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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重返人间 母子,复苏 ...

  •   谢重湖是被噩梦惊醒的,他下意识往自己左臂和左腿摸去,触及完好无缺的肢体时略松了口气。背后汗津津的,梦中难以言喻的剧痛仍令他心有余悸。
      “怎么,做噩梦了?”
      空灵的女声传来,年少的孩子愣了一瞬,缓缓抬头,目中那汪平湖风过似地微皱,映出另一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眸。谢婉灵见他呆呆的不说话,轻笑一声将其揽入怀中,温柔地拍打后背,节奏一如过往的数千个夜,分毫不错。
      头顶星垂平野,耳畔水声澹澹——他们似乎坐在河边。
      心里隐约觉着有些不对,谢重湖却不由自主地将头倚到了母亲怀里,本能地贪恋那片熟悉的温度。
      “梦见什么了?说给娘听听。”谢婉灵抚摸着儿子细软的头发,目光落在远方,彼处浓墨般的黑暗隐隐躁动,似有什么即将诞生。
      “没什么……梦而已,都过去了。”谢重湖摇了摇头,手掌在左膝轻轻摩挲而过。他当然不会告诉谢婉灵,他梦见自己支离破碎地躺在废墟里。
      “都过去了……吗?”谢婉灵喃喃自语。
      “娘,你说什么?”
      谢婉灵不答,抬手指向渺远的天际,“你看,天要亮了。”语气有些不舍。
      谢重湖闻声抬头,只见水天相接之处,似有人提笔落了一道朱,明丽的橙红徐徐晕染,温柔地冲淡了一望无际的黑暗,在昼夜相接处混出一汪悠远的黛。只是须臾,水光渐明,粼粼波光浮涌,如有金红火焰烧起。暗沉的流云似被利刃划开,鲜妍绚丽的色彩自裂口喷涌而出。天上的太阳升起,水中的圆日落下,晨昏同时交替。
      谢重湖正看得出神,忽然听身侧之人说:“我该走了。”
      他忙问:“娘,你要去哪儿?”
      谢婉灵不语,只是笑着抚了抚他的脸颊,起身蹚入河里。河的两岸,状若龙爪的艳红开得荼蘼,于清风荡漾时摩肩接踵,刮擦出一阵嘁嘁喳喳的低语。
      “娘你别走!等等我!”谢重湖紧追其后,踏出一串泠泠淙淙的足音。谢婉灵却置若罔闻,只管往河对岸走去。
      河水很冷,湿透的衣衫冰凉地箍在身上,很重,将孩童单薄的腰背坠得佝偻。谢重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蹚去,呛了好几口水才攥住谢婉灵的袖口。
      “娘,你……你不要我了吗?”谢重湖嘴唇冻得乌紫,声音随上下牙齿打架而断断续续。
      “不是的。”谢婉灵转过身来,衣摆随水波逶迤,荡开圈圈涟漪。
      “那为什么?”谢重湖将母亲的衣袖攥得更紧了,眸中两汪寒泉倏然腾雾。他无端生出一种直觉,如果此刻松手,往后便再也难见。
      “你忘了吗?”谢婉灵平静地望着他,轻言慢语,“因为……你已经长大了。”
      心中猝然一惊,谢重湖蓦地抬头,恍然发觉方才没过胸口的河水此刻只堪堪到自己的大腿。
      谢婉灵望着那比自己还高出半头的青年,依旧笑得温和,“怎么样?现在该回去……”
      话音戛然而止,她被面前之人猛地拥住。怔愣片刻后,谢婉灵无奈地轻笑一声,抬手覆上对方瘦削的脊背。
      ——唉,孩子再大她也是娘啊。

      水花拍打着二人的身体,忘川奔涌而过,隔出阴阳。

      少顷,谢婉灵轻轻推开他,“你不该再往前走了。”
      谢重湖松开攥着对方衣襟的手,却固执地站在原地,没有掉头。谢婉灵莞尔一笑,扭头望向繁花胜火的对岸,眼神随徐徐飘展的薄雾漫漶。
