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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番外五:地久天长(一) 除夕,下雪 ...

  •   今日是除夕,值此佳节,夙兴夜寐的皇帝陛下也告假休息,灵王殿下终于得闲,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
      谢重湖是被温柔的冷意唤醒的,他打了个寒战,羽睫翕动几下,缓缓睁开了眼。隔着床帐与窗帘,仍觉天光颇亮,估摸时辰,恐怕已近正午了。他躺着发呆,思绪正漫漶,突然猛一激灵,噌地坐起来——谢盈早就说除夕要上灵王府过节,等不到天黑,未时就要来了。
      若按旧制,除夕佳节,皇上应在宫中设宴,虽是家宴,但仍有需要遵循的章程,可宁光帝如今只有灵王殿下一个亲人,与其让兄长大费周章地折腾一趟,履那些繁文缛节,不如她来对方府上,和大伙儿一起热闹一场。
      谢重湖起初还说不妥,谢盈却觉无伤大雅,还调侃说她虽为皇帝,却也经历过苦日子,自是不挑嘴的,灵王府的厨子做什么她就吃什么,反正她饭量也不大,灵王殿下还怕家里被吃穷吗?
      谢重湖其实也想与对方相聚,只是碍于礼节,不便主动表明,见她将话说到这份儿上,便欣然同意,提早几天就开始准备。他与谢盈虽是兄妹,但更是君臣,谢盈虽叫他不必拘束,一切还按从前,但无论出于对天子的敬畏,还是对妹妹的尊重,他都是不敢怠慢的。
      这会儿他正急着下地穿衣,手臂却被人抱住,偏头看去,只见陆鹤玄闭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地颤,锦衾之下,却将他的手腕攥得更紧了。
      谢重湖知对方醒了,便晃晃手腕,轻声道:“别闹,时辰不早了,陛下过午就要来了。”
      闻言,陆鹤玄双目仍然紧闭,却扬起脸,撅撅嘴,食指点点下唇。谢重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无奈归无奈,还是俯身轻啄了一小口陆鹤玄的鼻尖,刚欲抬脸,鬓边垂落的发丝却忽被对方揪住。
      谢重湖冷笑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他也不挣扎,顺势倾身附在陆鹤玄耳畔,阴恻恻地道:“嘴,是不是还想再肿一次?”
      这句话可比一百个吻好用,陆鹤玄听了赶紧撒手,生怕谢重湖亮出“獠牙”,还一缩脖子将脑袋扎进被中,俨然一只全副武装的乌龟。他上次因胡作非为被谢重湖咬惨了嘴,唇瓣肿了好几天,为了保全形象,出门不得不带上面巾,逢人只道是被蜜蜂蜇的。
      陆鹤玄容貌生得秾丽俊俏,又长了一头浓密蓬松的卷发,带上面巾后活似风情万种的西域女郎,还因此被算学馆的学生嘲笑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威严也荡然无存。小陆先生敢哭不敢言,只能可怜巴巴地吃下这个哑巴亏,之后再也不敢为非作歹。
      见陆鹤玄怂似鹌鹑,谢重湖轻嗤一声,起身更衣。他穿戴齐整,又将陆鹤玄的衣裳给拿了去,手探进被中捏捏对方的脸颊,说道:“起来了,啊。”
      “嗯嗯好哦……”陆鹤玄含混不清地嘟囔一声,慢吞吞从被窝里爬起。
      谢重湖见陆鹤玄穿上衣服,便去拉帘推窗,和清冽空气一并涌入的是灿灿白光,他被打了眼,眯缝半天才将掩目的手掌放下——原来并非他俩起迟,而是下雪了。
      金陵地处温暖潮湿的江南,按理说是很难有雪的,可这几年十三州进入了寒季,深冬之时不仅北地千里冰封,就连南国也纷纷然落起雪来。南方的雪与北方有所不同,举目望去,上下左右虽都是如出一辙的雅洁,却并非压人大气难喘的肃杀,而是温婉又迷蒙,却也可能危机四伏,像无限铺展的鹅毛,松松软软,诗意盎然,仿佛踩上一脚就会陷入大鹅蓬起的羽翼,但扑腾几下,觅足了乐趣,就该见好就收,若流连沉湎,则免不了冻毙在款款温柔。
      金陵这个冬天迟迟不见雪,人们都说今年下不成了,可没想到,宁光元年的最后一天,老天爷像个顽劣的孩子,特意跑去北国的雪山凿了一镐,捧到南方振臂一撒,整个金陵便浮漾在月光似的皎白里了。
      是一场好雪,瑞雪兆丰年。

