是老师口中年年的三好学生,同学们学习的榜样,父母的骄傲,我更加辜负了父亲的信任……我憎恨自己的驱壳,但我却无法抑制住自己去回忆,去铭记,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颤栗般的快感来告诉自己,我有多么喜欢……
我敲了家里的门,没人应,已经十点钟了。我掏出钥匙开了门,客厅里空荡荡的,除了父亲的画。它们此刻瞪大了眼睛,森森然地盯着我,几十双眼睛齐齐射在我身上,我几乎无所遁形……它们像彩虹一般斑斓多姿,但凶起来可这么怕人……我恐惧地闭上了眼睛。
我从抽屉里取了些钱,下楼买了早点有气无力地吃掉,边吃边下定了决心,这件事千万不能让父亲知道。我渐渐平静了下来,坐在沙发上想东想西,我用手摸摸自己的脖颈,心想昨晚这里被拓海吻过了;再摸摸自己的肩膀,心想这里也被吻过了;再胆战心惊地摸摸自己的手臂……后来我索性拖光了衣服坐在浴缸里,水满得溢了出来,我拼命地擦拼命地擦,直到把所有可疑的地方都擦得泛红。我脱力地躺下,只留脑袋半浮在水外,心想这次父亲总看不出来了罢。
可那是多么顺利的一天。晚饭时分我同父亲狂侃电影里的剧情,我说得眉飞色舞,而他只是微笑着端着碗听我说,也没动筷子。我用的都是杂志上的影评,父亲没料到我会记得住吧,我终于知道好记性的用处了。那真是愉快的一顿饭。
只是我睡觉睡得并不安稳。床和沙发比起来似乎总是略逊一筹,我想起他的修长的手,就这样一寸一寸地从我的身上爬上来;他的嘴里有一点劣质的酒味,因为我们是买的最便宜的那种,他的头发上残余着好闻的香味……我就这样辗转反侧着直到天明,六点半我黑着眼圈准时爬起来,我穿好衣服整理好书包,连鞋子也提了出来。可是我的母亲迟迟没有起床。我想进卧室叫她,但不知为何又不敢面对他们……一天不吃饭大概也没什么关系,我正准备走时母亲穿着睡衣迷迷糊糊地走进客厅里对我说:“珞次,你不是放寒假了么?”
我“噢”了一声,放下书包坐在沙发上发愣。母亲让我下楼取报纸,我蹭蹭地跑下去,顺便买了早点。母亲交口称我勤快,我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是想为自己赎点罪。我想如果他们更加地喜欢我,那么事情万一被他们知道了,他们也不会就此不理我,至少也还要认我这个儿子的……我帮母亲张罗起早饭来。
整个寒假我过得风平浪静。我只见过拓海一次,是到学校附近的商店去买东西,那时他正好下楼租碟。他穿着宽大的睡衣,头发乱蓬蓬的,不修边幅的样子。他远远地看见了我,直冲我挥手。我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过去,他一把搂住我的肩。那次之后我们没有通过电话更没有见过面。他看上去异常的兴奋,主动地帮我提,我执意自己动手,他便执意送我回家。在路上我没有说一句话,他却一个劲儿地说。最后我终于忍不住问了他:“那天你为什么这么平静?”
他搔搔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说的哪天?”
我有将东西全部砸到他身上去的冲动。
大抵我的面色太吓人,他终于正经了起来。“那天晚上是我早就想那么做了,只是一直没找着机会……第二天早晨起来其实我也很怕,因为我以为你昨天晚上是不清醒的,如果你清醒起来那么我们岂不是连朋友都没得做……后来我看到你那紧张样子,我知道我必须冷静下来,否则我们便完了。瞧,都是你给逼的。”他说完后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扫了一眼手表,“惨了,我老爸要回来了,我得快点回去,否则死定了。就送你到这里啦,拜拜!”他向我挥了挥手,转眼间已跑到十几米外。余下我身旁的两个女生兴高采烈地冲着他指指点点。
于是所有的事都真相大白了。是的,他是故意的,难怪他一直没有女朋友,难怪他一直讥讽我的女朋友——可我是有过女朋友的,我只是不喜欢她……搞了半天原来孤儿院的特产是同性恋。
只有我亲爱的父亲还蒙在鼓里。他的生日快到了,母亲说他快满三十二岁。可是我的父亲这么年轻这么英俊,哪里有奔四的样子。不过他才三十二岁就已经有一个十四岁的儿子了。他四年才有一次生日,这么算下来他岂不是比我还小呵。
后来我悄悄地问母亲他们为什么不自己生孩子,母亲说是因为她不能生育。她说他们本来想找一个小一点的孩子,可是不知为什么父亲选的是我。我也奇怪着,她只是摸摸我的头,说只要是好孩子就行了。原来他们还认为我是好孩子的。