      “小春是个好孩子……”她本想把话说完,可甫一停顿便攸然忘言。
      谢婉灵意味不明地叹了口气,旋即转身面向谢重湖,轻声道:“你做得很好……”
      另一人抿紧了唇,肩膀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瞬。
      “谢重湖。”
      被唤之人身体蓦地绷紧,喉咙微微滚动。
      谢婉灵注视着那张肖似自己的年轻面庞,郑重道:“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言罢,她飒然转身,不再回头。
      谢重湖安静地站在原地,微寒的风自发间梳刷而过,卷乱了鬓角,他一言不发地看着谢婉灵挺拔如刀的背影在氤氲白雾中淡去,似一滴墨点晕在水里。本以为能镇定到最后,可当那人即将彻底隐没在水声深处时,谢重湖终是没能忍住,向她似有若无的影子迈了一步。
      “等一下……”
      然黄泉万里,非人力可涉。

      “等……”
      谢重湖朦朦胧胧地睁眼,下意识抬起右手向前抓去,却只握到一片虚无。
      那声呻吟似的呓语兰月如自然听见了,心中却未起什么波澜——谢重湖昏迷时经常断断续续地说胡话。她将研好的药粉用筛网细细滤过,不紧不慢倒入瓷瓶,忙完手中的活儿后才扭头看了眼窗边躺着的人。
      午后日头正盛,将朝南的厢房照得灿烂,地面阳光斑驳,窗影错落,隔着飞舞的细小尘埃,兰月如无比清楚地望见了那双微睁的眼。
      “啪!”
      瓷瓶被衣袖扫落,坠地清脆,兰月如不顾扫净洒落裙裾的药粉,蓦地站起身来,眸中欣喜难掩,但只消片刻她便冷静下来,同候在门边的侍者低声说了几句,见后者匆匆离去才携了针囊走到床边。
      身体又冷又僵,谢重湖只能吃力地将头转向声音来处,日光白得灼眼,他目光涣散了半天才对上焦。认清来人后,谢重湖微动了几下干裂的唇,含混不清道:“……阿姐?”
      兰月如本以为自己足够平静,可听见对方沙哑的声音时,眼睛仍不由自主地一酸——活了,这个人活了。
      她深吸一口气,眼帘阖了一瞬又缓缓睁开,垂眸看向那苍白虚弱的人,轻声道:“你睡了半个多月,我们都快吓死了。”
      谢重湖茫然地眨了眨眼,半晌才续上断片儿的记忆。脑内无数画面纷至沓来,他蹙眉闭了会儿眼等头痛过去,问了三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城守住了吗?”
      “那个孩子,叫……叫李照,还好吗?”
      “袖儿在哪?”
      兰月如愣了一下,答道:“守住了。那孩子没事。你妹妹正在前院和大家议事,援军就是她带来的。”
      谢重湖还要再问,许久未说话的喉咙却干痒难耐,他刚起了个头便不住地咳嗽起来,牵动肺腑一阵抽痛。兰月如忙按住他胸口穴位,没好气地责道:“想这个想那个的,就不能关心关心自己?”
      方才思绪太乱,经兰月如提醒,谢重湖才记起一件要紧的事来,迟疑片刻,他缓缓摸向自己左臂,本以为只能抓到一截空空的袖管,指尖却触及一片实实在在的柔软。
      咦?
      ——虽被厚重纱条层层包裹,但能确定这就是他的胳膊。
      谢重湖目中掠过一抹惊讶之色,又顺着手臂往下摸索,发现不光是手,腿也还在。就当他怀疑自己是否还在做梦时,手背突然刺痛。
      “有感觉吗?”兰月如捉住他左手,将一根银针刺入,转了几圈又拔出。
      谢重湖:“……疼。”
      半根针没进去若还无知无觉,他跟死人也没什么两样!
