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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番外五:地久天长(二) 师娘,亏欠 ...

  •   大门一关,李照就迫不及待地撞进谢重湖怀里,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熊抱,“师父!好多天没见,徒儿想死你了!”
      李照现在的身量已与谢重湖相当,又因日日在羽林军接受特训,练了一身结实的肌肉,此刻心里高兴,也没顾上分寸,直接将谢重湖撞了个趔趄。被撞的人还没说什么,他自己反而吓了一跳,急忙扶住对方手臂,讪讪道:“师父,我不是故意的。”
      不待谢重湖说话,谢盈率先笑着调侃道:“明远,你如今待你师父可要仔细着点,把他撞坏了,我可饶不了你!上次他因旧伤告假,只两三日光景,尚书台便积了一堆事情,可把我累坏了!”
      进了自家的门,谢盈也随意许多,干脆连“朕”的自称都不要了。
      “陛下。”谢重湖无奈看她一眼,旋即长叹了一口气。想当年他将北府军的军政大权交到谢盈手中时,曾叮嘱对方要学会用他,没想到这才两年光景,后者不但无师自通,而且毫不客气,恰到好处地拿捏着不让他累得病倒的分寸,可劲儿给他塞活干。
      真不愧是亲兄妹!一点也不见外啊!
      谢盈佯装听不懂谢重湖的言外之意,只管抿着嘴将眸子笑成两道弯弯的月牙,哪儿有方才九五至尊的庄严气度。她那话,玩笑占了七成,李照却往心里去了,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
      灵王府的仆役皆知主人腿脚有疾,一个机灵的见他在冷风中站了许久,便将其常用的那杆乌木手杖取来。谢重湖确实站得腰酸腿麻,此处又没外人,便也不硬撑着,自然地将手杖接过。
      李照见了,忍不住关切问道:“师父,你的病什么时候能好哇?你好久没指点我武艺了。”
      闻言,谢重湖表情微滞,但很快遮掩过去,他拄着手杖慢慢踱着步子,一派气定神闲,说出来的话却让李照心中一凉。
      “这可不好说,看运气。运气好,几年能调养过来。”谢重湖侧目对徒弟微微一笑,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运气不好,就是一辈子的事。”
      昔日,谢重湖在北府军中威望极高,新朝建立之初,朝廷表面上一派和谐,实则各方势力暗流涌动,为稳定人心,同时对先周旧臣起震慑作用,谢重湖并未公开自己失去武功之事,对外只说是当年征战时落下了病根,导致旧伤时常发作。通晓内情的人除了他与谢盈外,就只有陆鹤玄和兰月如了,就连亲徒弟李照都被蒙在鼓里。
      谢重湖倒不怕李照说漏嘴,而是对方并非六姓世家的人,没必要白蹚浑水,惹一身无谓的因果。龙脉也好,仙道也罢,都在他这一代结束吧。至于自己的身体……坦白而言,谢重湖是有感觉的,但为了大昭的江山社稷,也不负木辛夷的期待,他会努力长命百岁。
      谢重湖越是轻描淡写,李照听着便越不好受,刚才还咧到耳根的嘴角顿时垮了下去,这倒并非他心思敏感,任谁见过谢重湖驰骋沙场的英姿,都会为之感慨惋惜,更别说是将对方当成目标追逐的人了。
      见徒弟面露难过之色,谢重湖提起手杖敲了敲他的膝弯,道:“好了,大过年的愁眉苦脸做什么?再耷拉眉毛,晚上可没饭吃!至于武功,你也不用发愁,你在羽林军日日操练,又有你师父父指点内家功夫,指定差不了。”
      听对方这般说,李照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师父,我听你的。”
      谢重湖拍拍徒弟圆溜溜的后脑勺,又道:“我还没问呢,你不是说要随母亲和妹妹回颍川老家过年吗?怎么留下来了?“
      李照这回却吞吞吐吐起来,扭捏半天方道:“我……我怕师父家里人少,怪冷清的。”
      初来金陵时,谢盈特意赐了李照一座院子,叫他把母亲和妹妹接来,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小日子过得颇为温馨。临到年末,母亲要回去给丈夫上坟,便干脆将女儿也带上,顺道回母家过年,李照本也要随她们同去,却怕谢重湖寂寞,便决心留下来,并且特意没告诉对方,打算给他一个惊喜。
      谢重湖真没想到李照是为了他,心间不禁一暖,但还没等感慨徒弟是件贴心小棉袄,对方就摇身一变漏风大棉裤。
      好徒弟认真看着他,一本正经儿地道:“师父,你别嫌我多管闲事。要我说,你早该娶妻了,你现在身子又不好,若能有个师娘照顾,我也放心。”
      此言一出,谢重湖一下没踩稳,差点左脚绊右脚摔个大跟头——没错,李明远至今不知,他敬爱的师父和嫌弃的师父父竟是一对断袖!
