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成年故事》17

1、第一章

　　第一章

　　儿时我对家的全部记忆便出自这所孤儿院。那时我并不知道什么叫孤儿院，只觉得有许多的孩子，他们大多都和我一样瘦骨嶙峋，眉骨凸出，笑的时候令人觉得恐惧，因为我们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彷徨地徘徊在浑水摸鱼的半幽半昧中，从未对生活满意过……我的脑子里仿佛有许多事盘旋往复着，但它们都迷迷糊糊地乱做一团叫我摸不着顺序。我像这样生活了六年，终于学会了同别人交流，这时我大概学会了表达自己的意思。

　　那时我以为我生在孤儿院里，院里有好些女仆照料我们，我就整日整夜地猜想着：到底她们中的哪一个是我的母亲呢？是那个长着美人痣的漂亮姐姐，还是常常提着水桶干活的老婆婆？私心里我是偏向漂亮姐姐的，因为她笑起来那么好看，但她对我不好，她打量我的眼神像打量一位囚犯，眼珠狐疑地闪动着，带了一丝鄙夷与不安；而我总是不会说话，我也那样望着她，用我营养不良的眼睛正大光明地凝望着她，期待她会温和一点……然而若她温和那便不是她了。

　　可老婆婆是个好人。她常会私藏一点东西留给我。“你太瘦了，”她抚着我的头，“你是他们中最瘦的一个……”我停止狼吞虎咽，抬起头来望着她额顶的花纹，它们整整齐齐地列成一个横排，凹凸有致，“可你长得最高，所以要多吃一点。”她和蔼地同我说着话，仿佛我是她的儿子……但她都这么大的年纪了，还有孩子么？直到有一次她对我说：“我的儿子都快四十岁了，可还没抱孙子，这可急死我啦……”这才使我断绝了这个想法，我想她应该不是我的母亲吧，我做她孙子还差不多。

　　六岁时发生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的童年。那次的抢食战争在我和几个大孩子中间展开——我们吃饭不用吞，用抢的——谁力气大，谁动作快，谁就能吃上饭。漂亮姐姐总是把大锅的饭搁下就走，留给我们展开另一次的战争。那次我运气出奇地好，因此我吃得多一些，我把他们一个个绊倒在地，哈哈地笑着，昏暗的屋子里布满“呯呯砰砰”的声音，漂亮姐姐置若罔闻。他们从地上爬了起来，变本加厉地从四面八方冲向我，我惧怕了，然而更加狠命地上窜下跳，可最终仍不是他们的对手。他们哈哈地笑着，笑声布满了昏暗的房间，没有灯光的大白天，他们的笑声充斥着我的耳膜，他们得意地谩骂着：“你这个没爹没娘的混球！”我于是知道我是没爹没娘的，但他们说的不一定是真的，因为他们是讨厌我的，搞不好故意编造出谎言来欺骗我让我生气，我也声嘶力竭地反驳道：“你们也是没爹没娘的混球，一群混球！”

　　说出了这话我心里噔噔地跳着，心想这次非死即伤。但让我意外的事发生了。为首的那个大个子挥了挥手，所有的人停止了动作。我很奇怪，在十秒钟之前他还用一个漂亮的左勾拳差点结果了我的右眼，现在它正严重地抗议着，汩汩地淌着血，可现在他的脸上却露出了这样悲伤的神情。屋子依然很昏暗，几个人围在我的周围，我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咳嗽着，背着光望着他，只觉得他好象并没有那么讨厌。我们时常打来打去，家常便饭样的事，本不值得生气，运气好我逃过，他们被我打，运气不好就像今天。所以我想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修养几天就好了，可如果他们不再理会我，连架都不和我打，那么我真是孤独的小孩了……

　　过了一会儿，他蹲下来，拉起了我，没有一个人说话，难得的诡异的静谧，他定定地望着我：“你说得对，我们都是没爹没娘的混球，混球……”他费力地顿了顿，“混球是不打混球的。”

　　我咧开嘴笑了，继而一阵剧烈地咳嗽。

　　那一次之后孤儿院和平了很多，大家吃饭时也多了些秩序，至少大规模的战争事件销声匿迹了，几位始作俑者心知肚明，埋头刨饭，咋看之下吃得很香。可我心里就此多了个坑：我想爸爸妈妈了。漂亮姐姐和老婆婆被别人证明了她们的清白，那么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人逃不了干系，她让我诞生到世界上来受苦受难，自己却杳无音信了，这是什么道理。还有他。