      “疼就对了。”兰月如反而如释重负——即便木辛夷再三保证,她还是担心接回的手脚只能当个摆设。
      兰月如收了针,将谢重湖左手轻轻搁回原处,见他仍一脸懵懂不禁来气,强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冷声道:“你知道自己刚挖出来那阵儿是什么样吗?知道为了保你的手和腿废了多大劲儿吗?往后轻点折腾,再散架了可没人给你拼!”
      谢重湖只得苦笑,哑着嗓子道:“咳……辛苦阿姐了。”
      兰月如轻哼一声,淡淡道:“别光谢我,没有木望兰你也活不成。”
      “望兰?”谢重湖闻言微愣,旋即联想到另一个问题,“莫非兖州的官兵撤军……”
      话音未落,兰月如便亮出了银光闪闪的针尖,谢重湖识趣地闭了嘴,觉得自己若再多说一句就会被扎成一只银光闪闪的大刺猬。
      “望兰说,灵石供应被截断后,秋家的傀儡沦为一堆废铁,余下官兵也被顾先生他们击退了……”言至此处,兰月如神色复杂地望了那满身疮痍的人一眼,轻声道:“你现在唯一该做的就是养好身体,少操没用的心。北府军那么多号人,难不成离了你就不转了?”
      “嗯。”谢重湖轻点了下头,“我昏迷的事还有谁知道?”
      兰月如道:“就我们这些人。应琳对外只说你受了伤要静养,百姓和营中士兵尚不知情。稳定军心的事不用你说我们也知道。”
      “有劳了。”谢重湖试着抬了下左手,往日活动自如的手腕灌了铅似的沉重,废了好一阵功夫竟只是略微弯了手指,腿也一样,只有脚趾勉强能动。谢重湖不知该怎样形容这种心里拼命使劲儿肢体却不听使唤的感受,只觉胳膊和腿一朝叛变,各有各的主张。
      接骨之处用力后泛起阵阵酸痛,绵绵密密似有小虫钻进骨缝噬咬,虽也能忍,但终归很不舒服。行军打仗免不了伤损,可活动如此受限还是头一遭,谢重湖轻轻揉按着冰凉麻木的手掌,自嘲道:“我是该躲一回懒了。”
      左右他现在是个半残,想管闲事也有心无力。
      前不久还在尽情策马驰骋,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现在只能乖乖待在床上躺尸,就连翻个身都累得满头大汗,落差感自然是有的,但谢重湖看得还是很开,如今境况比起缺胳膊少腿不知好了多少,过个一年半载还是条好汉嘛。想着想着,他竟怀着劫后余生的侥幸微微翘起唇角。
      然而,他自以为豁达的笑容看在别人眼里就是另一番意思了。
      “你最好是!”兰月如无从知晓谢重湖复杂的心路历程,只以为他还不当回事,不禁将声调提高了几分,“伤筋动骨还要百天,更何况你的手和腿是断了不是折了!奉劝你老实几个月,若养不好到时候半身不遂,别说是我医过的。半辈子的招牌都要砸在你手里!”
      谢重湖自知前科累累,也不好为自己申辩,只得敛去笑意,讪讪地移开视线。兰月如见惯了他这副表情,懒得给好脸色,起身捧了些瓶瓶罐罐又坐回床边,“正好你醒了,我看看伤口长得怎样了。”

      手臂上的纱条被层层拆下,露出崎岖不平的疤痕。木辛夷当时怕伤他经脉,不敢一下子灌注太多灵气,断臂接合处虽痊愈了大半,新长的皮肤仍有些发红渗血。比起骇人的伤口,谢重湖却被手臂上蛛网般的淡金纹路吸引,问道:“这是什么?”
      他正好奇地去摸,却被兰月如“啪”一声打在手背,“别乱碰!”
      谢重湖乖乖收手,只用眼睛细细打量,许是因为气血不畅,断口下的肤色比肩膀更加苍白寡淡,嶙峋疤痕箍在臂上,勒得伤处皮肉微微皱缩,薄薄的皮肤下,金色光点缓缓流动,织成一张纵横交错的网络,形貌恰合了人体经络。
      端详片刻,谢重湖问道:“这是……望兰的灵气?”