父亲的生日我好好地帮他张罗了一番。我们请来了许多亲戚朋友,还有父亲的老同学。母亲下厨做菜,我帮忙着招待客人。父亲笑得很开心,于是我也笑得很开心。他的朋友多夸他有个好儿子,他也只是那样开心地笑,从来不会大声地笑。可是愿意来的亲戚那么少,客厅里几乎都是和他同龄的人——难不成他们嫌弃家里出了个疯子般的艺术家,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快开学的时候父亲突然开始偏头痛。最初只是很轻微的,用头痛粉就能解决问题。后来不得不每次动用止痛药。过了一段时间后又有好转,父亲便没去管他。我和母亲劝他到医院看病,他只是笑着拒绝。他总是自恃身体很好,他说他以前练过网球……谁知道是真是假,父亲一直都是那么深不可测,他的笑能化解一切猜忌。可他总不至像儿子骗他那样地骗他的儿子吧。于是我和母亲姑且相信了。
但问题终于爆发在我国中毕业时。父亲的意思是叫我报青学,一所很好的学校,市重点,高考上线率也高,听母亲说那是他的母校。这原是无可厚非的。我问拓海报哪所,他答的是附近的一所高中。他填得很合适,这本是他的水平,也是无可厚非的。我于是偷偷地将志愿改成了拓海填报的学校,还伪造了家长的签名上交给老师,心想瞒一刻是一刻,得到了录取通知书后父母也不会说什么了,这又不是我的第一次撒谎,早就驾轻就熟了。
可老师找来了我的父母。她很意外我的选择,但我的父母更意外,因为我在家答应得好好的,他们大概没料到我学会撒谎了。我听同学说我父母来了学校便知道事情不妥。我忐忑地回家,母亲在厨房忙碌着,飘出阵阵饭香,父亲坐在沙发上等我。他的脸色沉静,没有笑也没有气,他的眸微微地眯着,见着我了便懒懒地张开,“你回来了。”他这样说到,“坐过来。”他指指他旁边的位子。
我放了书包,胆战心惊地坐到他旁边,感到了一点可怕。
“为什么要改志愿?”他转过头来,正对着我。
“……”我嗫嚅了半天没有吐出一个字,又不敢抬头看他,只得把头埋着,颈子很痛。
“是不是怕考不上?”他的声音愈发轻柔。
我只知道拼命地摇头。我读书不是白读的。
“还是怕到了重点中学压力太大?”他更加地温和,我便更加地欲哭无泪。
“还是觉得离家太远?没关系,我可以每日接你。”他继续突破着我的心理防线。
“还是觉得重点中学的学费太贵?”他的声音仿佛步步逼近,“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
我的头摇得都快失去知觉。饭香愈加地浓郁,充斥着整间屋子。我吸着鼻子,感到眼泪快抑制不住,原来我这样害怕我的父亲呵。
“那么只剩最后一个原因了。”父亲叹了口气,“告诉我,拓海报的哪所学校。”
母亲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开饭了。”大概是看到我的样子不对,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立在厨房门口望着我们。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我想我是多么地委屈又多么地混账啊,我竟然欺骗我的父亲,而且是如此不择手段的欺骗,我安的什么心呵。我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算是默认。
“难怪你那天到他家里去……”他呢喃着,透过镜片我依稀看到他哀静的轮廓,我哭得更加凶狠。“你怎么这么傻……”他不停地叹气。
母亲在一旁无措地站着一语不发。我哽咽着,我抽噎着,我断断续续地说:“对不起……父亲……我……我真的没有办法放弃……”
他站起身来,背对着我。他本来打算离开,但刚迈开步子又停了下来。他的湛蓝眼睛载着深深的我所无法理解的哀痛,他的思绪仿佛飘飞到很远的地方,它们无法停止地继续飞,他的眼神渺远而寂寥。
他缓缓地开了口。“我一直以为我们是不像的……但世间的有些事就有这么奇怪。我们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看同一张报纸和同一台电视,大概我的血液就这样渗进了你的血液,于是你走上了和我一样的路……”
我突然难过得无以复加。我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口吻对我说话,那里有痛彻心肺的哀凉,有他所有无法挽回的时光,那大概是他的芬芳年华,只是它们早早地便浴凝成淀,他不能回头也不可回头,于是他好端端地生活到今天……可是我挑起了他所有的伤痛……
“林子,我今天不吃饭了。”他扭开了画室的门,顿了顿,又毅然决然地走了进去。
我终于嚎嗷大哭。母亲掩面。饭香依旧不知情地四溢。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