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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私立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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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实大家心知肚明……怎么可能呢?
人均一千五的餐标,端上桌的自然是顶好的粤菜,可一顿饭吃下来,愣是每个人都食不知味。
餐后,贺言铮给了瑶瑶一个联系方式,嘱咐她想清楚了,就打这个电话,之后她什么都不用操心……当然,贺言铮还装作很好心,告诉她:“需要有人带你去见赵竞明的话,也可以打这个电话。”
至于温颂,他一直抗拒说话,随着瑶瑶的离开,陡然陷入更深的沉默。
可逃避解决不了问题,有些事情,往往在沉默里决定。
贺言铮牵着他出门,他没敢用太大的力度,因为这一刻的温颂看起来十分脆弱,好像轻轻一碰,就会开裂的白瓷。
而他这片刻的心软,也导致了下一秒,意外发生之时,没能及时扶住人。
温颂腿一软,几乎是跌坐在台阶上。然后他安静地坐在原地没一会儿,突然整个人猛地躬起身,吐了。
本来一天下来,就没吃什么东西。
温颂呕得还很厉害,胃酸上涌,烧得嗓子生疼,被砂纸狠狠磨过。
他吐的时候,贺言铮就蹲在他边上,替他揉肚子。
吐完以后,又跑去要了水,喂给温颂,一小口一小口,哄着他漱口。
“……你有没有觉得,人在做天在看。”
温颂突然开口,贺言铮不解地皱起眉。他眉骨高,嘴唇薄,整张脸在不笑时,其实是相当冷峻的。
但他现在这样蹲着,在温颂跟前,又一贯没什么气势。
于是温颂在说:“其实我有时候忍不住会想,是不是这些后果,都是我的错。”
他没有做到他妈妈希望他的那样善良、勇敢,坚定不移地相信世界上的爱矢志不渝。或者说人生漫漫行至如今,他所做的,与她期望的截然相反。
所以这一切才会越来越失控,与他所想的背道而行。
然而话音才落。
下一秒,贺言铮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对温颂说了他对他到目前为止说过最恶毒的话。
“李温颂你脑子是不是有病?”
三个大字,连名带姓。
温颂怔住了。
——哪怕少年初遇,贺言铮对他怀揣最明晃晃的恶意的那年,也从来没直呼他的全名。
楼底下分明抬着头看他,气势却居高临下的少年,从来只阴测测叫他“小颂”,阴阳怪气喊他“哥哥”。他没有再做出试图把温颂的行李,也就是那为数不多几件衣服丢下阳台的幼稚举动。
默认自己房间易主——对于贺言铮这种人而言,其实也就是默认这个陌生的漂亮男孩成为自己的家人。
可温颂时至今日才明白,被接纳意味着什么。
他实际对“李温颂”这个名字,已经产生一种很陌生的熟悉感。
这么多年下来,温颂很习惯于丢失父母留给他的东西,包括姓,包括家,包括对爱的控制自由,也包括对于自己所作所为拥有绝对的问心无愧。
嘴里满是厚重苦涩,再也没有一刻比眼下更清晰——有时候一瞬间的恍神,一个人错误的决定,这世上很多东西就此改变。
因此哪怕心知肚明,犯错的另有其人。
温颂也模模糊糊地想:“……不管怎样,是我对不起她。”
那天贺言铮什么都没有说,没有骂赵竞明,没有绞尽脑汁缠着温颂。
没有亲吻,没有手脚轻浮,他真把温颂当成一块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陪在身边,直到感觉这块最珍贵也最神异的宝石开始奇迹般地自发修补着自己,贺言铮才悄无声息的离去。
他不敢打扰他因为别人的错而自我厌弃,又因为错误还要人修补,所以强撑着自我疗愈。
可是当天晚上,温颂仍旧一个人放声大哭了一场。
之后的时间,温颂依旧没有工作,他开始回复贺言铮时不时就发来的短信。过了一天,两人互相加了微信。
温颂第一次主动找他,就是为了问给出去的那个号码有没有收到回应。
贺言铮为此感到高兴。
只是时间拖得越久,温颂越来越能感觉到那种焦虑和不安——
他甚至产生了一些不那么好的躯体反应,呕吐成了常态,他几乎没有吃下去完整一顿饭,但也不感到饿。
不饿,温颂就无所谓。
唯独曼姨很担心他,有时会忍不住对林姨说:“你不要再烧那些油腻腻的东西了,又不是坐月子,颂仔哪里吃得下?”
这种时候,林姨就会露出一个她看不懂的笑容,也不回话。
温颂没心思纠结这些,反正也不想吃。
他满心记挂着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响起的号码。
好在瑶瑶没有让他等得太久。
第三天下午,号码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无良老板给出去的庄嘉就收到了短信,他立马转告贺言铮,瑶瑶告诉他们,说我愿意。
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其实还没离开青春期,又因为身边环境复杂,做很多事情,全靠一腔冲动。
但再次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女孩,看起来却是经过了深思顾虑。
一开始,她很冷静地咨询靠这个孩子威胁赵竞明的可能性——
无论是生下来还是打掉,她想知道能不能通过这个已经成型的胚胎拿到点钱。
在得到贺言铮明确表示:“钱肯定是能拿到的,但赵宏盛早年涉黑,现在也不清白,你要考虑到自己会不会有命拿没命花。”
瑶瑶沉默了一下,终于释然地瘫坐在椅子上。
她没着没落地仰头看着天花板,眼角溢出大颗大颗的泪珠,过了很久,温颂听见她说:“什么时候能安排我打胎?”
