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云十六声江晏短篇合集》叶翛然

8、江晏（平安扣）

　　你与他贴得很近，唇几乎碰到他的脸，只堪堪隔了一层稀薄的空气。
　　抬眼是你明眸皓齿言笑晏晏，垂眸却见你青衫轻薄兰姿竹势。
　　绕是不动声色如江晏，这位亲手抚养你长大的义兄，也不禁心下微怔。
　　你纤细的长指玩把着他特地给你带来的，小巧圆润的平安扣，碧翠的玉光衬得你白皙的脸庞越发容光焕发。
　　像一只胜券在握的小狐狸，踌躇满志。
　　你这般风采瞩目，他心下有喜与自豪，不知怎地，却又生出些许忐忑，淡淡不安。
　　你伸手握住他攥成拳的手背，稍稍施力拉过他，清亮的明眸善睐，细细打量他微微躲避的眼——像被人猜穿心思的窘迫，却更多是失神不安。
　　“…你若不喜欢…我再……”
　　你听出他的迟钝，也由此知晓他闯荡江湖已久，于情感经历却并未有所长进，不知怎地，竟心下骤然愉悦，浅浅展颜一笑，若春花轻放，空气中的些许僵滞乍然回暖，顿感轻松良多。
　　他见你欢颜，只顾呆呆望着你轻扬起的唇角，一时间竟忘了继续言语。
　　江晏之心，明眼人皆知，唯独他自己还浑然不觉。
　　你将平安扣捻在指尖，却拉过他的手展开，稳稳放在他的手心。
　　平安扣在蜡烛的照耀下发出圆润的辉光，让人打心底儿生出无限喜爱。
　　玉身温润清凉的触感叫他一惊，忖度片刻，略有落寞，随后忍不住想知道你是何等表情、怎个心思。
　　江晏方抬眼，便见你已起身，青衫如瀑顺柔滑下，直至垂到脚畔，却显得你极为整齐端庄。
　　不过三两步之遥，你徐行至他身后，手搭上他的肩，不等他反应，又行至他身前，启唇道：“阿晏，你看——”
　　你抬手撩起他背后的一缕长发，似恃宠而骄般，不容置疑：“我要阿晏的长发，为此扣制绳。”
　　你早早便注意到他深藏眼底的情愫，起先只觉着好玩儿，可并不很在意，毕竟优秀如你，也不缺人追随思慕，但他是江晏，是自小便于情爱木讷迟钝的义兄——或许，他只想好好守着你一辈子，却不曾想过自己将要如何。
　　你心中顿生怜悯，似挑似逗，引导着他去深思，为何无愧于你的他，面对你总目光躲闪，却又在你偏过头去时垂眸追随你。
　　思及此，你又心虚于自己欺负老实人，草草放下他的长发，启唇，正欲收回方才的话。
　　不想江晏沉默着并不拒绝你，他没有犹豫，也不问深意，径直拔剑斩下那一缕青丝。
　　随后握着青丝与平安扣的大手合握，垂着眸不明所思，却径直将物什收归怀中。
　　江晏抬眸往你的脸上看了一眼，却见你面色如常，淡然而无喜无怒，目光飞快下移，最终落在你的脖颈。
　　那处一片雪白，可江晏却知晓那方温软，不输于丝绸软纱。
　　无端地，江晏忽然转过身去，背对着你，声音却显沙哑：“睡罢。”
　　说罢，他阔步走过垂帘，略一弯腰为你熄了明烛。
　　内室陷入一片黑暗，唯有几缕月光透过窗漏，静静浮于你身。
　　你并未深究。
　　……
　　夜半却被一阵细响惊起，蝉鸣蛙声顿时哑然。
　　你顾不得添衣，拔剑在握，贴在窗边墙后，屏息凝神——自不羡仙被夜袭后，你就再难好眠。
　　不想却只隐隐听见一点闷响，似是隐忍，却又似困苦。
　　你眸光一冷，便要破窗而出，却在下一刻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登时绯红了脸，低低嗔恼一声，本欲重新入眠，转念一想，却觉有些不对——何人既然有放浪形骸之心，却何故隐忍至此？况今夜江晏应在，若是听见这般动静，怎会不出手？
　　灵光一闪间，一个想法将所有线索串通，顿时合情合理合法仅不合意料起来。
　　你将佩剑重新合上，面上绯红未完全褪去。
　　方才你弄出的动静，想来早该惊动了那人。
　　索性也不睡了，悠然赏月，坐等鱼儿。
　　不一会儿，垂帘一掀，进来个人。
　　他似乎很熟悉此处摆设，没有磕碰地径直走向床榻，随后似乎在怀中摸索出了什么物件儿，伸手探向软枕。
　　你坐在榻中，借一抹月光，瞥见他伸来的手，你抬手轻握住，五指张开，嵌入他的指隙间。
　　他似乎被吓着了，却又像默许了，任由你轻松地与他十指交握，久久没有行动，迟迟没有说话。
　　你扣着那只手，纤指插入他掌中，摸到一温暖的润玉，你却不急着取来，带着他的手背翻转，手心朝上，这才重新以一点儿手指甲尖儿轻轻挠挠他的掌肉。
　　就像，就像先前挠他下巴那般，既有挑逗，却更像戏弄。
　　烛光一亮，只见江晏目光直直盯着你，细看之下却发觉他眼眸迷离，瞳孔微散，却很快又恢复，宛若不曾有过那片刻的失神。
　　你借着烛火微光，看见他与你纠缠的手上静静躺着一枚平安扣，用墨发编出的纹路顺滑悦目。
　　而他清俊的眉眼，却在那枚玉扣后渐渐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