      换楹联、挂灯笼等事有府中仆役打点,谢重湖不必躬行,用过午饭便按礼制换好亲王品服,早早地在门口恭迎圣驾。
      乌衣巷高门林立,大道两侧朱门逼仄,流光溢彩的脊兽傲然蹲踞,眈眈俯视着下方人影。谢重湖封灵王后,府中也按规制陆续募齐长史、典簿等官员,但大多昨晚散值时便回家过年了。除了当今圣上外,灵王殿下并无其他亲眷,寻常仆役也无接见皇帝的资格,因此面阔三间的王府大门前,只站着寥寥几人,显得颇为凄清萧索。
      即便无人告假,灵王殿下的府上也颇为冷清,主人满打满算只有谢重湖以及陆鹤玄、言青溪两位“舍友”,仆人也能减则减,只留了几名内务管事和洒扫做饭的粗使杂役,近身侍女更是一个也没有。对外,谢重湖说是响应宁光帝勤俭节约的号召,但又何尝不是默默履行陆鹤玄的期盼。
      此处便不得不提另一桩事情——自从谢重湖封王以来,明里暗里造访打探的人络绎不绝,其中大多数是来提亲的。
      当年谢家因灵石案被抄检时,虽处斩了一批包括谢庭在内的涉案宗室子弟,但对族中不明情况的女眷和远房旁支却网开一面,若真要论亲,谢盈还是能找出几个的。但她既然下定决心让豫章谢氏永远退出历史舞台,便刻意疏远了这些亲眷,后者本以为谢盈登基后自己能攀上高枝,一跃成为皇亲国戚,可没成想谢盈非但没予诰命,反而委婉地将他们打发回豫章老家,连王都金陵都不让久待。
      因此,放眼天下,灵王殿下是皇上唯一承认的亲人。谢重湖不但有王爵在身,还兼任当朝尚书令,可谓位极人臣,自然成为了无数达官贵人的首要巴结对象,而且即便抛开显赫的身份不谈,姿容秀丽、风华正茂的灵王殿下亦是金陵众多勋贵女儿的理想选择。
      对于说亲的媒人,谢重湖当然一口回绝,搬出“山河未整,何以家为”的堂皇理由,至于真相,哈哈,熟知内情的人自然清楚。谢重湖虽然很想八抬大轿,把陆鹤玄堂堂正正地娶进门当灵王妃,但碍于时俗,这份感情注定无法公之于众,对外只能谎称是自己的门客。若他是平民百姓就罢了,堂堂大昭亲王,公然宣布自己是断袖,成何体统?
      谢重湖本人倒不怕非议,因为也没什么可猜可议的——他就是货真价实的断袖嘛!断袖怎么了?若不谈豢养小倌娈童等风靡先周的歪风邪气,他没觉得断袖有什么不好。
      十三州的广袤土地上,每日都有新奇之事发生,夫妻失和的诉讼更是数不胜数,月老从不吝于将红线垂到人间,但懒得终身维护,因此天下有情人不在少数,痴心亦千般万种,情投意合又能长厢厮守的却凤毛麟角,多的是镜中花、水中月,种下兰因,却得絮果,他与陆鹤玄看对了眼,历经种种方成正果,干嘛非要纠结是男是女呢?
      至于陆鹤玄,他当然不在意一个名分,人生得一挚爱谈何容易,能与所爱之人相知相守,更是从前遥不可及的奢求,但谢重湖始终为此心怀愧疚,也因此格外留心对方的诉求。他并非能说会道的人,即便与爱慕之人相处,也很少直抒心绪,更别提甜言蜜语,但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陆鹤玄说的每一句话,他都有好好地记住,并用一生去付诸行动。

