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不才，掐指一算》雪玠子

2、狐妖偷心2 修

　　虽然城中因狐妖之说人心惶惶，但只要不是夜里，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人群中，有个一男一女的组合很是显眼。

　　男人高大威严，一身绛紫色的锦服更显其气势迫人，叫人不敢直视。

　　女子则是麻布的短衫和半裙，一根木簪束起乌发，眼波流转间透着股机灵劲儿。

　　柳拾月：“大人发现了什么线索，可能与我说说？”

　　裴景明自是不理她。

　　柳拾月提着裙子跑到他面前，一脸邀功：“我可是知道顾夫人说的‘狐妖’是什么了！”

　　裴景明这才停下，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意味明显。

　　柳拾月却要讲条件，让他先说。

　　裴景明拧眉，摊开手心的帕子：“只在几块假山石上发现了这个，不知是否与此案有关。方才那么说是想诈一诈，若凶手是府上的人，今夜定会偷偷去花园查探。”

　　帕子上，赫然是柳拾月先前看见的透明物。

　　“大人当真敏锐过人！”柳拾月示意男人弯腰，附耳道，“其实我知道这是什么，大人，民女有个计策……”

　　·

　　夜色如墨，月光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只偶尔透出几缕幽暗的光。

　　员外宅邸。

　　风动竹林，连廊上几盏昏黄的灯笼投下斑驳的光，将竹影拉得长长的，扭曲变形。

　　一道人影渐渐清晰，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会儿，向右拐进一座园子。

　　素来冷清的花园此刻更显凄凉，夜风从嶙峋怪石间攀上那人的脖梗，丝丝缕缕，若泣若诉。

　　男人打了个寒颤，合拢衣襟，扶着假山小心翼翼朝某个方向摸去。

　　蓦地，指尖触到有别于石头的质感——

　　他定睛一瞧，就见假山石上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鲜红的符文在幽暗里张牙舞爪，似索命的冤魂。

　　男人脚下一软，“噗通”一声栽在地上。

　　眼前便是李直陈尸的枯叶堆，东南西北耸立着高低不一的石柱，其上的符纸迎风飞舞，仿若幽冥大门，引诱着活人主动走进，自愿献祭。

　　“狐仙大人！”

　　男人手忙脚乱爬起来，对着石柱不停磕头——

　　“狐仙大人饶命！小人猪油蒙了心！借了您的威名！小人只想吓吓李直，绝对没有亵渎您的意思……狐仙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别跟小人计较……”

　　他兀自忏悔着，忽感头顶一阵凉嗖嗖的风，两道身影自黑黢黢的天上飞下来。

　　“狐……狐仙大人……”

　　剑光划破黑暗，冰冷的尖利抬起男人颤抖的下巴。

　　一只灯笼亮起来，紧接着是一道惊讶的女声——

　　“顾员外？三更半夜，你在此处做何？”

　　顾员外终于看清了来人，两眼发直：“柳大师……裴，裴大人。”

　　裴景明的剑还抵在他下巴上。

　　顾员外咽了口唾沫：“大人，您、您这是做什么？”

　　裴景明手中的剑上移，拍了拍他的脸：“员外跟我回县狱便知道了。”

　　“……大人冤枉啊！”顾员外浑身发颤，一个劲儿喊冤，“草民只是太想念表弟了，来此处跟他说说话……”

　　“员外就别装了，”柳拾月打断他，“方才您跟‘狐仙’说的话，我跟大人在屋檐上都听见了，您就老老实实交代吧，不然……”

　　她哼哼两声，恐吓道，“京城紫衣司指挥使裴大人的手段，您一定听说过吧？”

　　男人虎躯一抖，眼里的恐惧竟是比方才更甚。

　　裴景明瞥了柳拾月一眼——

　　站在地上倒是有模有样了，方才飞下来时，一张脸惨白惨白的，比起顾员外也不遑多让。

　　腰间的禁锢感还在，裴景明低头，就见那只揪着自己腰带的手还未松开。

　　他一手持剑抵着顾员外，另一手拿着剑鞘，抬起来，不轻不重敲了下。

　　“嘶——”

　　柳拾月吃痛，对上裴景明没什么情绪的眼眸后咽下了抱怨的话，悄悄甩了两下手。

　　裴景明收了剑：“顾员外还是听话些，趁我还有耐心。”

　　外头隐隐有人声响起，似乎是起夜的小厮发现了这边的动静，提着灯笼前来查探。

　　顾员外怔了下，满脸慌乱：“我、我去县狱……但是能不能瞒着内子，她……”

　　他说不下去了，喉间翻涌着哽咽。

　　裴景明没有说话，似在衡量。

　　最后他伸手抓住男人的后领：“既要避人耳目，门便走不得了。”

　　柳拾月看这抓鸡仔似的架势，生怕自己也惨遭“毒手”，忙不迭凑过去，一把抱住男人的腰。

　　裴景明只觉身上一重：“……”

　　柳拾月抬头，嘿嘿一笑：“有劳大人了！”

　　·

　　“……假山石上的物体，是由草药青贞子熔制而成，辅以符纸，可障人耳目、摄人心魂——通俗来说，就是根本没有什么狐妖，全是顾员外你制造出来的幻象！”

　　县衙地下的牢狱灯火通明，裴景明端坐高堂，柳拾月捧着从员外身上搜出的书，给裴景明解释上面花里胡哨的阵法图：

　　“顾员外，你为什么要设这个阵法？是你杀了李直，还想逼疯妻子吗！”

　　“我没有！”顾员外的反应出乎意料的激烈，“我没想杀李直，更不会谋害发妻！我是被那书上的东西骗了，我没想到会这么严重……我不知道真的会有狐妖，我不知道他真的会死……”

