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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知己可觅 告状,失声 ...

  •   兰月如话音未落,房门便被“砰”一声踹开,帘帐被灌入屋内的过堂风卷起,猎猎飞扬,她正欲高声喝止,却被一人夺了先声。
      “哎呀哎呀!清嘉你终于醒了!”木辛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箭步蹿到谢重湖床边,笑嘻嘻地扬声道:“怎么样?活过来的感觉如何呀?是不是觉得整个天地都光明灿烂了?”
      紧跟其后的言青溪将耳朵捂得严严实实,显然这些日子被吵得不轻,但令谢重湖意外的是,他竟没有开口怼人,只是顶着一脑门儿官司对木辛夷怒目而视。
      谢盈无声地缀在末尾,乌发素衣,未施粉黛,宛如一朵雅洁的百合花,又似一缕徐徐飘展的冷香,不同于木辛夷的欢欣雀跃,她目光与卧病在床的青年一碰即分,神色几度变换,眸中似有波光闪烁,终却只是紧抿着唇将大敞的房门轻轻带上。
      木辛夷乐颠颠地扒着谢重湖的床沿蹲下,兴高采烈之余还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反手一拳把正抬脚踹他屁股的言大少捶个仰倒。
      “这回多亏有我呢!清嘉你就免礼谢恩吧!”木辛夷下巴搁在床沿,视线恰与谢重湖平齐,鸟雀似地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伤口还疼吗?用不用再给你灌点灵气呀?”
      谢重湖刚醒不久,本就因伤了元气而耳鸣目昏,木辛夷竹筒倒豆子似地蹦了一堆话,他只听清了一句“灌点灵气”,顿时一个头三个大。
      “你等一下……”谢重湖心力交瘁地用尚能动弹的右手按住蠢蠢欲动的木辛夷——他宁愿痛死也不想再看对方自伤。
      不过,无需谢重湖出手,另有高明医治此人的疯病。木辛夷正叨叨得眉飞色舞,头顶冷不丁重重挨了一拳,顿时鼓了个大包。
      “呜哇!你干什么呀!脑壳都要被你敲裂了!”他眼泪汪汪地捂着脑袋高声抗议。
      兰月如手捻银针,笑容依旧柔和,“没什么,今日手感尚可,给你治治脑疾。”
      望着对方手中寒光闪闪的针尖,木辛夷讪讪地缩回脖子——他虽不至于被兰月如扎死,但被扎成弱智却不无可能。
      “望兰。”谢重湖轻唤了他一声。
      “嗯?怎么啦。”木辛夷变脸如翻书,一改方才哭天抢地的委屈样,一对金瞳亮晶晶的,似是有所期许。
      谢重湖心里本来还挺感动,可见对方这副模样却有些哭笑不得,便抬手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柔声道:“多谢。”
      木辛夷不以为意,依旧捧着一张比花还灿烂的笑脸,“害,反正我死不了,你死了才是大麻烦。”
      ——你死了,谁来救我,谁来救我们呢?
      谢重湖读出他话中未竟之意,却摇头道:“不是这个理。”
      木辛夷嬉皮笑脸地追问:“那是哪个理呢?”
      谢重湖盯着他的笑颜看了片刻,轻叹一声道:“没事,总之谢谢你。”
      “嘻嘻。”木辛夷眯起眼睛满意地哼唧了两声——他其实什么都知道。
      “哦对喽,还有一件事。”他往前蹭了两步,搓搓手指,面露犹豫之色。
      谢重湖见状问道:“怎么?”
      “也没什么啦……就是,就是陆羽仙这几天一直盯着我看,好凶哦……”木辛夷乖巧地垂着眼帘,眼神却微微上挑,透过雪瓣似的眼睫悄咪咪瞟着对方的表情,“望兰孤单弱小又无助,你让他不要欺负我嘛。”
      谢重湖闻言微怔,“陆羽仙?他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木辛夷道:“四天前,打下雍州后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幸好……谢重湖心头长舒了一口气——幸好陆鹤玄一切顺利,也幸好他来得晚,没看见自己半死不活的血腥模样。
      “你别急着高兴。”兰月如点了点木辛夷的肩膀,意有所指,“有人巴不得看乐子,早就绘声绘色地给羽仙讲了个全乎,拦都拦不住。”
      谢重湖:???
      投向木辛夷的目光顿时变得复杂——你,是想害死我吗?
      “羽仙白日在军营,我已叫人去知会他了,傍晚前定能回来。”瞧着谢重湖生无可恋的表情,兰月如罕见地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容,“羽仙那会儿脸都吓白了,你趁他还没来,好好琢磨琢磨怎样交代。”
