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色的你》喝酒的鱼

12、入城

　　这年的冬，纷飞的雪未再光临。

　　周野自从复查回来后就自己拄着拐杖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了，上厕所基本不用人扶，也能自己洗澡。

　　当林染提出要搬回自己的房间住时，周野颇有心机地挽留道：“我晚上上厕所怕黑，你继续住这吧，要是沙发不舒服，你就睡床，我睡沙发。”

　　他说这话时乖得不像样，态度诚恳，眼神真挚，显得楚楚可怜。

　　林染从来就不曾怀疑过周野的心思，在她心里，这就是个孩子，她怎么会让个孩子因为怕黑这种小事而烦恼呢？

　　她一直陪周野住到这一年结束。

　　除夕过后的几天，家里就只剩下周野一个人。

　　林染回清城市区布置他们的房子，她的计划是在初六过后就把行李跟人全部在清城安顿好。

　　这几天周野都是一个人睡，吃饭李婶会准时送过来，周野没事自己拄着拐杖在院坝里走，或者画画，看书。

　　当这些都忙完的时候，他就静静地在太阳底下发呆，安静地想着林染。

　　他们每天都会用微信联系，大多是林染问他。

　　吃了吗？

　　脚有没有不舒服？

　　别摔着了。

　　周野有时候回，有时候不回。

　　他很享受这种被林染惦记的感觉，而他那些深沉的心思只有纷飞的雪知道。

　　大年初五的傍晚，林染一身露气地回到家里，周野那会正在院子里看星星。

　　其实也没啥劳什子的星星，他不过就是在等着林染回来，想她进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

　　分开了五天的两人视线在苍茫的夜色里相遇。

　　周野坐在轮椅里仰头冲着林染笑，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五天了，他真的很想她。

　　林染穿着一件白色长款羽绒服，系着喜庆的红围巾，她的皮肤白里透红，她的眼睛看他的时候，总是会让他不自觉心跳加快。

　　当她不生气或者对着他笑时，那里面总有万种风情在弥散。

　　周野时常想，张迈那个傻子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他才不要让自己后悔。

　　她希望自己读书，考个好大学，他照做就是了。

　　抽烟喝酒不让干，那他就不干。

　　只要她高兴了，他什么都肯干。

　　林染走近周野，笑得清甜，语气有点责怪：“你怎么出来了，这会有点冷。”

　　她怕他的腿受了寒气，留下后遗症。

　　林染把周野的轮椅往屋子里推，推到他房间，把灯打开，感觉不够，又把烤火炉开着。

　　她看了看周野，很认真的那种看，发现他似乎没胖也没瘦，然后就笑了。

　　周野扯了扯嘴角：“笑什么？”

　　她也不知道笑什么，便不回答了，只说：“明天就搬走了，你得早起，晚上早点休息吧。”

　　顿了顿，又道：“今晚洗澡吗？”

　　周野摇头：“太冷了，不想洗，不过我想泡脚。”

　　林染去灶房烧好水，又往盆里掺了点冷水端到周野的房间。

　　她帮他把鞋子跟袜子脱了，轻轻捏着那只受伤的脚放在热水里。

　　她坐在矮板凳上，垂着头，小心翼翼的，生怕伤到那只脚。

　　周野垂眼就能看到林染莹白如玉的脖子跟细细的耳垂。

　　怕自己暴露，他赶紧移开了视线。

　　那只脚已经拆了石膏跟绷带，却有一条蜈蚣状的疤，那是做缝合手术时留下的。

　　里面用了钢板固定，林染盯着那条疤发呆。

　　不敢想象，那么多人围殴他一个人，他当时该有多无助啊！

　　她伸出戴了手套的手轻轻按了按，柔声问：“这样疼不疼？”

　　不疼，有点麻，全身都麻，麻的他都差点叫出来了，周野心里回答着。

　　但他这样说：“早不疼了，那边都弄好了？”

　　林染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拿过干毛巾把脚给他擦干净。

　　又把准备好的一双干净的袜子给他套上：“都弄好了，就在一中对面的一个小区，到时候你不用住校，来回也方便。”

　　她抬着那只伤脚塞进棉拖鞋里，周野自己穿那只没有伤的脚。

　　“哦”了一声，看着她做的一系列动作，有种说复杂的情绪在心里荡着。

　　周野感觉林染把自己当她的孩子一样在照顾，体贴入微，细致周到。

　　他不是特别喜欢这种感觉。

　　想着这些，周野鬼使神差的来了句：“林染，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会在别人受伤时给对方洗脚，穿袜子，穿鞋子？”

　　林染被问得有些懵：“怎么可能，他们又不是你。”

　　因为是他才这样。

　　是单纯的因为他这个人，还是因为曾经被他们家资助过？

　　周野不敢问。

　　他只好佯装开心地道：“我还以为谁都有这待遇。”

　　林染觉得对周野好当然有报他父母恩的成分在，但要说这几个月的相处一点感情没有，那也是假的。

　　其它的不好说，但自从周野来了，她每晚睡觉都不再害怕了，婆婆过世那段时间，一到夜里，她就担心会有人撬开院子里的门进来。

　　为了规避风险，她通常都是看书到凌晨四点才睡，她总是怕自己一旦睡着了，万一有人进来了，她连反抗都来不及。

　　照顾周野确实也挺辛苦，但若是没有他的陪伴，她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可能会过得很痛苦。

