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成年故事》17

2、第二章

　　第二章

　　我的新家坐落在远郊的一片其貌不扬的小区里。那儿人口并不密集，人们多过着闲适恬静的生活。我好奇地观察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他们走路的步调是缓和的，仿佛还不曾被生活所迫，他们对过往的路人竭尽和煦的微笑，与熟识和陌生的人打着最热烈的招呼，天是蓝的，草是绿的，风吹在耳边呼呼直响，这就是我的新生活呵。

　　我生命中的第二个父亲——我姑且称第一位为父亲吧，此刻他领着我穿过喧哗的市场，像在找寻着什么，却又不慌不忙地徐步走着。我偷偷瞟着他的侧脸，他的嘴角悄然上翘着，好像小孩子掌握了什么自认了不得的秘密一般自娱自乐地笑着；他的漂亮的眉角弯下来，宛如月牙儿样的温柔。一般的父亲在这样的时刻都会急着和他的新孩子说点什么，然而他没有。他那样地沉静，仿佛我们已认识了许多许多年，此刻根本不用客套；任我看他也这样面善，但这个想法只是恍惚地一闪，好似月光下朦胧的树影，打在我的心上，下一瞬又被浓浓的黑云盖住了。

　　他在一个卖蔬菜的小摊前停了下来。“林子。”他轻轻的唤着。

　　一位女子转过了身，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她没有化妆，因此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她的长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像一条宽阔的丝带；她看到他，无声地笑了起来，她提着菜篮，里面装好了精心挑选的青菜，它们绿油油的喜人，似乎昭示着春天的来临。她发现了我，亲切地握着我的手说着什么，我的头脑混沌一片，只知道一个劲儿地点头——这是我的母亲了，比漂亮姐姐还要漂亮的母亲了。

　　吃过午饭我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放在何处。与这栋房子的外观不同，不二家装修得很是漂亮。拐过走廊前像平凡人家的栖息之所，走到尽头才发现别有洞天。墙壁上到处都是画，他的画，我父亲的画，它们骄傲地占据着这个温馨的家的绝大部分空间，霎那将我带进一个新天地。我一幅一幅地看着，虽然不太懂，但也依稀觉得有味道，好似画进我的心里。

　　“沙发上有报纸。”他指指我身旁，“要是觉得无聊可以看看，电视也成，遥控板在茶几上。”

　　我无措地继续坐着。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识字么？”

　　我不知该点头还是该摇头。“只写得来些基本的，是孤儿院的老婆婆教的……读点童话书没问题。”

　　“哦……”他点了点头，“那么看电视吧。”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拿起遥控板，战战兢兢地摆弄了起来。我只觉得它是扁扁的黑匣子一样的东西。以前也不是没看见过电视，只感觉那黑白得发亮的玩意好好地立在漂亮姐姐的卧室里，远远地扫过去像一团定在墙壁上的阴影。

　　这时父亲走了过来，“这样用的。”他轻轻地握住我的手，引导着我的大拇指去按那个最红最大的按钮，眼前的漆黑的屏幕蓦然明亮了起来，他又教我换频道，以及一些同电视相关的名词，我记得很快。

　　“应该给你起个名字。”他想了想，“你有名字么？”

　　我报出了在孤儿院里伙伴们给我起的几个野名字。准确地说那时我们称呼彼此的并不叫名字，而是代号。他听得摇了摇头，叫来了林子一同探讨。他们搬来了三本字典，边翻边做着记录，转眼间那张雪白的纸就被写去大半。一个小时后他们大概定不了板，干脆把字典合上。

　　“你的生日是今天吧？”他问。

　　我又点头。

　　“7月6日么……好，那么就取第十三个……”他的手顺着纸移动着，“……珞次……你的名字就叫珞次吧。”

