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不要持续丢弃坏狗》陈其尔

30、上车

　　温颂先斩后奏，把离婚协议书都给赵竞明了，连樾宫那一大家子都闻到这场风声，却足足过了一个多星期，夏夏才知道这件事。

　　他当即表示不满，连蹦带跳，眼看要跳进樾宫里头，张牙舞爪去找小妖精和她肚子里的小小妖精算账！

　　最后被温颂一句话劝住：“她一个女孩子，自己一个人也怀不了孕。”

　　夏夏冷静下来，想想也是。
　　于是改成张牙舞爪地要找小妖精和赵竞明这个不得好死的脚踏两条船渣男算账！

　　温颂在一边欣赏了半天，最终还是没忍心告诉他：“其实踩的是三条船。”

　　……其中一条，甚至还是未成年的女孩儿。

　　他怕夏夏一时接受不了晕过去，毕竟当年温文尔雅的好同学，如今摇身一变，在社会的大染缸里化身为五毒俱全的纯败类——反差太大，不是人人都能接受的。

　　好在陈年还是很冷静的。
　　他看看夏夏，又看看温颂，最后客观评价：“你看起来，好像也没有多伤心。”

　　温颂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伤心不伤心的，有什么要紧？夏夏情绪来得快去得快，这种矫情的毛病，哪里抵得过现实的冲击？
　　他窝在老地方的沙发上，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激动起来：“那钱呢？你们打算怎么分钱？”他努力回忆，“赵竞明名下的资产好像也不多啊！”

　　陈年就坐在他身边，大概是怕他太激动了撞翻茶台，干脆把茶壶拿得离他远些，只留给他一个茶杯：“你安静点。”

　　“我怎么安静？安静就能拿到钱吗？！你少管我！”陈年说一句，夏夏呛他十句，急切地看向温颂，生怕他搞不清，“你可不要在这里装大度！”

　　温颂当然不至于这么糊涂。

　　赵竞明自己脑子不灵活，也当别人跟他一样傻。
　　事情没有捅破之前，怀着侥幸心理，也真心以为温颂离开他、离开赵家，再没有一点依靠。
　　于是哪怕再三出轨，却始终没有做一点准备——名下资产既没有转移，也没有变现。

　　温颂该要的都会要，这是以后生活的保障，无非在离婚的这一步会卡得久一点而已。
　　恰好，温颂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再说，就算他能等，莉莉肚子里的孩子等得了吗？

　　温颂很是平静：“我打算把现在住的房子卖了。”

　　股票、收藏和名表珠宝，这些泾渭分明的东西都还算好分。车子也还可以各开各的，难道离了婚房子还能一人住一半？赵竞明其他的房产都做了婚前公证，唯独这一套，是两人婚后买的，写的还是温颂名字。
　　卖掉变现，一人一半，温颂一个人又不需要住那么大的房子。
　　置换一个小点的户型，装修的时候再给曼姨修一个卧室，那些钱绰绰有余，甚至还能留出百来万的富裕。

　　陈年想了想，说：“那个平方数的房子，现在临时出手，恐怕有点难。”

　　“难也要出。”温颂说，“价格低点就好了，总会有人要的。”

　　陈年想想也是。

　　但夏夏还是不爽，一想到就咬牙切齿：“妈的，爸的，都当gay了怎么还好意思要生儿子！”

　　温颂和陈年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都被他逗笑：“噗——！”
　　“我真服你了……”

　　夏夏忍不住说：“真的啊，你们笑什么啊！”

　　温颂笑完，然后不知回忆起什么，静静地沉默下去。

　　陈年心思细，这时看他一副游离之外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叫他：“小颂，在想什么？”

　　温颂这时候看向两个朋友：“你们不是一直很奇怪，为什么赵宏盛选择收养了我，之后又一直表现得……不那么喜欢我。”

　　其实很早之前，温颂刚刚到赵家的那段时间，赵宏盛还是很热衷于对外表现出自己的宽容仁慈，大度博爱。
　　为此，他可以把小儿子的房间直接挪给新来的养子睡，也不在乎贺言铮的心里怎么想，会不会对新来的哥哥不喜欢，甚至很讨厌。

　　这些赵宏盛都不在乎。

　　幼时漫长的独处和等待，与家中教育的耳濡目染，温颂从小就养成一颗敏感锐利的心。
　　他很快地察觉到，赵宏盛对他的好，只是对外做做样子——对于贺言铮对他长达数年的“骚扰”，赵宏盛只不耐地把它定性成“他只是太喜欢你了”、“兄弟间关系好，也很正常”。
　　而后温颂就明白了，贺言铮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他需要包容的，并且他又不能包容得太过……

　　因为赵宏盛多次有意无意的态度，都充分表达了他对两个男孩儿黏黏糊糊的不满。

　　他既不解，也不愿意看到贺言铮像狗一样黏着温颂。

　　那时候温颂才上高二，控制着自己的成绩如赵宏盛所愿，比他的大儿子要差上一些，但又不会不学无术到让他在外面丢脸，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
　　是以有那么一段时间，赵宏盛并不把他当作儿子，但起码也当作个人。

