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你》喝酒的鱼

4、不识愁滋味

　　188元一晚的房间却只有一张床。
　　莹白的床单被套，光可鉴人的木地板，空调电视网络一应俱全，确实比住自己家里安逸。
　　林染并不为这笔超出预算的花费心疼，她只是有点惆怅，自己并不能一直为周野提供这样水准的生活。
　　林染跟前台要了床被子窝在沙发上，她吹不惯空调，鼻子有点不舒服，累了一天，人也昏昏欲睡，便关了大灯躺下了，只留了盏床头灯。
　　室内一灯如豆，房间隔音好，听不到外面一点声响，虽然跟自己的小院子隔了不过几十分钟的路程，却是两个世界的生活。
　　周野在浴室洗漱，哗啦啦的流水声传来，林染多少有点不自在。
　　她今年二十岁了，却鲜少有跟异性共处一室的机会。
　　大学里追求她的优秀异性也不是没有，但她总以各种理由拒绝了。
　　同宿舍的几个女孩已经隔三差五的夜不归宿了，她心里还装着某个人，在未有定论前，她还没考虑过其他可能。
　　而且经济条件也不允许她把个人问题放在第一位，她之前只想快点工作，把阿婆接到身边照顾。
　　现在又多了周野，她觉得终身大事估计还得往后推。
　　她现在一天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这个半大的孩子养活到十八岁。
　　她还有两年就毕业了。
　　因为是签约的免费师范生，自己只需要出点生活费就行了。
　　目前，她手上有两个学校附近的家教工作，一个月下来能赚个五千左右，婆婆过世时留了六万块钱的存款。
　　那些是婆婆这么多年捡瓶子，纸壳，卖菜存下来的。
　　上大学前她日常的生活开支都是邢梅夫妇提供，每年过年还能收到一个不小的红包跟新衣服，这些钱她都没用过，全部存起来了。
　　这么多年，加起来有四万多。
　　如果是一个人，她的生活可以过得很富足。
　　她也不买化妆品，不买名贵服装，但现在都得从长计议，养个十四岁的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周野围着浴巾出来的时候见屋子里只开了盏小灯，倒也没说啥，他还不愿意自己的好身材被个才认识半天的女的看了去。
　　索性又回到浴室套上白天那套被汗湿了无数次的远动套装。
　　灯光朦朦胧胧，能看到沙发上隆起的小丘。
　　周野把空调又调低了两度，林染听到声音也没说话。
　　心想，真是年轻气盛啊，就这温度还觉得热。
　　周野躺回床上在微光里主动搭话：“睡了？”
　　“没。
　　“那把我微信加上，我把今天的房钱转给你。”
　　周野似乎已经进入变声期，声音带点沙哑，却保留着少年人的干净。
　　林染揉了揉太阳穴道：“不用。”
　　也不知道是说不用加微信还是不用给钱，周野听着挺别扭：“我不喜欢欠别人。”
　　林染心想，真不想欠别人就不该嚷着出来住宾馆：“早点睡吧。”
　　她本来想多嘴问句你还有多少钱，要不要给你转一点，话到嘴边变成了：“微信加上，不然有事联系不上你，钱就不用还了。”
　　短暂的沉默后，周野报上了自己的微信号，两人互相通过后加了好友。
　　林染的头像是只小狗，周野一看就是白天冲他狗视耽耽的那条蠢狗，心里有点鄙夷。
　　林染的微信名是Lin。
　　林染也看了眼周野的微信头像，是片叶子，微信名就叫周野。
　　加了微信，周野转了两百给林染便不说话了，林染没收也没拒绝，手机放下就眯着眼准备睡了。
　　周野见人不鸟他，瞬间来气：“你很有钱？”
　　林染也不惯他：“你很有钱？”
　　据她所知，周家所有的资产已经上缴国库，周少爷连落脚的地都没有。
　　周野想狡辩两句维护一下自尊，顿时觉得有点幼稚又多余，索性闭嘴了。
　　真有钱就不会来这里。
　　事实上，他手机里只剩下不到两千块，从父母出事到现在，他都没有经济危机这种意识，直到钱越用越少，而他再也收不到转账，他才有点真切的感受。
　　周野破天荒没有玩游戏，把床头灯也关了，在黑暗中发呆。