　　我再一次点了点头。他们又向我笑了起来。多么温暖的父母。

　　我的名字叫不二珞次。

　　我开始念附近最好的一所小学。我先进的一年一班，不到一个月我就念完了一年级的所有课程，老师在惊诧之余迅速让我插班二年级。半年后我终于插班进入了四年级。

　　开始时父亲对我的读书天赋很是惊讶，他曾问过我我是怎样在一个月内背完近十本书，我说不用背，看一遍就记住了。那时我以为人人都有这么好的记性。因为他也不甚在意，只是他后来便很少过问我读书的事，也不常关心我，仿佛我们只是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其余没有任何交集。他宁愿将他的时间全部花在那间小小的偏僻的画室里。母亲对我却不是这样，她月月替我置新衣，天天早起为我准备中午的便当，辅导我的功课，对我嘘寒问暖。时间久了我以为父亲不喜欢我，事情很简单，如果他喜欢这个儿子那么怎么会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只知道画画。母亲好像瞧出了什么端倪，大概我看父亲的眼神越来越不解，她对我说：“你父亲只知道画画……他也忽略我，但这不代表他不爱我们。刚开始他有些担心你功课跟不上，但你让他完全放了心，你是他的骄傲。”

　　我这才知道凡事是有两面的。比如我在低年级上课时，所有的小孩都用诡异而防备的眼光盯着我，还有人骂我是怪物。我只是不应声，上课的时候备加专心，背书时竭尽全力，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升级。我到并不认为我害怕那群小我三四岁，矮我几十公分的小孩子，我只是懒得争辩。可是父亲反倒不关心我了。这是不是一个报应呢。

　　但到了四年级我的日子也从未好过。我是班上最高的男生，也是看上去最瘦的那一个，不知有人从哪里知道了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所有的人都议论着我的身世，他们说我起码还该升两级，待在四年级做什么呢：抢班里次次考试的第一名，老师的好宝宝，家长会后所有家长口中的榜样人物，比较的对象，没人的日子好过，除了我。

　　终于有不知好歹的男生上来没安好心地问我的亲身父母的下落。我冷冷地说不知道，他们便大声嘲笑着。他们早就知道那是我的答案，可他们就想亲耳听到我说出来。他们大笑着，其中一个人说：“听说你现在的老爸是个画家吧？他可真是个冤死鬼呢，花钱养着你，你还不承认他是你父亲……”

　　我的脑子里轰轰地耳鸣。他们竟敢嘲笑他！我腾地冲了上去，卡住那个笑得最放肆的男生的脖子，他们大概没料到我会反击，通通愣住了，继而更加凶狠地同我扭打在一起。我像是发了疯地踢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我的脸上和身上都挂了彩，然而我却不觉得痛，只是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他们竟敢嘲笑他！

　　那次打架令我终身难忘。我没料到我是最后的胜利者，我的对手总共六人，不是躺着便是趴着，我从地上爬起来，好好地站着，用手臂擦着脸上的血。我的手划过嘴角，我用舌头舔我的嘴唇，咸咸的像变了质的盐。我知道他们为什么输，他们并不是力气比我小，只是害怕有人真正同他们拼命。可如果不拼命连饭都没得吃，难道活活地饿死——这个道理我从小就懂了。我过惯了草木皆兵的生活，我的手指灵敏得可以当小偷，我的眼睛散发着犹如野狼般墨绿色的光芒，我自然打得过他们。

　　胆小的女同学去报告了老师，老师闻讯赶来。问清了情况后她并没有严厉地责备我，只叫人将我们送进了医务室。她给我的父亲打了电话，这时我才真正害怕起来。他是个文明人，他恐怕不会高兴地见得他的儿子如此高明勇敢的肉搏工夫。我开始忐忑不安，擦伤药时我忍不住叫出声来，护士没好气地看着我，说从没见过这么能打的小学生。一个小时后我父亲还没来，始作俑者被包扎得五花八绑，临走时恨了我一眼，丢下一句“疯子”，头也不会地昂首出了医务室，余下我静静地等待我的父亲。护士和医生都下了班，锁了里门，我一个人坐在外面的床上。四周都是静谧的白色，寂廖地陪伴着我心神不宁的等待。