贺言铮瞥了一眼庄嘉。
十项全能的庄助立刻回答:“今天就可以安排住院,床位已经提前空出来了。”
瑶瑶缓慢地扯了扯嘴角,感慨似的低低飘出一句:“真快啊……有钱真好。”
贺言铮不置可否。
当天下午,瑶瑶就住进了滨城郊外的一家私立医院。
该院周围山清水秀,风景秀丽,除了强大的医护团队以外,还拥有全生态无污染的恢复餐供应,以及24小时随时陪护的护工康养团队。
贺言铮一方面心想,活久了什么事情都会碰到——
他小时候哪里能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要为了赵竞明的小孩和他的婚姻状态跑前跑后。
既要妥帖地流掉小孩,又要万无一失地保他离婚,真不容易。
另一方面,温颂的状态也让他十分忧心。
负责操刀这台手术的主治医生,经验丰富,冷静平和,见惯能支付得起这家医院治疗费用的有钱人私下龃龉龌龊。
只见她有条不紊地向不知道哪位是亲爹的两个男人阐述手术流程,包括术前检查:“等抽血化验的结果出来,我们会再检查她的阴|道分泌物,确认是否有炎症。B超的结果很快也会出来,如果一切都没任何问题,那么手术时间,会安排在三天后——”
她目光轮流在贺言铮和温颂的身上打转,最后看温颂的脸庞苍白,觉得比起一脸无所谓的贺言铮。
这人嘴唇略带发青,浑身带着麻木的痛苦,显然更像亲爹一点。
于是主治医生想了想,对温颂说:“毕竟六个月了,引产不是那么容易,孕妇的宫口开得很慢,也许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这中间她会很需要人陪伴……我们通常会建议孩子父亲……”
贺言铮打断她:“这孩子没有父亲。”
主治医生闭上嘴,目光从他身上转过,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是因为难,又要让陪,所以才安排在这里。”贺言铮又说,“不然我为什么要付这么多钱?”
主治医生无话可说了。
她最后看了眼病床上的瑶瑶,走过去低声叮嘱了她几句,然后就转身走到病房门口,贺言铮带着温颂跟了上去。
“……其实就算她不愿意把孩子打掉,我也不会让它生下来。”在跟着医生去办手续的时候,贺言铮突然压低声音,对温颂嗓音温和地说。
他不愿意,他有什么立场不愿意?气势汹汹,好像他才是那个抓住丈夫出轨的人。
其实仔细一想,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实在好笑——
觊觎嫂子的前弟弟、陪怀孕小三来打胎的男妻,还有玩个游戏都还有未成年限制、却已经怀胎六月连流产都要受好大罪的少女……这样复杂,这样离奇,连见惯不寻常的主治医生都不可能分清他和他和她之间的联系。
面对如此荒谬的状态。
温颂本来应该想笑的,但他扯下嘴角,实在笑不出来,于是放弃也很快,转而装作平静,问:“你为什么不让?”
难道不应该盼着、等着,这个象征他和赵竞明感情破裂的证据呱呱落地?
然后贺言铮的回答却出乎他所有的预料。
贺言铮理所当然地回答:“因为我觉得,你不会喜欢赵家再多一个孩子。”
温颂一顿。
贺言铮又说:“我能感觉到,我是不是赵宏盛的儿子,你对我的喜欢是不一样的,虽然两种我都好爱。所以你不喜欢的事情,就没必要发生。”
……什么乱七八糟、全无因果逻辑的“虽然”、“所以”。
温颂背过身,不想再理会他。
私人医院的医生,一次性只面接一个客户,预留出来的服务时长通常长达两个小时。
因此很快,两人就跟着医生出来,重新走回病房。
瑶瑶还坐在病床上等他们。
在贺言铮点头表示:“刚才我已经去交了钱,你什么也不用想,好好休息准备手术。”
她的脸上露出一种感激的神色。
随后温颂看着她,瞳孔沉沉目光深深,忽然他抽出右手伸过去:“未来你会感激这一刻的决定。提前恭喜你,勇敢的女孩。”
这一次,瑶瑶怔愣了很久。
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并不被家里期盼着出生,没有念过多少书,家里也没什么钱,很早就出来打工讨生计,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受过欺负受过骗,却还敢勇敢地追求爱,遇到一个看起来还不错的男人就愿意给人家生孩子……可就是这样一个遭受过很多苦难都眨眨眼,就可以忍下来的女孩,却好像对一本正经的握手感到很陌生。
人在面对陌生的东西,会本能地演变成一种惶恐和不安。
她眼眶通红,良久后,才伸出手与温颂握了握,然后很快松开了:“谢谢……”
诚然她已经看出这两人关系不一般,而且其中一个已有丈夫,他的丈夫还是自己腹中胎儿的父亲,道德上来说也并不比自己高尚什么,严格来说大家都是小三——但起码他们不图她什么。
年轻、漂亮或者子宫,他们都不在乎。
这种不在乎竟让她感到无比心安。
多可笑,她竟然在这决定腹中胎儿生死的一瞬间,在一个与她关系尴尬的陌生男人向她伸出的手跟前,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可以站在多么有力量、多么有尊严的一个位置。
……像个人,又像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