　　我像这样无声地咒骂了一年。

　　一年后的某一天漂亮姐姐带着一位穿着光鲜的先生来到了孤儿院，她热情地与他攀谈着和孤儿院无关的话题，热烈地注视着他熨得光华如新的西装，带他到了我们的房间里。那位先生长得很不赖，他笑眯眯地望着我们，可眼睛却机灵地四处打转，他并没有错过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最后他发现了倚在窗子边的高个子，一年前同我化敌为友的那位，他正用倔强不屈的眼神注视着那位先生，牙齿紧紧地咬住下唇，他单薄的身躯像一根没插稳的竹竿。

　　“你过来。”先生冲他温和地招招手。

　　他并没有动。

　　先生于是走了过去，亲切地拉起他的手。他的身子颤了一下，又把手缩回了。

　　“不用怕我……来，我带你回家。”先生蹲了下来，向他微笑着。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像是被吓住了，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

　　“我小时候和你一样地别扭，”他摸摸他的头，“从来不会搭理陌生人的问话，把他们个个试为敌人，长大了才发现我那时是幼稚的……身上的防备太多人会变得多疑而惶惑，就像你现在这样。”

　　而我的朋友只是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好吧，如果你真的不愿意，”他站起来笑了笑，摊了摊手，“我不勉强你。”

　　漂亮姐姐在门边站得早就不耐烦，她频繁地看她的手表，我想告诉她先生其实只在这儿呆了两分钟。

　　先生整了整他的西装，“我们走吧，”他对漂亮姐姐说，漂亮姐姐又露出了她的洁白的牙齿。

　　就在这时我的朋友向前跑了几步又无措地停下，他脱离了这个房间最黑暗的角落的阴影，站在了离阳光很近的地方，他嗫嚅着：“我……我跟你走。”

　　他这样离开了我。

　　他走了之后我的生活更加地平静。我们本喜欢在外面的场子里追逐着，可现在我也没有了伙伴，一个人跑起来脚软绵绵的，永远缺乏动力。最热的夏日里我独自一人躺在尚算冰凉的地板上，回忆着我们之间的每一次打架，心想那还是难得的，我现在想打都找不到对手。这是不是一个失败呢。

　　一年之后的某一天他回到了孤儿院。纵使我们认识了五六年，我第一眼仍没将他认出来。他穿着贴身的衣服，褪去了当初的野气，见着我们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冲上来用暴力打过招呼，而是礼貌地冲我们笑着。他谦逊而质朴，如同当初那位先生一般温和地说着话，询问我的近况。我本来开心地说不出话，我欣喜若狂地盘算着，我今日总算不用回忆了呵，可当他一点点地向我走来，我感到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终于站在我的身边，我才知道我们已经不一样了。他的皮肤竟奇异地变白了，一年以前他和我一样地黑，扔在黑炭堆里都没有人要，他是怎么变白的呢……那时我们总是快乐地追逐在红场子里，阳光放肆地打在我们身上，热辣辣地灼，我们大笑着，疯打着，把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搞得无比熟捻——我们就是这样变黑的。

　　那夜我变本加厉地回忆着过往，也回忆着那天，他不舍地冲我们挥着手，上了那位先生的车。先生给我们每个人发了糖和食物，我笑着说谢谢，心里却不是滋味。漂亮姐姐这次没有机会看见她心目中的完美先生了。她在这一年里辞了职另谋高就，据老婆婆说，她还算干得长的了。但她没说她做了多久，我有同伴说起码三十年了。

　　我无任何预兆地陷入了郁闷期，从我出生起从未有过这么难过的感受，仿佛世界上只余我一人。可从前我并不是这么想的，我认为我找得到同道中人，我周围的人都是我的同道中人。但我现在改变了想法——我们是可以被同化的，可我们缺少一个环境。那样的环境是不能被奢求的，只能等到哪一天的哪一刻，你的救星微笑地蹲在你的面前，抚摸你的头，握住你的手，用你从未感受过的温和对你说：“让我带你回家……”我盼望着那一刻。

　　在不切实际的期盼中，我的九岁演变为了为追随一个遥远的梦想的残宴。我常独自伫立在小屋门边，巴望着有陌生人的身影翩然而至，为我带来希望和未来；我不会立刻说“好”，而要细细地品位那缥缈着的快感在不期而遇的降临中予我的颤栗弦动。久而久之我变傻了，他们说我栽进了陷阱里——我们是不能这么畅想未来的。梦想一下不是不对，但它是不能当饭吃的。只有我日复一日地凝望着，不愿将我所有的日子都这样耗尽，我执拗地坚定了决心。

　　有一天晚上，老婆婆拍拍我的肩膀，“明天是你的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我的生日？”我惊异地道。

　　“去年也告诉过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她笑着摇摇头，“你出生的日子。”