　　可那日父亲并没有怎么责罚我。他默默地带着我走回家。他走在前面，我落后几米紧跟在后，不敢走得快了，却也不愿被丢下。我让他失望了，他原以为我是个好孩子，却没料到是个野孩子……我难过地一遍又一遍地自责着，心想他领养我总不至想看我打架的鲁莽模样。

　　家里母亲已准备好了饭菜。我们各坐桌子的一方，没有人肯开口说话，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我思量着该怎样开口道歉，几次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吞下。母亲小声让我多吃点，说我太瘦，她次次都要这么说，到底她还关心我……我宽慰了一点。

　　吃过饭我坐立不安地看起了新闻联播，时而偷瞟坐在另一边看报纸的父亲，他似乎看得很认真，头也不抬，还不时笑出声来。新闻联播终于结束，他放下了报纸，让我关掉了电视，这是他今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请告诉我你在孤儿院的生活吧。”他定定地看着我，简单地说道。

　　我不敢抬头望着他，只是在嘴里无措地嗫嚅着，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他的威严，不同于他温和的微笑，他的眼睛此刻清澈地湛蓝着，宛若深不见底的海水。它们看上去浅浅的，可在深处却波涛汹涌。他异常专注地凝视着我，让我无法逃避也无法躲藏。我开始讲述我的孩提时代，我是怎样凶狠地和一帮大孩子抢食，怎样憎恨着那位漂亮姐姐，怎样爱着老婆婆，怎样像脱缰野马一样在烈日中嬉戏奔跑，我的最好的朋友怎样离开了我走进别人的家庭，我又是怎样渴望着他的到来，没想到梦想成真……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系统地回忆我的童年时光。我将那些残光片影点点地拼成一块，再俯身寻找着被我遗忘在角落的碎片。我原以为那是一件很难的事，但是很奇怪地，那些话仿佛早就埋藏在我的心灵深处，它们藏匿得好生生的，差点骗过了我，到了我真正想要它们的时候，它们竟像水一样毫不费力地从我的心里流了出来，自动排好了序号。那些不能称做芬芳年华的惨痛回忆在我的骨髓里早已扎下了根，我害怕，恐惧，无所适从，它们却更深刻地烙在我的皮肤上。它们危险地潜匿在黑暗处，直至今天终于无所遁形了。

　　讲到一半我落了泪，我的母亲也落了泪。我克制着不让它们流下来，但它们太重太滚烫，以至于我无法阻止。到后来我用手捂住脸，模糊而含混不清地说着连我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什么，父亲一语不发。待我平静后他只是拍拍我的肩：“下次再有这样的情况就告诉他们，你是我的儿子。他们就不会欺负你了。”

　　我就这样成了他一个人的儿子。那天我没有看到他的微笑。他的眉略微蹙起来，深隧的蓝眼睛思索着整个故事的始末。我无法猜测他的真正想法，他认真起来有那么一点可怕。可若是他遇到这样的情况会不会冲上去打架呢？我为我的父亲打架，我甚至没有和他说过太多的话，他像是只知道他的画……可我心安理得。他多么理解我，他说一句胜过别人的十句，他竟这样理解我，我深深地爱戴着他。

　　那次事件后我在四年级也待不下去了。和我打架的六个小孩子都是小霸王样的角色，他们想方设法地挤兑我，我不愿再惹是生非，于是更加努力地读书。四年级我总共念了一个半月，又升上了五年级。我想既然都五年级了不如再升一级，于是这一年的最后两个月，我坐到了毕业班的教室里。两个月后我顺利地保送重点中学。那日父亲和我一同来领录取通知书。教过我的老师在办公室里不停地夸我，七嘴八舌地搅得我不知听哪一句。父亲并没有特别的高兴，只是像平常一般笑着说谢谢。

　　我就这样结束了短暂的小学生涯。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