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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落花时节(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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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落花时节(三)
外头暮色已至,雨渐渐停了。
谢从息同檀雪听说了谢怀山的死。那人一定同府内之人有所勾连,不然无法如此顺利进出,并且法力极其高深,比谢怀山还要高出许多,还能在偌大的府邸里隐藏一切气息。
“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吧。”
檀雪听迈过门槛,“不用了。关于你爹的死,那些细节,我会保密的。”
“府里人的意思是,不再追查。”
她皱皱眉,“不追查?这是什么道理,他可是家主。”
谢从息摇摇头,淡然的没什么表情。
这是谢家的家事,况且,谢从息在谢家没什么话语权,她是知道的。檀雪听怜悯地看了眼他,道,“好。”
“谢从息,你要过得好。”
檀雪听说完便离开了。
谢从息看着她的身影一点一点离开谢府的灯盏光内,没入黑暗,良久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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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然入夜,听雨阁灯火通明,每间屋阁都燃起了灯,外面并没有什么人。
梅琼玉在房里闷了许久,推开窗户,看外面的山峦屋檐,瓦舍白墙,雨水啪嗒打在窗外的叶上。
已经很晚了,檀雪听大概也回来了。为何不见其人呢?
梅琼玉想了想,往怀里揣了两坛酒,大步迈出房门。
锦衣少年在重重长廊里穿梭,一双桃花眼贯是有情,嘴角噙着笑意。他走得快,心里却不急,小心的护着两坛酒。他知道檀雪听又躲到那去了。
穿过漫长不见尽头的长廊,亭台楼阁,琼楼玉宇,听雨阁后山,有一片广袤的桃花林,如今看来,比八年前还要大了,桃树长得越来越好。
他迈着步子往林里走。桃林很亮,树下挂着灯,施了法阵,无雨落下。
梅琼玉在最大的一棵桃树下停下脚步,他抬头,发丝被轻轻拂过的风吹起,朗声道,“醉鬼,又跑到这里来了。”
树上人枕着手臂躺着,闻声把脸上的蒲扇掀开,朝下睨了他一眼,扔了个空酒坛下来。
梅琼玉侃侃躲过,“我给你送酒来,就这么对我啊?”
檀雪听朝他扬扬手,梅琼玉好笑,却还是上前递给她一坛。他自己也开一坛酒,盘腿在桃树下坐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树下人喝了一大口酒,被酸得皱起眉头,“知道,就是知道嘛。”
“你这是酒?”梅琼玉擦了把嘴。
蒲扇后的脸噗嗤一笑,她扬开蒲扇坐起身,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你从我窗台上拿的?我换成醋了!”
檀雪听在树上大笑,低头欣赏梅琼玉吃瘪的样子,她笑得很开心,眼睛弯成月牙,两颊鼓起,露出一排贝齿。
梅琼玉塞上木塞,摇摇头,“你也太坏了啊。”
檀雪听笑一阵子,又躺会了树干上,拿蒲扇挡住脸。
梅琼玉在树下,起风了,檀雪听垂在树下的飘带被晚风带起,在他眼前飘。梅琼玉笑了,伸手用指尖碰了一下,又收回手。
很轻。
无言良久,树下人开口,声音是少年人的清朗,檀雪听甚至能感觉到他说的时候,一定是笑着的。
“生辰快乐。”
檀雪听指尖一点,蒲扇消散。她坐起来靠在树干上,低头看着梅琼玉,“谢了。”
“你一个人在望都郊外的时候,生辰怎么过?”
“我不过生辰。”
梅琼玉哑然。
檀雪听的笑容敛去大半,“你进听雨阁之后,就总是一副奇怪的表情。其实你想问很久了,檀惜去哪了,对不对?”