      谢盈本说未时就来,可都过了小半个时辰仍不见天子鸾驾,但以谢盈的性子定不会无故爽约迟到,定是被什么事绊住了脚,谢重湖便也没遣人进宫打探,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府门前耐心等待。
      大雪下了一夜,虽早上就停了,仍在地上积起半指厚度,王府管事一大早就命仆役将门前积雪扫净,但深冬腊月站在门前当柱子绝不好受,寒风飒飒,不时卷起檐上雪沫,可劲儿往人领子里钻。
      一位细心的管事见谢重湖被冷风呛得不住咳嗽,遂关切问道:“殿下要不先回屋歇着,小的在路口照看,陛下一来便告诉您。”
      谢重湖却谢绝了对方的好意,拢拢狐裘毛茸茸的领子,囔着鼻子道:“不可。自古以来臣子有幸得君王私访,无不以最高礼仪相见,为迎御驾兴建宅院亦是常事。今上克勤克俭,免去一切铺张用度,我为人臣子,若连最基本的礼数都做不全,成何体统?”
      管事听了心中一凛,自知失言,忙解释道:“殿下恕罪,小的并非这个意思……”
      不待他说完,谢重湖便打断道:“我明白你是为我考虑,你来我府上也快一年了,我若不信你,也不会留你在身边。但你需记住,乌衣巷高门无数,处处都是眼线,就我们说话的现在,也定有无数人在暗地里盯着。我若走了,让旁人作何想法?”
      管事听了连连点头,告罪道:“是小的考虑不周了。”
      谢重湖摆摆手示意对方不必惊慌,又道:“陛下是我妹不假,但更是十三州万民的君王,我若随意离开,传到他人耳中,就是对陛下的不敬。我不怕别人吹枕边风,陛下向来明辨是非,也不会轻信流言蜚语,但我身为百官之首,又是陛下的兄长,若都不将礼数做全,那些心中本就有不服的,定会借题发挥,轻视陛下。”
      末了,他抬起头,视线沿白茫茫的街道一路拓到远方,皇城巍峨的金顶被落雪覆盖,反着锋锐似剑的银芒,在日光的映照下,愈发灿烂辉煌,令人不禁联想,这座古城清冷庄严又耀眼的君王。
      凝视着重重宫阙,灵王殿下平静道:“我爱陛下,但我更敬她。”

      二人正说话,忽然远远听见一阵马蹄飒沓,紧随其后便闻齐划一的步伐,谢重湖知是谢盈来了,便正了神色,躬身拱手,以亲王陛见的礼仪相迎,立侍他身侧的人亦连忙肃静,对声音来处俯身下拜。
      不多时,四名红衣女官两两策马而来,其中一人扬声道:“皇上驾到——”
      音色浑圆,声势宏朗,余韵悠长,比起专职司礼的官员亦不遑多让。
      女官们一路疾驰至王府门口,齐齐滚鞍下马,为首那人快步过去将谢重湖身子扶正,恭敬道:“传陛下旨意,灵王殿下免礼。”
      谢重湖认得她,此人姓史,名为静修,是谢盈最早任命的那批女官之一,这些女官与寻常侍奉的宫女不同,不仅为人处事要机敏麻利,还需通晓经史,能协理一些简单政务,女官静修因才德兼备颇受对方重用,如今已为帝王心腹。
      谢重湖知她是谢盈耳目,身份相当于前朝帝王身边的大监,便也不敢怠慢,同样郑重道:“谢陛下。”
      就二人这一来一回的功夫,已能远远看见皇帝銮驾金灿灿的九龙华盖‌,只是须臾,几十个被坚执锐的羽林郎簇拥着一顶四面正红的轿辇小跑而来。轿辇停在王府门前,又是一左一右两位鲜衣女官打起帘子,宁光帝搭着女官的手腕下轿,缓步而来。不必吩咐,全副武装的羽林郎自动分列两侧,为九五至尊让出一条通路。
      谢重湖正要问候,谢盈却率先道:“王兄久等了,沿途积雪,路不好走,故来迟了。”
      “陛下言重了。”谢重湖颔首欠身,抬眸时恰与谢盈对视,瞧见对方眸中欢欣时,神色不禁微微一怔,旋即展露发自内心的柔和笑意。
      谢重湖虽每日都去尚书台,但若非五日一开的朝会和特别召见,平时是见不到谢盈的。朝会上二人例行公事,不是兄妹,而是君臣,更无推心置腹的机会,算起来从冬至起,他们就没促膝长谈过了。