      木辛夷看热闹不嫌事大,紧跟着搅浑水,“你记着让他对望兰和蔼一点哦!”
      耳畔各种声音交叠,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谢重湖无力地闭目——他再晕几天成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正当谢重湖合眼装死时,身旁忽然响起嘹亮的鸭叫,声音来自木辛夷。
      “咚!”
      “嘎!——”
      “砰砰!”
      一报还一报,言青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一张破麻袋,兜头将木辛夷套了踹到墙边。耳根终于清静,他走到谢重湖床前,却只是低头看对方,一言不发。
      言怼怼不说话,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重湖以为他是喉咙痛,关切问道:“静澄,你嗓子怎样了?”
      却没想到,一句话问出竟无人应答,屋内只余木辛夷隔着麻袋“砰砰”撞墙的闷响。
      谢重湖愣了片刻,心中忽然涌起不祥的预感,不顾牵动伤势,仅剩的一只好手下意识去抓言青溪手腕,苍白清瘦的手臂用力过猛,绷得青筋毕现。
      “静澄!你……咳咳……”似是急火攻心,他刚起了个话头就猛然咳嗽起来,一发不可收拾,唇角竟溢出缕缕暗红。
      言青溪被这上一刻还好端端下一刻就咯血不止的人唬了一跳,慌乱间嘴巴河豚似地张张合合,却没能用早就毁了的声带发出一声,只能无措地握住对方冰凉的手掌。
      情急之下,兰月如顾不上温柔,一把捏住谢重湖脸颊让他侧过头去,将数枚银针精准刺入他关窍大穴。谢重湖伏在床边呕了半晌才将肺腑淤血吐净,面颊血色似也一并褪去,后背冷汗如雨,手指哆嗦得厉害,却紧紧勾着言青溪不放,指甲险些嵌进对方皮肉。
      “松手!”见谢重湖终于将气喘匀,兰月如拔了银针,不忘在他手背狠戳一下以示警告,“人家好好地站在这儿,倒是你一个不留神就魂飞天外!”
      言青溪将手抽出,揉了揉掌心掐痕,见谢重湖惨白着脸盯住自己不放,赶紧手忙脚乱地一顿笔划,速度之快甚至舞出道道残影,把自己累得气喘吁吁,却只换来对方满脸茫然。
      简直是对牛弹琴!
      言大少气得直跺脚,若非谢重湖是个经不起暴揍的伤患,非得在他脑袋上捶出几个大包。为应对秘术「言出法随」的反噬,言家嫡系子孙自幼学习手语,言青溪多年不用虽有生疏,这几日也被迫捡了起来,不料身边能看懂的人寥寥无几,郁闷得他每日暗骂祖宗八百遍。
      “他说,这是颍川言氏的果报,让你少管闲事,别一天天咸吃萝卜淡操心,跟个老妈子似的。”木辛夷不知何时从麻袋中蛄蛹出来,不计前嫌地充当翻译。
      言青溪双手抱于胸前,梗着脖子睨了木辛夷一眼,鉴于对方解读得颇为精准,遂决定暂时休战,没成想后者蹬鼻子上脸,邀功似地着朝他眨眼比了个心。言青溪被恶心得够呛,白眼差点翻到天上去,若非身边缺个翻译,恨不得扑上去咬穿他的屁股。
      谢重湖本就气虚,经方才那番折腾,浑身从里到外无处不痛,却仍强撑着没有合眼,投向言青溪的目光显而易见的难过。
      察觉对方的视线,言大少烦躁地跺了下脚,但不待他比划,木辛夷便善解人意地客串了他的嘴,“清嘉,你别这样看着人家嘛。静澄自己还没觉得怎样,你露出这副表情作甚?”
      “静澄不想让人把他当成哑巴,就像你也不愿我们将你看作……”木辛夷话至半途就不说了,只意有所指地点了点谢重湖隐在被衾下的伤腿。
      听木辛夷暗指自己断过的手脚,谢重湖忽然想到什么,眸光亮了一瞬,可还未及出声便被泼了一盆冷水。木辛夷摊开手,无奈道:“我试过了,静澄失声是受秘术反噬,和你的寒症一样,由头是龙脉,而我亦受龙脉制约,没辙。”
      这番话看似为言青溪的嗓子判了死刑,谢重湖却听出言外之意,不动声色地同木辛夷交换了眼神,后者微微颔首,以示肯定。
      既受龙脉制约,那若龙脉断绝是否便有一线希望了呢?谢重湖右手不着痕迹地攥紧——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可能,他都会去尝试,就算他等不到言青溪重获新“声”的那天。
      言青溪见谢重湖沉吟不语,以为他还在胡思乱想,遂用手背轻打了一下他的脸颊。对于己身的残缺,言青溪虽谈不上甘之如饴,却始终坦然视之,就算开不了口,他也依然是他,那个鲜活的魂灵从没丢下过什么。不自卑,不自弃,不自苦,言大少从前如此,往后亦然。
      或许,他打小就心大天地宽吧。
      谢重湖了然,不再多说什么,只用力握了一下言青溪的手掌。

