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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山中猎户 她好怕他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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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篝火渐弱,只余零星火星,昏昏沉沉映着四面冷石,寒意从石缝里一点点渗进来,裹得人浑身发僵。
薛宝珠守在崔让身旁,她不敢合眼,每隔片刻便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摸他的脉搏,生怕那微弱的跳动突然停歇。
指尖每一次触及他手腕上微弱的跳动,都能让她稍稍松口气。
坠崖时那一幕反复在她眼前闪过,刀插进崖壁,他不顾一切将她护在怀里,悬在半空死也不肯松手。
薛宝珠怕,怕崔让就这么睡过去,再也醒不来。
怕自己这一辈子,都要困在这份用他性命换来的安稳里。
更怕世上再也没有他这个人。
她现在不求其他,只想他醒过来。
薛宝珠脸上没半点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凭着一股执念守着他。
唇瓣被她咬得发白,满心的惶恐与后怕全强压在心底,不敢有半分流露。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微光从石缝间一点点渗进来,落在崔让苍白的脸上,长睫极轻地颤了颤。
他先是动了动手指,随后,那双素来深邃冷冽的眸子缓缓掀开。
刚睁开眼时,他的视线很模糊,带着刚醒的茫然,可稍一聚焦,便便牢牢落在她身上。
看清是她,崔让紧绷的眉眼稍稍松了些,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唤,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绾绾……”
就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道惊雷,炸在薛宝珠耳边。
她身体一僵,猛地回头,怔怔地望着他,回不过神,好一会儿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薛宝珠伸手,指尖发颤,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温热的触感真实得让她鼻子一酸。
不是梦,不是幻觉。
他醒了。
确认他是真的醒了,薛宝珠的眼眶瞬间就热了。
所有强撑的镇定,压抑的恐惧,不敢流露的后怕,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看着眼前的人彻底哭出声来,眼泪汹涌而出。
不是小声抽噎,是压抑到极致的崩溃。
她大哭出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他染血的衣料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薛宝珠揪紧他的衣裳,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她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不住抽动,哽咽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满心都是后怕,她怕他就这么死了,怕他为了自己,真的把命丢在这荒崖之下。
“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要死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你死在这……”
薛宝珠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哭得语无伦次。
“我整夜都不敢睡,就怕一闭眼,再睁眼你就死了……我真的好怕……”
崔让听着她一句句泣不成声的话,心头一软,不顾身上伤口疼痛,撑着地面正了正身子。
缓缓抬起尚且有力的那只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指腹摩挲着她冰凉的脸颊。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带着能安定她所有慌乱的力量:“别怕,我命硬得很,死不了,没那么容易交代在这里。”
见她依旧哭得止不住,崔让眼底全是心疼,放软了语气,低声哄着。
“别哭了,我没死,好好的呢。”
身上的伤口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剧痛,可他还是强撑着力气,指尖微颤,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一下一下,温柔地顺着她的发丝。
“我说过,还要和你纠缠一辈子,怎么会就这么放过你。”
崔让半开玩笑地哄着她。
他掌心的温度滚烫,力道轻而稳,一点点抚平她所有的惶恐不安。
薛宝珠没心思理会他的玩笑话,哭了许久才终于在他低声的安抚里,渐渐止住了颤抖。
山洞外的天光已经大亮,林间鸟鸣声声,风穿过枝叶,带来几分清润的草木气息。
崔让靠在石壁上,身上伤口剧痛,却依旧耐着性子,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她的后背,指尖摩挲着她的发丝,低声细语地哄着,眼底的温柔,是从前从未有人见过的模样。
薛宝珠止住哭声,长长的睫毛沾着泪珠,一垂眸便簌簌落下。
她像只受惊的小兽,指尖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一刻也不敢松开,仿佛这样就能抓住所有安全感。
“山中恐有野兽,此处不宜久待,我们得离开这。”崔让轻声开口。
薛宝珠明白他的意思,拿起两人已经烤干的衣裳,把崔让的那件递给他,自己低头穿戴。
等她穿好后,发现崔让才刚系好里衣的系带。
他浑身的伤,动作格外慢,紧蹙的眉不难看出每动一下都会扯到身上的伤。
薛宝珠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没多想,也没半分迟疑,蹲下身子动作轻柔地替他穿衣。
她的裙摆垂落在地面,粘满尘土,却不妨碍吸引了崔让所有的目光。
她动作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一件稀世珍宝。
薛宝珠拿起旁边那件被血浸透又沾了尘土的外袍,一点点往他肩上拢。
“你别动,我帮你穿。”
薛宝珠尽量避开他身上的伤口,耐心又细致地替他理好衣襟,慢慢系上腰带。
她怕力道重了弄疼他,每一个动作都放得极缓。
崔让静静地看着她,动作配合。
她睫毛轻颤,神色认真又心疼,指尖轻柔得近乎虔诚,小心翼翼护着他的伤,全然没了往日的躲闪与疏离。
崔让他心头一软,原本尖锐的疼痛仿佛都淡了许多。
他想说不必,想说自己可以,可话到嘴边,又什么都说不出。
绾绾……你这般好,让我怎么忍心把你交给别人……
就在二人整理好衣裳之时。
洞外忽然传来清晰沉稳的脚步声,还伴着枯枝被踩断的轻响,由远及近,还夹杂着几声猎犬低低的吠声。
薛宝珠瞬间绷紧身子:“有人?”