树下无人答话。
檀雪听像是喝多了,音调怪怪的,她也不管梅琼玉,自顾自说下去,“檀惜死了,八年了。我离开听雨阁,也八年了。”
“她中秋叶冰之毒而死。”
“这种毒,以前从来没有见过,连这个名字都是我取的。她死在秋天,大雨,叶子掉完了,她的掌心,她的身体,可怖的冰。”
檀雪听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但梅琼玉知道,她心里难过得要死了。
“你知道的吧,我以前最不爱修炼,连我爹还在的时候,他都说,四个孩子,七千弟子,数我最懒,最不思进取。可是檀惜对我真好真好啊,她死了,我的心也死了。
后来那么多年,我活着就一个目的,研制出解药,找到下毒的人。没有人帮我,这条路好难走啊。连阿姐,檀游,都不支持我。
我也以为秋叶冰不会再出现了,直到我见到你。你说搞不搞笑,棋局已至,天道走子,我却是个瞎子,傻子,竟仍不知道从何查起。”
檀雪听笑着说话,却有一丝冰凉的东西,落在梅琼玉脸上。
梅琼玉听完,只觉这夜又凉了几分。檀惜死了,他没想到。
“檀雪听,我们是在你七岁生辰宴上见的,记得吗。那时候,望舒楼风光无限啊,好多人恭维我,因为我是望舒楼少主。”
“那天晚上,我现在还记得,我,你,檀惜,谢从息,在后山放花火,结果把半片桃林都给烧了。”
梅琼玉笑了一声,又继续讲,他说地很慢,很慢。“后来,我爹死了,长老造反,我娘平乱也死了。争来争去,结果我成了楼主。我娘死前,就托了一句话,跟我没关系,她让我务必务必,接好望舒。”
梅琼玉喝了口酒,“自我接任楼主之后,也努力了很久,结果是望舒楼表面上看依旧风光,其实早已千疮百孔。楼内各方势力争权夺利,纷争不断。很多次,那些长老都试图除掉我。”他笑了笑,看了眼檀雪听又迅速收回目光,“望舒楼刚交于我手,那些老不死的虽可恨却犹有用处,我拿他们没什么办法。”
“望舒内在光景不复,江湖流言不多,但早就成了名门内的笑柄。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想光复望舒,为了这个,我做什么都可以。”
梅琼玉站起身,抬头看她。不得不说,他的一双桃花眼,总是带着脉脉情意,如梦如幻,摄魂夺魄。
“所以啊檀雪听,我想和你结盟,诚心至极,天地可鉴。”
“我俩都惨到一块去了,你的路,孤立无援,形影相吊。我的道,四面楚歌,荆棘载途。”梅琼玉道。
他义愤填膺的讲完,抬头看檀雪听,却只看到一副迷糊的表情,看上去是喝懵了。
“……”
“算了,今日你最大。”
“喂,你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檀雪听挑了挑眉,“我想…”
“我想看到这些桃树都开花。”
梅琼玉很奇怪,还以为她会趁机要挟他呢。“就这样?”
檀雪听不说话了。
这还不简单啊。梅琼玉掐了个字诀,嘴里念念有词,纤长的指尖点在空中,霎时,面前的,远处的,看不见的,所有桃花都争先开放,千朵万朵压枝低。
空中飘起了花,檀雪听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桃花,缠绵缱绻,在掌心蔓延。
“梅琼玉。”
“嗯?”
“我信你。”
“其实还有一个愿望,”檀雪听说,“明年今日,再一起喝酒吧。”
桃林千顷,谁忘了时间。
今夜他们说了太多,檀雪听第一次同别人说这么多话。哪些是真情,哪些是假意,全都揉杂在酒里,连她自己都说不清。
她颤着从树上跃下,梅琼玉想扶她,她摆摆手,“回房了。”
看她走得摇摇晃晃的背影,梅琼玉喃喃,“拙劣。”又发觉自己嘴角早已带上笑意,很淡。
檀雪听走过很长的连廊,在拐角处站定,仰头,今夜是个月圆夜,她抬手以指描摹月亮,其实她没怎么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