　　他眼眶通红，声音却低了下去，“我只是，只是想吓吓他们，让他收敛一点……”

　　柳拾月皱眉，正想追问，就听裴景明道：

　　“令夫人和令弟，私相授受？”

　　柳拾月瞪大了眼，还没回过味来，就见男人深深低下头去——

　　“……是。”

　　裴景明：“你发现了发妻与表弟的私情，盛怒之下用了邪术，杀害李直。我这么说，可有错？”

　　“我，我不知道……”顾员外垂着头呢喃，“我没想杀人的……”

　　“……”裴景明放下朱笔，换了个问题，“这书，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顾员外微微仰头，目光落在柳拾月手中的书上，又好似落在虚空，完全没有焦点。

　　愣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声道：“街上捡到的……”

　　裴景明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知今夜是问不出什么了，揉了揉眉心：“来人，先将顾员外带下去，明日再审。”

　　衙役闻声上前，将烂泥一般的顾员外拖了下去，消失在拐角漆黑的通道。

　　柳拾月翻着书，喃喃自语：

　　“入门级别的阵法，所需的各种草药也都是药铺常见的，偏偏被顾员外捡到了……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么……大人？”

　　她回头向裴景明求证，却见他垂眸盯着案上的卷宗，不知在想什么。

　　“大人，我觉得顾员外不像凶手欸，”柳拾月挪到他边上，“且不说这阵法根本不能杀人，就我所知，顾员外此人胆小心善、优柔寡断，怎么看都不会用那么残忍的方法杀人啊。”

　　“若是凶手都能被一眼看出来，还要衙门做什么？”裴景明抬头看她，“你说的能看到幻象的阵法，是真的？”

　　柳拾月：“那当然，大人您高风亮节，不信这些，但也不能说它不存在对吧？”

　　她看着裴景明越来越深的眸色，蓦地反应过来，辩解：“但民女从不干这事！这些都是邪术，我若干了，我师父第一个打死我！”

　　裴景明：“你师父？”

　　“……”

　　柳拾月难得闭了嘴，低头去看男人手边的案宗。

　　“……行了，”裴景明拨开她的脑袋，“你的嫌疑暂时洗清了，回家去吧。”

　　“啊……”柳拾月挎下嘴角。

　　“怎么，”裴景明睨她一眼，“还想住在牢房里？”

　　“当然不是！”柳拾月连连摆手，“只是现在案子好不容易有进展，大人真的不能带着我一块查嘛——顾员外的关键线索可是我发现的呢！”

　　“……”裴景明有些看不懂这个人。

　　若说一开始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现在他都已经信她了，为何还不肯走？

　　他仔细打量着她的神色——

　　明亮坦荡的一双眼，一眼就能望到底，可他却望不懂。

　　柳拾月不知裴景明此刻千头万绪，只一心想跟着去查，双手合十抵住下巴：“大人，求你了——”

　　“啪”

　　裴景明猛地合上卷宗，起身。

　　柳拾月吓了跳：“大人？”

　　裴景明面无表情看着她：“再不走，我就把你带回紫衣司。”

　　柳拾月立马闭嘴，侧身请他慢走。

　　裴景明转身离开，临出门，又回过头说了句：

　　“去找县令取五两银子，当做你献计的报酬。”

　　·

　　柳拾月走出县衙时，天已蒙蒙亮了。

　　她在街口买了个包子，又掂了掂手中的荷包，叹气——

　　顾员外是否杀人尚未可知，可顾夫人待她如亲妹，她不想看她被蒙在鼓里担惊受怕，才死皮赖脸地缠着裴景明，想弄清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指挥使到底是指挥使，哪容得她得寸进尺……

　　柳拾月魂不守舍拐进巷子，迎面撞上一人——

　　“柳妹妹！”

　　“……夫人？”柳拾月看清来人，心底一虚，“怎么了？”

　　顾夫人眼底一片青黑：“我夫君是不是在县狱里？”

　　柳拾月顿住，尚未想好说辞，顾夫人便扑上来抓住她，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你别瞒我了妹妹，昨夜有小厮看见他被裴大人带走了……裴大人是怀疑他杀了李直吗？不可能的！他这人最胆小了，给他一百个胆子他都不敢杀人的！妹妹你去跟裴大人求求情，求他仔细查查，好不好？”

　　女子哭得梨花带雨，叫柳拾月于心不忍。

　　可她不能骗她呀。

　　“夫人，顾员外目前确实有嫌疑——你先别急，”柳拾月揽住她的肩，“我这两天跟着裴大人，看他不像那不分青红皂白的糊涂官，他不会冤枉好人的。”

　　“顾员外平日最是心善，好人有好报，他一定会平安出来的，我也会尽力去打探消息……”

　　“天这么冷，夫人还是回府上等吧，员外肯定也不希望你在这吹风，对不对？”

　　“……”

　　好说歹说，柳拾月总算把顾夫人哄回了员外宅邸。

　　这一番闹下来，她也没心思吃早饭了，手上的包子仿佛都变成了顾夫人，一碰就哭……

　　当夜，敛尸房。

　　裴景明已命人将前两案的死者移到此处，与李直放在一起。

　　三人都是活着时被人生生挖去心脏，一看就是同一人的手笔。

　　这也正是裴景明迟迟不定顾员外罪的原因——

　　除此案外，另两人分别死在滁州渭南县和韶州溪城，而顾员外是土生土长的徐州人，从没去过外地。

　　案发时间不定、案发地点不定、死者间全无联系。

　　裴景明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若是无差别杀人，那找凶手无异于大海捞针。

　　距离皇帝给的期限，只剩两日……

　　一片死寂中，某处窸窸窣窣的摩擦声格外清晰。

　　裴景明蓦地睁眼，一剑劈向墙根处的柜子——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