　　这是他这段时间度过最安稳的一夜了，在这样的夜晚，难免会想到周兴华跟邢梅，声音不大不小：“不管我妈跟你说过什么，你都不要试图管束我，我不会在你这里呆多久的。”
　　周野知道林染去见过自己那对自私的父母，张迈说邢梅想见他时，他拒绝了，他现在不想见他们。
　　见了说什么？
　　骂他们自私贪婪，只顾自己享乐结果遭到报应？
　　都是不合适的，索性不见是最好。
　　林染没有马上回答，斟酌再三开口道：“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只做我应该做的，早点睡吧。”
　　周野没有说话，在黑暗中翻了个身。
　　林染也没再开口，想起数月前她在监狱的探视窗口见到邢梅之后的情景，觉得自己一辈子也忘记不了。
　　平日里那样富态精致的一个女人，穿着薄薄的蓝色狱服，头发剪成了平头，五官消瘦，颧骨高秃，眼神呆滞，跟印象中的邢阿姨判若两人。
　　见到她没有一句寒暄，盯她看了会就号啕大哭起来，从断断续续的哭声中，林染拼凑出了完整的话：“我的小野怎么办，他才14岁。”
　　林染不笨，她心里无疑是担忧且同情的，但她没有任何的办法。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照顾好周野，让眼前的妇人对生活还有一点期待。
　　她听张迈说过，邢梅判死刑的几率不大。
　　在邢梅一分多钟声嘶力竭的大哭中，林染抓着话筒郑重道：“邢姨，您放心，我会照顾周野到十八岁，而且会尽我所能地照顾他。”
　　妇人闻言情绪好了很多，却还是在颤抖，眼泪簌簌地落下，眼里的情绪是绝望与悔恨。
　　林染见不得邢梅这样，不管她做了多少错事，每到逢年过节的温暖叮嘱，切切关怀都是真实的。
　　再恶毒的人，也会有软肋。
　　周野就是邢梅的软肋。
　　林染抓着话筒补充：“如果我们相处愉快的话，直到他结婚生子，乃至她结婚生子以后，我都是他唯一的亲人。”
　　邢梅定定地看着林染，濡湿的面庞上终于有了点人气，抓着话筒的手爆着青筋，最终在狱警的搀扶下结束探视。
　　邢梅在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林染三次。
　　林染永远望不掉那样的眼神，那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即将成为孤儿的儿子的忏悔，也是她对这个世界唯一的善意。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
　　相对于邢梅的嘶声力竭，周兴华要冷静许多，他甚至都没有提到周野。
　　只嘱咐林染：“我还洁身自好时在清城的市中心买了套房子，写的你的名字，得空的时候记得去看看，特别是阳台的兰花，我记得你很喜欢，要照顾好它们。”
　　林染并不多惊喜，这不是值得惊喜的事。
　　眼前这个年过半百的男人，曾经护佑了她十多个春秋，不管他做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他帮助过自己是千真万确的。
　　他的罪孽，国家和法律会审判，她甚至希望自己有超能力能救他。
　　事实确是，任何人都无能为力。
　　林染只是看着周兴华，她向来嘴笨，她说不出让人动容的话，周兴华却读懂了她眼里的情绪：“孩子，周叔叔拖累了你。”
　　林染眨了下发胀的眼眶，声音梗塞，主动问他：“有什么要对周野说的吗？”
　　“虽然有点荒诞，但我希望他清清白白做人，平平淡淡生活。”
　　周兴华说完主动搁了话筒，林染注视着狱警将他带走，他的背稍微有点佝偻，走了几步后，稍微停滞，却没有回头。
　　那是林染最后一次见周兴华。
　　这一夜，两个才认识一天的陌生人睡了这段时间以来最安稳的一觉。
　　完全陷入睡眠时，林染在想，终于不用担心会有人撬开院子里的木门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