崔让眸色一沉,周身瞬间泛起戒备,坐直身体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他抬眼望向洞口,眼神冷冽,带着惯有的警惕。
下一秒,一道身影出现在洞口,身后还跟着一条温顺的猎犬。
来人是个中年猎户,一身粗布麻衣,腰间系着猎袋,背上挎着长弓,手里还提着几只山鸡野兔,皮肤黝黑,面容憨厚朴实,脸上带着风霜。
一看便是常年在山中奔走的人,周身没有半分恶意,只有山野间的坦荡与淳朴。
猎户一进洞,骤然瞧见里面的人,眼中闪过震惊,显然是没想到这里会有人。
洞内,男子面色惨白,衣袍染血,女子眼眶通红,神色惶恐。
猎户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露出几分了然与同情,连忙放下手中的猎物。
语气和善,没有半分窥探与恶意,带着山里人特有的质朴:“你们……可是遇上山匪了?”
崔让看出他的眼中并无恶意,声音因失血过多略显虚弱,却依旧沉稳:“路过此地,不慎坠崖,在此暂避。”
猎户闻言,连忙走近几步,仔细打量崔让身上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洞内阴冷的环境,眉头当即皱起,语气带着真实的关切。
“山中多野兽出没,这山洞是我平日打猎躲雨歇脚的地方,阴冷又不安全,你伤得这么重,待在这里怎么成?”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困顿的模样,爽快开口,语气诚恳:“我家就在山中不远,屋舍虽简陋,却能遮风挡雨,还有草药能处理伤口,你们若是不嫌弃,便跟我回去,暂且安顿下来,养好了伤再做打算,总比在这山洞里强。”
薛宝珠听完,下意识看向崔让,等他做主。
绝境之中遇上这般好心之人,实在是万幸,况且崔让身上的伤也不能再继续拖下去了。
猎户明眼看出来,面前的男子受伤虽重却仍旧把身侧的女子护得紧紧的。
而女子也俨然一副全凭他做主的模样。
猎户眉头一皱,是发自心里地担心:“这山洞临近河边,风大湿冷,你伤得这么重,待在这儿只会加重伤势,姑娘也跟着受冻。”
崔让沉吟片刻,眼下他们身处深山,他浑身是伤,寸步难行,万一碰到野兽难有对抗之力。
面前猎户言辞恳切,并无歹意,有他相助已是绝境中的生机,是他们目前最好的出路了。
崔让微微颔首,敛去周身冷意,轻声道谢:“如此,便有劳大哥了,此等大恩日后必报。”
猎户爽朗一笑,摆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山里人见不得人受难,哪能不帮衬一把,谈什么报答。”
说着,他便上前,小心翼翼搀扶起崔让,动作轻柔,生怕碰裂了他的伤口。
崔让身子一沉,牵动伤口,眉峰微蹙,硬是咬牙撑着,没发出一丝声音。
薛宝珠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崔让的另一侧,生怕他受力过重。
崔让的身上伤口纵横,每动一下都像是在撕扯皮肉,起身时步子极慢,原本英挺的身姿此刻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滞涩。
眉头紧紧拧着,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放轻了,显然稍稍用力,便会疼得钻心。
猎户和薛宝珠扶着崔让,一步一步,慢慢走出阴冷的山洞。
猎犬乖乖跟在身侧,一行人踏入了林间的晨光里。
草木清香扑面而来,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驱散了一夜的寒意。
薛宝珠扶着重伤的崔让,脚步缓慢,却不再似昨夜那般绝望惶恐。
有他醒着,有人相助,她终于有了能平安活下去的底气。
几人沿着蜿蜒的山间小径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围着竹篱笆,简陋却整洁的农家小院便出现在眼前。
院内摆着木柴,屋舍炊烟袅袅,透着安稳的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