      兰月如见状亦莞尔一笑,正欲启唇却忽觉手背被人轻碰了一下,回眸看去,见是谢盈。方才被那三人好生闹腾了一遭,兰月如这时才意识到,谢盈从进门后就未说过一句话,她忙向木辛夷递了个眼色,后者会意,不顾言青溪反抗,拐着对方胳膊将人拉了出去。
      屋外吵闹声渐远,兰月如亦退至门边,柔声道:“你们兄妹二人许久未见,想说的话应有很多,方才是我考虑不周了。袖儿,你哥若有什么事,叫我一声便好,我就在外边,不走远的。”
      谢盈应了一声,待兰月如扶门而去,便走至近前挨着床沿坐下,轻轻携起兄长完好的右手。先前城墙上遥遥一瞥,谢重湖并未看得仔细,此刻不禁认真端详起面前之人,越看,目光便越柔和,似要将她整个人含在眼里。
      谢盈比起三年前略清减了一点,下颌的轮廓更利,脖颈的线条更挺,眉眼稍浅,眉峰却更锐了些。谢重湖看了一会儿,融融笑意自染血的唇角晕开,荡漾在另一人的眸光里,一派的春和景明。

      “袖儿,好样的。”
      嗓音略哑,却最是关情。

      谢盈本还能忍住,可听见这句虚弱却欣慰的感慨后,不禁唰地滚下两行泪来。
      谢怀袖的泪很少,志向使然,她一路踏着荆棘而来,却鲜少委屈呼痛,即便是在与兄长一同葬送了生她养她也禁锢她的家族时,即便是在众目睽睽下的刑场中,素衣白巾,亲手接住了父亲沥血的头颅后,她的泪也未曾坠下一颗。但此刻,她紧攥着那只冰冷的手,泪洒无声。
      进门的时候,她不敢看他,不敢认他。并非近乡情怯,瞧见那个苍白孱弱的年轻人时,谢盈心底几乎生出一种怀疑——这个人真的是我的哥哥吗?
      谢盈第一次看见这样的他。两道目光相碰的刹那,她情不自禁地卸下了一切骄傲,那个瞬间,她只是他的亲人而已。
      向来能言善辩的人如今一语不发,只管握着那只清瘦的手掌,指腹一遍遍摩挲着手背上浅淡的红印——是冻疮结痂脱落的痕迹。谢重湖轻叹了口气,抽手拍了拍谢盈的肩膀,后者却孩子气地携起他另一只缠满纱条的手,动作更柔。
      谢重湖被从倒塌的城墙下挖出来时,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是谢盈在残垣断壁中翻出了他断掉的胳膊和腿,抱在怀里,捧了一路。
      屋内很安静,两人都没再说话,不知过了多久,谢盈松开对方的伤手,用衣袖拭净眼角泪痕,除了眼底略红,又是往日那副沉静如水的模样。她轻吸了下鼻子,闷声道:“哥,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嗯。”谢重湖柔声慢语,“说说这些年的事吧,我听着。”
      谢盈略一整理思绪,将那日金陵一别后的种种娓娓道来。彼时的十三州已不大太平,流民遍野,匪患猖獗,她亦经历过一段缺衣少食的苦日子,也曾险些被山匪掳掠,乃至遭遇性命危机,但她没有死在路上,而是凭借过人的才智与勇气一次次绝处逢生,一次次化险为夷,行遍十三州的大地,辗转于各州幕府之间。最终,她回到被誉为天府之国的益州,选中了武郡太守温伯尧。
      “益州地处盆地,土壤肥沃,纵使年景不利,也比北地好上一些。武郡占地颇广,赶上大半个兖州,你选此地很好,但是……”谢重湖迟疑道:“我并未听过温伯尧的名号,你认为此人可信?”
      “兄长此言差矣,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求一个‘信’字太难,可用便足矣。”谈及时局政治与纵横之术,谢盈眸中微微亮起光芒,只不过她刚起了个头便俏皮一笑,故意卖了个关子,“可兰姐姐叫你静养,我与你谈公事,岂不是要挨骂?”
      谢重湖闻言亦笑,“好袖儿,趁我精力还好,就教我这一回吧。”
      谢盈抿唇一笑,旋即正色道:“我行遍十三州,对各地情况都有所了解,温使君内怀韬略,有称雄之心,却无争霸之志,正与我们的目的相合。”
      说白了,温伯尧看出如今朝纲不振,民怨四起,总有一日会有人斩木为兵,揭竿而起,届时十三州很可能陷入周朝建立前州牧混战的局面,在此情况下只有两种选择——要么吞并别人,要么被人吞并。温伯尧不肯任人鱼肉,却又自知无一统山河的能力,便想找人站队,而就在他寻觅时,谢盈毛遂自荐,主动找上了他。
      “当然,我虽略通捭阖之术,但空口无凭自然无法使温使君信服。因此,我起初只说希望成为他的幕僚,而在我的帮助下,武郡的确欣欣向好,他也便愈发信我。之后我趁时机成熟,便向他提了起事的想法,后来恰逢冀州事发,我就道出自己与北府军的渊源,一切自然顺水推舟。”
      一大段话说完,谢盈为自己倒了杯温水,润过喉后笑吟吟地望向兄长。
      谢重湖听后哑然,诸多细节虽被一笔带过,他却不难品出其中艰险,可谓步步为营,稍有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先不提如何劝动温伯尧出兵,就连以女子之身为一郡长官的僚属都是当世罕见,但谢怀袖偏偏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沉默许久,他只问了谢盈一个问题,“袖儿,我并未与你说过起事的细节,天涯路远,音讯不通,你又如何笃定我会与朝廷相抗呢?”