      这真不是谢重湖有意瞒着人家,当初收徒时李照年纪尚小,又对自己百般崇拜,他怕什么都说,给这孩子引上歪路。谢重湖虽不觉得断袖有什么可耻的,但也绝不希望人人都成为断袖,要是徒弟照猫画虎,哪天水灵灵地给他领回来个大小伙子,他是真要两眼一黑大呼“吾命休矣”。
      李照这熊孩子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丝毫没注意到谢重湖愈加精彩的脸色,接着语不惊人死不休:“师父,我看你和颖姐姐就很合适,你们少时相识,算是发小,她武功也高,如今还是羽林左监……唔!呜呜呜!”
      谢重湖捂着宝贝徒弟的嘴,生怕他再吐出什么惊天动地之言,“做徒弟的,怎还管起师父?刚刚那话,千万不要说给你颖姐姐,听见了吗?”
      他是真的害怕,好不容易教出来的徒弟被程颖吊起来活活抽死。
      思忖片刻,谢重湖又郑重其事地叮嘱道:“也千万不要说给你师父父。”
      他不怕陆鹤玄把李照抽死,他怕对方知道后二话不说,拿根白绫就在他床前上吊。
      李照好不容易挣脱束缚,疑惑道:“为什么不能告诉师父父?”
      谢重湖:“……”
      不慎说漏嘴的灵王殿下现在很想自己拿根白绫上吊。
      谢重湖心力交瘁,暗暗向一旁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谢盈投出求救的目光,后者会意,用眼神示意兄长不必担心,转头对李照道:“明远,你年纪也不小了,又在羽林军当值,应稳重些,不要乱点鸳鸯谱……”
      谢重湖正要附和,话未出口,却听他的好妹妹,他那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悠悠地道:“师娘啊,是你师父父才对。”
      谢重湖:???
      他能当场给皇上跪下吗?不,他能直接晕倒吗?
      同样如遭雷击的还有得知惊天内幕的李照,他拼命眨巴着眼,努力理解谢盈的话。其实,李照有时也觉得谢重湖和陆鹤玄的关系过于好了,但他心思单纯,没往歪处想,这会儿遭谢盈点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真相似乎和他想象的相差十万八千里。
      得知这个重磅消息,李照只觉头重脚轻,双腿发软,仿佛踩在棉花上,就连说话也语无伦次,“陛下,师父,臣……呃,徒儿有些不适,先、先行告退。”
      他僵硬地向谢盈和谢重湖分别行了一礼,游魂似地飘走了。
      见李照飘远,宁光帝向只剩一缕魂魄的兄长展露少女般清纯的笑容,扬着眉毛道:“哥,开心不?”
      谢重湖报以一个苍白微笑,连敬称也忘了:“袖儿,你哥才下定决心要长命百岁呢。”
      谢盈闻言笑道:“你早该这么想!”

      谢盈如今是大昭天子,不宜随意离宫,自入主皇城后还是第一次来灵王府——也就是曾经的谢府。她在这座熟悉的宅院度过少女时代,并一度将其视为雀笼,她曾暗下决心,有生之年定要走出去、看一看,后来也的确履行了旧时诺言。归来之日,一切已人非物换,漫步雪后的庭院,举目皆是皑皑,宁光帝心里难得生出几许怅然。
      谢重湖见谢盈若有所感,也不出言烦扰,只静静跟在对方身后。值此佳节,金陵本该喧腾非凡,可大雪过后,万籁都歇,炮仗也不敢高声吵闹,只迸开三两点火星,便在阒寂中默默化为灰烬。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踏出两串深浅不一的足印,思绪飘然,和细微的踩雪声一起,漫漶进皎白岑寂。
      谢盈无意侧目,见身旁无人,便刻意退回去与谢重湖并肩,虚虚搀着对方手臂。谢重湖神色一滞,正要说话,却听谢盈抢道:“雪后路滑,你要是摔了,谁给我办差?”