　　至于是不是谁都有这待遇，她觉得不太好说。

　　各自怀着心思，周野准备起身去床上躺着，林染忙伸出手：“我扶你。”

　　她一靠近，他就走不动道了，心脏都快要跳出胸腔了。

　　林染身上有一股清香，可能是洗发水的味道，也可能是洗衣液的味道。

　　也不是什么魅惑的味道，偏偏就让周野有点招架不住。

　　于是，拙劣的演技登场了。

　　周野假装没站稳，堪堪往林染站的位置倒过去。

　　林染惊呼一声，忙一手撑住他，一手紧紧箍着他的腰，抬眼提醒：“小心点！”

　　身体紧贴，那股香气顺理成章地钻进鼻腔，周野只要低下头颅，就能埋在林染脖颈间嗅个够了。

　　他们四目相对，周野身体绷得笔直，脑子里全是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连反应都忘记了。

　　“周野？”

　　林染在叫他的名字，周野回过神来，却没开口说话。

　　林染以为他哪里不舒服，关心询问：“是哪里又不舒服了吗？你这几天没摔着吧？”

　　周野愣了下，注视着林染充满担忧的眼睛，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就撒谎了。

　　他肯定是没摔着的，说实话就没意思了：“摔过一回，不过不严重。”

　　林染眼睛都瞪大了：“早知道带你一起过去了，其实那里也睡得下。”

　　“是我没用，走个路都站不稳。”

　　“你别这么说，你现在本来就还是个病人，是我疏忽，我该带着你一起去清城的。”

　　“没有没有，不过，你既然说了，我能不能提个小小的要求？”

　　“你说。”

　　“就是……你以后不管到哪里能不能都把我带着，我不喜欢一个人呆家里。”

　　林染没有立马回答。

　　貌似在消化这句话到底有几个意思，眼珠转了两圈，理解的是：孩子太小，一个人呆家里无聊。

　　立马点头：“当然可以，以后到哪里都带着你，不说这些了，先扶你到床上躺着。”

　　这一晚，沙发上的人睡得深沉，床上的人却怎么也睡不着。

　　周野总感觉林染那两条细长的胳膊还箍在自己的腰上，而且越箍越紧，箍得他快透不过气来。

　　他就那么睁眼回味着那短暂的美妙，一次又一次，直到凌晨三点。

　　房子租在清城一中的对面，出了校门，过红绿灯穿过马路就是两人未来五年要居住的地方。

　　搬家公司把所有东西搬上去拿了钱就离开了，接下来就是整理跟清扫。

　　说是可以拎包入住，但小面包车也装了一车。

　　林染有点累，没怎么说话，把需要规整的东西一样样摆去该在的位置。

　　周野脚还没恢复，只能撑着拐杖在沙发上坐下。

　　他刚才已经看了一下房子的构造，两个卧室，两个卫生间，还有两个阳台。

　　电梯房，采光也好，他们住14楼。

　　他唯一在意的点就是林染把两人的空间分得太开，他几乎没有机会跟她共处一室。

　　客厅跟厨房是林染唯一会跟他有交集的地方，但他从不进厨房，林染也几乎不在客厅呆。

　　周野颇有心机地问正在整理衣服的林染：“这花费会不会太高了点？”

　　“一万四一年，是我高中老师的房子，给我便宜了不少了，别人怎么得两万一年。”

　　周野闷闷地不说话，心想，你倒是租个一房一厅呀，哪怕天天睡沙发，我也乐意。

　　林染哪里知道他这些心思，只以为他为多花了钱自责，便开他玩笑：“不是说以后要挣很多钱给我花吗？这些就当是你预支的，要还我哟。”

　　周野还是不说话，垂着头，抠着自己的指甲玩。

　　林染便走过来，递给他一杯水：“钱的事你不用有负担，你目前最主要的是好好学习，你不要想太多，你就当你父母多给给生了个姐姐，姐姐照顾弟弟是应该的。”

　　周野接过水，放在嘴边呡一小口，他向来喝不惯白开水。

　　撩起眼帘看林染：“我不是你弟弟。”

　　谁稀罕做她弟弟？

　　林染不想跟他纠结这些问题，是不是有什么重要，反正已经成为了彼此在世界上唯一的牵挂了。

　　她蹲在周野对面，双手托着下巴，讨好地逗他：“好好好，是我非要给你当姐姐好不啦，这位高冷的王子，能否赏个脸陪我去吃顿饭？”

　　她歪着头笑得灿烂，眼里仿佛有光在流动，周野光是看着，就觉得屋外的鸟叫声都悦耳了。

　　那眼中的万种风情瞬间融化掉了他那些小燥郁，真他妈要了老命了，他想。

　　周野故意挺直身板：“看你诚意十足，姑且抬举你一下。”

　　林染被气笑，随手拍了他一下，这一下没拍好，直接拍在了周野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上。

　　两人都愣了下，四目相对，林染忙站起身：“我去拿轮椅。”

　　周野凝视着那有点匆忙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翘起，将刚才那只被拍过的手蜷缩了又蜷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