      谢盈微微一笑,真诚道:“哥,因为我相信你。你还记得我辞行前对你说过什么吗?”
      不待谢重湖回忆,她便很快地继续道:“兄长是要举大计之人,我又怎肯屈居人后,时时靠兄长照拂?别看兄长现在威风,日后指不定还要仰仗我呢。”
      字字句句,应验得分毫不差。
      谢重湖无言以对,半晌才发自内心地感叹道:“我的妹妹真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
      谢盈这回没有谦虚,英气地一扬眉毛,“你早该知道!”
      “是我的错了。”望着那双皓然星眸,谢重湖不由自主地翘起唇角。笑罢,他又提起另一桩事来,“袖儿,你既夸下了海口,我便有一事要托你帮忙。”
      谢盈道:“兄长请讲。”
      谢重湖轻轻拍着自己冰冷僵硬的胳膊和腿,平静道:“我这手和腿,没个一年半载养不好,就算好了也无法同从前一样。”
      “不会的!……”谢盈心中猛然一颤,下意识反驳却见那人微微摇头。
      “袖儿,自己的身体,我是有感觉的。”谢重湖见谢盈唇线抿作紧紧一条,安慰地轻握了下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也只有对你,我才能毫无顾忌地说这话。”
      谢重湖的手比谢盈的大上一圈,五指白皙修长又骨节分明,单看手背无疑是一只文人公子的手,可掌心的触感却坚实粗粝,显然是常年执刀磨出来的。谢盈垂眸注视着他光洁好看的手背,感受着手心陈年的茧痕,轻声说道:“好,在兄长伤愈前,我会协助打理大小事务。”
      谢重湖却道:“不,不止是在我伤好前,还有以后。不是你来帮我,你要学会用我。”
      闻言,谢盈猝然抬头,恰好对上那双波澜不兴的瞳眸,谢重湖用眼神告诉她:我是认真的。
      “可……不是还有陆公子……陆将军吗?而且我听说,还有一位老先生,是姑母曾经的老师……”
      “但你比他们都合适。”谢重湖平静地打断了她,语气理所当然,仿佛在陈述太阳东升西落的公理。
      “不要怕,尽管放手去做,陆羽仙,顾先生,还有望兰都会辅佐你。”他笑着打趣道:“你可是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怎么这会儿却不相信自己了呢?”
      “哥,我向来都信自己的才学,但是……”谢盈迟疑片刻,不甘地缓缓道:“我恐女儿之身无法服众。”
      谢重湖听后反而笑了,“女子又如何?前边还有我娘呢,又有谁不服她呢?你既能劝动温伯尧出兵,手段自是有的。不必拘束,奖赏惩处皆由你定,不必在意我。”
      “好。”沉吟片刻,谢盈郑重点了一下头,紧接着又道:“兄长这次受伤,或也是一个机会。”
      “检验人心的机会?”谢重湖一点即通。
      “对。”谢盈用指尖蘸了茶水,将谢重湖右手翻过来,在他掌心写画,“如今北方大局已定,豫州与徐州虽还有大半在朝廷的掌控中,但打下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不出一年光景,便可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
      “嗯。”谢重湖颔首,“有人可共患难,却不能同享福,北方安定后,难保有人生出其他心思,早些察觉自然更好。我如今下不来床,对心思不纯之人,最是兴风作浪的好时机。”
      谢盈听罢不禁冷笑,“先前我们虽极力将你昏迷的消息压下,但他们迟迟未见你露面,难免心生怀疑。你伤情好转的消息很快便能传出去,届时定有不少人前来探视,其中不乏心怀试探之意的。”
      言至此处,她轻叹了口气,说道:“就是要辛苦兄长应付了。本不该再让你劳神的。”
      “这算什么。”谢重湖微微一笑,又道:“汝南太守应琳此次协助北府军守城,临危不乱,将城内事务料理得很好,他这回若能通过考验,日后亦可委以重任。温伯尧也是。北府军中擅长用兵的武将不少,能坐镇后方的文臣却不多。”
      他一口气说得太多,话音落后不由咳嗽起来,又因牵动伤势而微微蹙眉,面色似也白了几分。谢盈见状连忙轻捋他的胸口,“我知道,具体如何做,无需兄长费心。”
      谢重湖摆手示意自己无碍,稍歇片刻后道:“万事开头难,你先将这些人管好了,日后才管得好天下。”
      话已说得不能再直白,谢盈呼吸一滞,目中涌过狂潮。她的吃惊不仅来源于谢重湖的信任。自古以来,英雄豪杰,称雄逐鹿,皆言师出有名,却不过争为天下君。屈指数人物,煮酒论英才,又有多少有志之士为那尊宝座折戟沉沙。而他,站在万人之上的尊位前,竟如此轻易地转身就走。
      似看出谢盈心中所思,谢重湖温和一笑,拍了拍她的手,“我性子太绝,做得了破釜沉舟的名将,却做不成继往开来的帝王。为君者,平和中正,外圆内方,心怀大局,进退得当。你远比我在行。”
      他注视着谢盈的眼睛,注视着她眸中两点将燃未燃的火光,郑重道:“谢怀袖,从今往后,你无须将野心藏起。”