      闻言,谢重湖莞尔一笑,也不再推拒,温声答了句“好”。
      谢盈登基后,因循礼制,同行时谢重湖总是落后对方半步,以示君臣之仪。今日难得有机会抛下身份尊卑,兄妹二人又许久没有这般亲近自在,谢重湖边走边偏头端详起对方来。
      许是因为政务繁忙,谢盈脸颊似比一年前又消瘦几分,却不显柔弱,瞧着反而愈发精干。她平日理政时的装束与历代君王无异,即便不佩冕旒,缎子似的乌发也只爽利地在头顶绾起,以素净簪子固定,并不戴钗环首饰。
      谢重湖方才被口无遮拦的徒弟闹了一通,这会儿静下来才发觉谢盈今日的身章颇有讲究,不仅略施粉黛,还梳起了女子时兴的发髻,却非未过门的姑娘,而是已婚妇人的样式。
      谢盈并非心血来潮之人,这般打扮便是决心不纳夫君了。
      谢重湖起初意外,仔细一想却也在情理之中。从前男人当权时,少不了玩弄权术之人将家中女儿送往深宫,如今坐龙椅的换成女人,那些投机取巧的人也跟着变通,明里暗里把族中子弟往皇帝眼前送。
      宁光帝志不在男女私情,像兄长那样和所爱之人相知相守,听上去很不错,却并非必须,为防外戚干政,她须得舍弃些东西。
      若说有无政治以外的理由……谢盈承认,有的,随她脚步荡起的铃声时刻提醒着,有一人流干了全身的血,簪着她所赠金钗长眠九泉。
      这是爱吗?
      不是。
      无数个梦醒的午夜,谢盈曾扪心自问,每次都得出同样的答案。她笃定这绝非情爱,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她只是无法忘怀。
      她无法忘记的,并非漆黑棺椁中,李季岚血色全无的脸,而是昔日河堤柳下,那人疾驰而来时的画面——鲜衣怒马,人比夕阳烈。
      李季岚如风似火,哗啦啦地烧过谢怀袖的十七岁。
      人淡如菊,这四字拿来形容谢盈与兄长,恰当又不当。似乎从兄妹二人身上,都找不出什么秾丽的颜色,但他们心里都清楚,看不见并非没有,只有彼此才知道,对方的眼神有多么炽热。
      如此,被另一个鲜妍明艳的人夺去视线,便也不奇怪了。
      李季岚死在十九岁,但在谢怀袖眼里,景云公主一生都是初行笈礼的少女,千年不枯,万岁不灭。

      谢重湖不知其中还有这重缘故,暗暗替谢盈惋惜,他尝到了情爱的甜头,这么好的东西,他想让妹妹也有。不过转念一想,谢重湖又笑自己多管闲事,谢盈的婚事是国事不假,却也是她的私事,他又瞎操什么心呢?
      谢盈见谢重湖盯着自己的发髻,欲言又止,便也不遮掩,落落大方地道:“兄长可是觉得不妥?”
      谢重湖摇头道:“并不。”
      谢盈以为他心有顾虑,便道:“兄长大可直言,敞开门你是臣我是君,关上门你是哥我是妹,没什么说不得的。”
      谢重湖闻言浅笑,“我知道,但是否成婚你自有你的考量,只要你无怨无悔,我定全力支持。”
      语气平常,落在听的人耳中,却分外动情。
      谢盈神色微动,一时不知该如何应。谢重湖见状打趣道:“你都不管我和陆羽仙,我哪儿管得上你,别说不成婚,就算领个女子来,又有什么?”
      谢盈亦笑,因听对方提起陆鹤玄,这才发觉一直没见他和言青溪,便问:“羽仙和静澄上哪去了?”
      谢重湖道:“他们上午就出门了,静澄现在虽住在我这儿,但言家毕竟还在金陵,他再不愿意,过年也得去走动一趟。陆羽仙啊……”
      言至此处,他垂眸轻叹了口气,“他去城外拜访母亲了,希望陆夫人能因着过年见他一面。”
      陆鹤玄母亲的事谢盈也有所耳闻,她亦不禁叹道:“是大昭欠他的啊……”
      谢重湖自嘲道:“若说亏欠,只要我还活着一天,十三州就没第二个人排得上号。”
      并非自作多情,谢重湖真真觉着自己欠陆鹤玄太多,想当初刚认识陆家二公子时,那是多么一个潇洒自如的人啊,如今却因与他纠葛在一起,落得这般境地,不仅变得患得患失,夜里还时常惊醒,非得耐心哄着,才能再度入眠。
      那两人间的事,谢盈也不好置喙,只道:“那兄长可要用一辈子来还。”
      “会的。”谢重湖点了下头,用力点了一下。
      他要陪着他的小仙鹤,他要努力活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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