      木辛夷曾用灵气为他治过眼睛,那时皮下虽也泛着金色微光,却远不如现在明显。
      兰月如正为谢重湖伤处换着敷料,闻言手中动作不由顿了一瞬。谢重湖敏锐地察觉对方的迟疑,忙追问道:“他干了什么?”
      老实说,兰月如并不愿意回忆那日血腥可怖的情景,与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人,她低头盯了一会儿自接痕寸寸延展的金线,眼神几度闪烁,终是将木辛夷所为娓娓道来,那番关于「以后」的对话则被巧妙隐去。
      听到木辛夷毫不犹豫地抹了脖子时,谢重湖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垂死病中惊坐起,挣扎着挺身去抓兰月如的衣袖,可刚吐了个音节就因牵动伤口而疼得噤声,浑身颤抖,像被冷水拔了一遭。
      “知道疼就别动。”兰月如并未展露丝毫同情,冷冷戳着他的肩膀将人怼回枕上。
      谢重湖躺得四肢酸软,一经打岔,好不容易攒够的力气也泄了个干净,是以兰月如只用一根手指就轻而易举地将他按了下去,可他躺下后仍不老实,右手揪着对方衣袖不放,仿佛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兰月如垂眸瞥了眼被抓得发皱的袖口,淡淡道:“小孩吗?拽人袖子。”
      “抱歉。”谢重湖自知失礼,忙松了她的袖袍,忍痛追问道:“那他现在怎样了?”
      “能怎样?”兰月如目光在对方紧皱的眉头停留片刻,又移至颈上因痛胀起的青筋,语气讥讽之余带了几分无可奈何,“你莫不是病糊涂了?木氏家主死不了,不能以常理揣度。他只是流了太多血,睡一觉之后又生龙活虎了。”
      对哦……思绪渐明,谢重湖紧绷的身体亦缓缓松弛,回过神后不禁觉得自己可笑,木辛夷从城墙一跃而下摔得粉身碎骨都能恢复如初,倒是他关心则乱了。但放心归放心,谢重湖始终觉得胸口似被重物压着,沉甸甸的——即便这对木辛夷而言是举手之劳,他在心里无法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气氛忽然沉重,瓦蓝的天空上,浓云汇聚成片,于窗前投下大朵阴翳,二人相对无言,屋内只余一人轻而克制的咳嗽。

      良久,阒寂被清冷的女声打破。
      “你觉得自己亏欠他太多?”兰月如边说边将纱条往谢重湖手臂缠去,侧目递去意味深长的一瞥,“若真论起来,你欠谁的不多呢?”
      谢重湖无言以对,他曾经太过自负,怀着一腔郁愤,满心孤傲,以为这条血与火之路需他独身来蹚,磕磕绊绊走了许久,险些跌倒时才恍然发现,原来有那么多双扶持他的手掌。
      这场苦旅从不是他一人在赴。
      “你说得很是。”谢重湖眼睫轻颤,正要继续却被打断了话音。
      “但反过来,我们又有谁欠你的不多呢?”兰月如将他伤手放好,眉眼随语调柔和,翠黛之下似涌着两汪澄碧清波,“反正早已理不清,不如顺其自然,再去计较反倒生分了。”
      谢重湖眨了几下眼,眸光微漾,话到嘴边终融成一抹浅淡笑意。
      “好。”
      剪不断理还乱的何止人情,他立志毁去龙脉,葬送与玄门连理共生的王朝,为此惹了一身伤病,又几次徘徊于生死边缘,却偏偏因残存的仙道才保住了性命……因果纷扰,从来道不清。
      沉吟时,屋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哗,老远便听见一人爽朗的笑声与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足音,不用多思就知是谁。
      “来得真急。”兰月如抬头回望一眼,长眉舒展,声音也轻快,“最能闹腾的人到了,你是没法清静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0章 重返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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