      你无须将野心藏起。

      字字句句,犹如珠玉掷地,叩在谢盈心扉,震得她胸痛难抑。
      她想。为什么不想呢?
      回首历史,女子在政治博弈中似乎始终被书写成一道尴尬的符号。
      多少皇亲国戚凭借嫁女儿博得无量风光,可那些被迫“深明大义”,蒙上喜帕,坐上花轿的女儿又何处去了呢?
      联姻——走入深宫院墙;和亲——远赴塞外他乡。花开花落,雁去雁来,她们被琼楼玉宇困死,被漫漫黄沙埋葬,即便有人以皇后、太后之身摄政,死后也大多以“惑乱朝纲”盖棺定论。
      先汉有才女,著成《女诫》书。女儿要卑弱、敬顺、屈从,要忍、要谦、要让。

      凭什么?
      凭什么女儿就不能争、不能抢、不能反抗?

      山雨洗青千古恨,海风吹醒万年魂。谢盈仰起头,她说:“我要做!”
      她想做,她要做,她能做,而且只会做得更好!
      孤身漂泊的三年里,她曾因女儿之身吃尽苦头,她也曾怨恨,为何自己没有托生成男子,若为男子,诸般烦扰便可迎刃而解。她怨恨,但她亦不甘——为何女儿就不行?为何女儿就不能执掌大权,就不能抛头露面?
      最终,不甘压倒了怨恨,她偏要以女儿之身做成这一切!

      “好。”望着她眸中野火,谢重湖缓缓道:“这条路断不会一帆风顺,你日后或受人非议,但……”
      谢盈接道:“但我并不在意。”
      诚然,百年后确有史官评价:“古来得天下之易,未有如女帝者。”但任何非议都无法磨灭她重整山河,开创一个崭新盛世的功绩,前朝积弊甚多,种种绵延百年的歪风陋习亦是在她执政期间才一一扭转。

      但这些都是后话了。此时此刻,这对共谋天下的兄妹相视一笑——人生能得一知己,谈何容易。
      那尚未玉冠冕旒的人掖了掖兄长的被角,骄傲地扬起下巴,“哥,你可以休息了。”

      “因为,我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知己可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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