      谢盈经过后,曾为北府军将领、今任羽林大将军的赵越一声令下,几十名羽林郎立即恢复队形,神色肃整,令行禁止,一改前朝末年的松散之态,俨然一支劲旅。
      将松散的羽林军调.教成现在这幅模样可非易事。赵越之下,有程氏兄妹分别掌管左右两骑,三人先筛去一批立场不坚的世家子弟,又将昔日南征北战的北府军士兵择优选入,补充兵员。接下来的大半年时间里,全军上下严加操练,固有忍受不住请辞回家的,可一番排沙简金后,留下来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
      半年来弹劾三人治军严酷的折子不在少数,却皆被谢重湖压下,在他看来,羽林军非整顿不可,他才不放心将谢盈的安危交到一群酒囊饭袋手里。
      羽林军履行护送之职,却不必守在门口,充当灵王府侍卫的是曾经悬镜司的执镜使。悬镜司由玄门鼎盛时代的悬镜台演变而来,除疑难杂案外,涉及六姓世家的事件也皆由其负责,如今仙道已死,悬镜司没了单独存续的必要,为破除前朝冗官的弊病,谢盈便干脆废除悬镜司,将贺识等底子清白的署官调去与其功能有所重合的刑部和大理寺。
      这两所机关并不需大量打手,执镜使早先又多听命于谢重湖,后者索性向谢盈请求将这些人要了过来,作为王府护卫。

      按理说,将皇上安全护送到灵王府后,羽林军便该回去继续巡防了,可赵越却迟迟不动,朝谢重湖挤挤眼睛,意有所指。
      谢重湖目光自一众羽林郎脸上扫过,瞧见一张熟悉面孔时不禁会心一笑,转而对谢盈道:“陛下,臣可否喊一人出列?”
      谢盈不解其意,却仍点头。得到对方首肯后,谢重湖负手而立,拿出昔日统兵的武将做派,高声喝道:“左骑羽林郎李照!”
      一高瘦男子应声而出,从容行至众人最前,单膝跪地,先后向谢盈与谢重湖行礼。“微臣拜见陛下与灵王殿下!”
      谢盈颇为惊讶,险些认不出来人是谁,这不怪皇帝陛下贵人多忘事,和羽林军一样,灵王殿下唯一的徒弟同样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初跟随谢重湖时,李照还是个堪堪到对方胸口的半大小子,与寻常少年不同的不过是份胆识与狠劲儿,而今两年过去,他个头雨后春笋似地蹭蹭拔高,已经赶上了师父,而且经历了灭周之战和一年的艰苦训练,无论是谋略武艺还是精气神儿都不可同日而语。
      望着面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谢盈情不自禁地赞道:“免礼!士别三日,果真当刮目相看!”
      一年前,李照随北府军一起来到金陵,谢盈引他入羽林军,本想封他一个校尉,却被谢重湖婉言劝阻。依照军功,李照完全担得起这个职位,但谢重湖认为他年纪尚小,仍需沉心敛性,再磨砺几年方可往上提拔。
      李照起初还有些不服,他与北府军一干将领并肩作战,小有功劳,自认为已足具资质,但被程颖玩命强训了一番才意识到,自己与她以及程昀、赵越等大将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便决心压下浮躁,一步一个脚印,从底层做起。
      徒弟的转变,谢重湖看在眼里,喜在心里,他嘴上虽然不说,但对李照的期望一直很高——李明远此生绝不应止步于区区一个羽林校尉、羽林监,甚至羽林大将军。
      就当满朝文武为南北统一而欢欣雀跃时,谢重湖却居安思危,他视线落处不在中原,而在西北,在天似穹庐的阴山,在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敕勒川,那里始终活动着一支强劲的游牧民族,目前虽分散不成气候,可一旦天降枭雄征服草原,将这支锋锐的长矛握在手中,矛头不日便会对准内地的大好河山。
      身体所限,曾经千军万马避白袍的谢将军已经拿不起兵戈,沦为半个废人,但他的后继需要有人,需有人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像曾经拱卫周朝的西平陆氏一样,成为大昭的藩篱,子子孙孙,世世代代。
      ——这便是师承的意义。

      李照的师父是威名赫赫的灵王殿下,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这会儿见他被单独点出来,众人虽然艳羡却并不意外。
      谢重湖拍着李照的肩膀,笑对谢盈道:“陛下介意今晚多双筷子吗?”
      谢盈亦莞尔道:“今晚设宴的主人是王兄,问我做甚?”
      言罢,三人相视一笑,谢盈阔步走在最前,进了灵王府的广梁大门,谢重湖与李照紧随其后。
      待朱门合拢后,赵越扯开嗓子对众士兵吆喝道:“走!——”
      几十名羽林郎齐声答“是”,余音在长街两侧林立的高门间震震回响,久久不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番外五:地久天长(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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