　　而温颂当年毕竟年轻，也曾天真到以为，哪怕小心翼翼，但只要循规蹈矩、足够听话，他就能安安稳稳熬过未成年的这段时间，熬到毕业。
　　从此天高海阔，两不相欠。

　　……但事实证明，不行。

　　随着成绩逐渐稳定，温颂那张脸，却与持续缓步下行的分数截然相反，长得越来越出挑。

　　出挑得，甚至有些太扎眼。

　　温颂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是一个秋末的深夜，宏盛集团还正春秋正鼎。
　　赵宏盛一如往常，直到十二点过半，才结束应酬回到樾宫。

　　同时——却又很不同寻常，给温颂带回了礼物。

　　一条披肩，颜色介于藕粉和肉色之间，上面各种链条的图案五花大绑在肩上。
　　温颂第一眼看到，就不喜欢。

　　但赵宏盛似乎很满意这个礼物。

　　他一身的酒气，白酒的味道尤其浓重。
　　当他推门走进卧室，自以为慈爱地将披肩紧紧扣在温颂身上的时候，他不知道，温颂连呼吸都放轻了。

　　泼色如墨的夜里，温颂僵坐在卧室书桌前，缓缓地放下笔，抬头看着窗外的漆天，还有黑压压的夜色当中，玻璃里面色格外苍白的自己。

　　同样出现在窗户玻璃上的赵宏盛，顶着一张被酒色财气浸泡过很多年的脸，低声笑道：“H家手工的钉珠亮片款，六万块……温颂，喜欢吗？”

　　温颂说：“喜欢。”

　　赵宏盛满意于他的乖顺，一只手替他扶正了披肩，轻轻按在肩头：“我嘛，也不懂这些，这个礼物，是我一个朋友帮着参谋选的——后天是他好日子，要做席请客。”

　　“你那天下午也不用去学校了，好好准备一下，傍晚的时候，司机会来接你。”

　　“记得披上这件披肩，穿好看点，衣柜里衣服不够，明天去买……听到了吗，嗯？”

　　几句话没有得到回应，赵宏盛很快就感到不耐。

　　借着玻璃的反射，赵宏盛看到了温颂低垂的脸庞，那细窄的下巴让人看了就想掐一把。

　　温颂一直没有说话，这种沉默，在赵宏盛的眼里，就是在同他做无声的消极抵抗。
　　但他不以为意。

　　很快，温颂就感觉到按在肩上的那只手，开始慢慢地，越来越用力。

　　最后他觉得痛。

　　为了痛苦不再继续，他努力地深吸一口气，调整一下呼吸，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顺可欺。

　　他说：“知道了，谢谢爸爸。”

　　赵宏盛这才满意了。

　　他点了点头，终于大方恩惠，松了手。

　　松手之后，赵宏盛在屋里四处看看，装模作样关心了几句学业，又说天气变化大，不要着凉，然后玻璃里的身影慢慢离开了这间卧室。
　　门“咔嚓”一声关上，温颂没有说话，他整个人都好像被吸入无尽的漆黑夜色当中，所处的小屋其实是魔鬼的庇护所，仿佛从很早开始，就处心积虑要把他吞噬殆尽。
　　他很快想要呕吐。

　　温颂的肠胃，好像一直都很不好，但是每次去做胃镜，得到的结果又都很健康。

　　因为才结束抽条，头发又没有剪得很短。
　　所以十七岁的温颂，披着女款的奢牌披肩，顶着一张漂亮得要命以至于近乎雌雄莫辨的脸蛋，跟在赵宏盛的身边，俨然一个‘懂事’得很早，走弯路也很早的少年人。

　　也难怪不明内情的人，都用有些异样的眼神看过来。
　　温颂不为所动，被赵宏盛牵着，带到那个“朋友”的面前。

　　“小颂，问韩老板好。”

　　温颂低着头。

　　赵宏盛催促他：“快啊，发什么愣呢？”

　　温颂于是说了一句：“谢谢哥……给我挑的礼物。”

　　他这边说着，鼓足勇气企图套一句近乎。
　　那边赵宏盛又笑盈盈地看向韩方：“这孩子，收到礼物，就高兴坏了，嚷着要来谢谢韩叔叔……结果好嘛，窝里横，外头软，让我宠坏。这会儿到跟前了还不说话了！你说这哈哈哈……”

　　韩方也乐，说：“叫哥好，我就喜欢别人喊我哥！”

　　“……”

　　他俩你来我往正说着，温颂站在原地，沉默地听，仿佛一头再温驯也没有的羔羊。

　　忽然，身后一只手，用力推了温颂一把。

　　温颂一时不察，人也轻，顿时被推得踉跄一下，但赵宏盛推他的动作很小，幅度也不容易察觉，因此在旁人眼里，倒是他在投怀送抱。

　　“哟，这……”饶是韩方都给弄愣了，他一把搂住温颂，低头瞥眼怀里那张脸。

　　他发誓，原本他真没想什么，但那张脸怎么说呢……漂亮得太常见。
　　适合一切声色犬马，俗人俗世。

　　而他韩方恰好俗气到极致——当晚推杯换盏，他给足赵宏盛面子，请上主桌，称兄道弟，哥俩好！
　　喝到最后，韩方也高兴，赵宏盛也高兴。

　　临别前，他不知道是不是醉得不成人样了，连温颂都忘了带回去，最后上的还是韩方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