　　“你们怎么知道？”我问。

　　“你被送进孤儿院的那天，是你出生的那天。”她回忆着，“那时下着雨，你裹在襁褓里哇哇大哭着……是我抱起了你。放在你身上的纸条上有你的出生年月日。”

　　我怔怔地盯着她。

　　“明天我会给你多留一些好吃的。”她的皱纹笑得挤成一团，和蔼可亲的婆婆，我的婆婆。

　　“谢谢。”

　　“你最近的话越来越少了，好象更成熟了。”她说。

　　我没有答话。

　　“好了，好好休息吧。”她搭上了门。

　　第二天我听到雨声，在模模糊糊中从床上爬了起来。我趴在面向场子的窗户上，这扇窗户中间裂开一条口子已经两年，无人打理，久而久之裂口的切面竟然变得圆滑平顺起来，伸根手指上去也不会被划伤，反而像在摩挲着毛玻璃，舒服得很。它大概已习惯了这样的残缺，因此习以为常，视之如天命……可惜我不是的。

　　我就这样无聊地望着雨丝，有的猝然敲击着窗玻璃，有的拍打着操场的红土地，把它们染成了暗红色，有的落在屋顶上发出闷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我百无聊赖地观察着每一滴雨。正在这个时候我发现有陌生人向小屋子走了过来。

　　那个人由老婆婆领着路，他穿着一件不打眼的白衬衣，没有带伞，恐怕出门时并未下雨，因此他的肩头湿了很大一块。他的头发是温和的茶色，顺着脸颊平静地搭下来，像是带有某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他微笑着与老婆婆闲聊着什么，好像他们早就认识。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觉清秀得不似常人。他并不高，咋看也很平常，但我意外地注意到了他。他离这里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跨进了最后的门槛。

　　那时我的伙伴们差不多都醒了，他们纷纷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齐刷刷地望向他。他笑眯眯地对我们打招呼：“你们好。”他笑起来像一个邈远得无法触及的旧梦。

　　老婆婆开了口：“这位先生想要领养你们其中的一位，他是位画家。”说到这里大概不知该怎么继续，毕竟能离开的只有一位，于是她停了下来。

　　有人陆陆续续地向前，有人对他说他们的名字，有人问他的年龄，有人问他作为一位画家的感受，他好脾气地一一回答着。他似乎忽略了我，我站在和他水平直线的左面，此刻仍然趴在窗子上，傻傻地痴望着他，却什么话也没说。我忘了该怎么说话，只是有一个念头在我的心里强烈地盘旋徘徊着，它们太强烈以至于我忘记了一切——我想要做他的儿子，领养的也好，这是我梦寐以求的生活。

　　在一次转头中他意外的发现了我，那时我定睛注视着他。我知道我很瘦，也很高，看上去很不合称，我不会说好听的话去讨好人，也不能像他一样拥有温暖的微笑，由于长期的营养不良我的皮肤分外地黄，再加上晒多了太阳因此泛着黑色。我并不温柔并不讨人喜欢，我只是傻傻地望着他。

　　可是他向我走了过来。

　　“你好。”他站在我面前，我仰望着他，他并不比我高得了多少。

　　“你好。”我尽量使自己看上去平静一点。

　　“多大了？”他依然笑着。

　　“十岁，今天满了十岁。”

　　“今天是你的生日？”他略微惊诧地道。

　　“是的，”我点了点头，“先生。”

　　“不知让你从叫我先生到叫我爸爸习不习惯呢？”他蹲了下来，与我平视着，失却了微笑，却认真地看着我。

　　“先生……”我下意识地重复着。

　　“你很像他……”他叹了口气，伸出手搭上我的头颈，“一样的瘦一样的高，一样的执拗不屈的眼神……作为你的生日礼物，请让我来照顾你。”

　　我呆了半晌。那一刻我不相信是真的，而同伴羡慕而嫉妒的眼神提醒了我，刚才他说的话是对我，而不是对他们——他要将我带回家！

　　可我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突如其来的幸福太过强烈地包裹住了我，让我大脑充血，浑身颤栗，我没有料到我盼望了一年的幸福竟来得如此简单而轻快，它不费吹灰之力地飘落在我的面前，引我走出这间住了十年的小屋……

　　老婆婆把我们领出了大门，她不舍地拉着我的手，我也拉着她的，她终究是在这里对我最好的人，她还远远未到退休的那一天，而我已经离开了……直到她尘归尘土归土的那一天，她才能彻底远离这座阴暗的坟墓，进入真正属于她的一方土地，长眠地下……

　　而我永远记得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以后你要叫他父亲，他的名字是不二周助。”

　　那时雨意外地停住了，阳光从云缝间渗出了一缕两缕，打在古旧的墙壁上。我的父亲牵起我的手，开始了我的重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