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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步薇最后的自白(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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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凉的三里河水中,我不断下沉。嘴里一个接一个冒出的气泡,挡住了我的视线。
眼前的一切渐渐虚无,我闭上眼睛却看到过往的一幕幕如幻灯片般掠过我的视线。
——那是人生走马灯。
耳旁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那似乎是数年前的我和闻劭。
“你好,小姑娘。我姓闻,单名一个劭。”
“闻先生你好,我叫步薇。”
——这是我们的初识。
十三岁那年,在三里河岸的那天,是我第一次遇见闻劭。
自打我记事起,我那吸毒的父母就每日环绕在粉末燃烧形成烟雾之下,醉生梦死。
“爸爸妈妈,不要再吸了!”
我已不记得这句话被重复了多少遍;
我已不记得我苦苦哀求他们了多少次;
我只记得每一次换来的都是同样父母同样的一句话——
“他妈的,你个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小娘皮算老几?!”
渐渐的,我便习惯了他们带给我的这种生活。
上学后,也许是为了寻求安慰,我不由问其他小朋友他们的父母是不是这样?
可不管我问多少人,得到的回答都是一个“不”字。
原来只有我一个人的父母是这样,原来只有我一个人这般的不幸。
那时的我不知道父母为什么会对我这样。
是因为我不够优秀吗?
是因为我没有达到他们的期许吗?
是因为我成绩不够好吗?
我开始用功的读书。
别的小朋友下课成群结队的出去玩时,我在写作业;
中午趴在桌子上酣然大睡的时,我在复习功课。
终于,在期末考试我考了第一名。
当我兴高采烈的把试卷和证书递给他们时,我设想了无数种可能。
他们不会再骂我;
他们会对我好一点;
他们不会再吸毒。
可——
“啪!”那响亮的一耳光打的我久久无法回神。
我是哪里做错了吗?
难道别的小朋友所说的考试第一名父母会很高兴是骗我的?
“考试考那么好有什么用?!”
“学校发奖学金吗?!”
慢慢的,我越来越不想回家了。
放学铃声一响,其他小朋友冲出教室后,偌大的教室只留下我一个人的身影。
和我相伴的只有笔尖在作业本上摩擦的“沙沙”声。
夜晚,每当我推开家门,迎面而来的都是同样的话——
“这么晚才回来啊?”
“搁哪鬼混呐?”
“吃过饭了吧?”
望着躺在烟雾缭绕的沙发上,人不人、鬼不鬼的父母,我转身揉了揉被饿痛的胃:“放心吧,吃了。”
“哼!就算没吃饭,家里的粮食可不够你吃了!天天只知道吃饭不知道赚钱,我怎么就养了你这样一个赔钱货?!”
“咔哒。”
我关上房门,捂紧耳朵。
或许是房门的隔音效果太差,那不间断的咒骂仍钻入我的耳道。
“你自己想想看从你出生到现在花了老子多少钱?!”
“我说老子给了你一副好皮囊你就不能想方设法的去挣点钱?!”
“上辈子我是造了什么孽,这辈子生了你?!”
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咒骂,如潮水般撞击我的耳膜。
我再也忍受不了了,我忽然拿起水彩笔冲进厅堂,将墙上挂着几十年前照相馆里劣质背景的结婚照上他们的脸涂得乱七八糟。
可这丝毫不能消减堆积在我心头已久的怨气。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头……
可渐渐的,那声音仿佛越来越模糊,模糊到让我再也听不懂。
脑海中涌出的一种声音在叫嚣——
“只要他们死了,这种不是人过的日子就到头了。”
“是要他们死了……”
只要他们死了——
“步小姐,你的父母在去往天纵山的路上,因毒驾导致神志不清超速撞向路边围栏,抢救无效。请节哀。”
听着交警叔叔似乎斟酌了多次措辞的话,我把脸埋入掌心,肩膀不自觉的抽动,不是因为我在哭,而是因为——
我在笑。
两个小时前我对处在烟雾缭绕下看不清脸的他们说,我存了一笔钱在还未开发的天纵山脚下,可马上要下雨了,纸钱兴许会坏。
没想到他们真的信了!
在他们拿起车钥匙出门的那一刻,不知是否是错觉,我看到了高举镰刀的死神。
现在——
他们终于死了,我终于摆脱了这种日子。
我被送入了福利院。
为了讨老师的喜欢,我尽力表现得成熟、听话、懂事。
不喜欢做的事情我也得做,面对讨厌的人还得装作很喜欢的样子。
就像一个连轴转的演员一样,每天一睁眼便是开机,一闭眼便是杀青。
在别的孩子还躺在父母怀里撒娇的时,我就已尝尽世间冷暖。
每天,福利院给我们发饼干。饼干甜甜的,甜的腻人,也许这种甜的东西本身就不适合我,因为会衬的我心里更加苦涩。于是,我便把饼干悄悄存起来,隔一段时间偷偷跑出来到街上售卖,攒了一笔钱。
虽然当时我并不知道我要钱做什么,不过总觉得有了钱心里就有了底。
不知不觉中,我比同龄人甚至比我年纪大的孩子更加成熟,我和福利院的其他孩子没有了共同话题。渐渐的,我不愿再与他们交谈,福利院每个下午的休息时间,我都偷偷跑出来,用卖饼干攒来的钱买了根鱼竿和小水桶,到三里河岸边钓鱼。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去钓鱼,些许是因为我的潜意识中钓鱼都比和福利院的其他孩子待在一起有意义。
但一连几天,我都一无所获。不过我也不在意,对我来说钓鱼是为了打发时间,打发掉我人生中漫漫而又毫无价值的时间。
我曾以为这种绝望又毫无前景的生活会一直延续到成年,却没想到很快迎来了做梦都想不到的转机——
十三岁那年那天的下午,我如往常一般在河边钓鱼,如往常一般拎起了鱼钩一露出水面果不其空空如也的鱼竿。
“小姑娘,钓鱼不能心急。”一道温润成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不由循声望去。
“为什么?”我下意识问道。
他没有立即回答,我望着他,无数种回答从我脑海中冒出。
也许他会和福利院的那些人说一样的话。
或说:“鱼能感受到你心里急了,所以就故意再急你。”这样逗小猫小狗的话。
或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样虚无缥缈的空话。
可当我听到他的答案的瞬间,我才知道什么叫我预设了一百种可能,你却恰好是那第一百零一种。
“没有感到杆明显晃动,就说明鱼还没有完全咬住鱼钩。这个时候拉杆,鱼跑掉的概率大,所以就会钓不上鱼。不仅是钓鱼,做人做事也一样——”他几乎微不可见的一笑,“心急,必成不了大事。”
不是泛泛而谈,不是幼稚的言语。
从小,和我交谈过的人很多,教过我道理的人数不胜数,可他——
是第一个说到我心里的。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在说第二句时仿佛倾听的对象不是我,而是不在场却在他心中的一个人。
“哒、哒。”
他不急不徐的走到我身边,握住鱼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世纪,也许只是几秒。
“啪!”鱼竿猛地一晃。
“唰!”竿被一收,一条乱跳的大雨顺着抬起的鱼钩露出水面。
“喜欢吗?”他缓缓将鱼放入水桶,转脸对我淡淡一笑。
失神一般,我只是定定望着他。
夕阳西下,斜阳洒在他的眉眼,光影交错,明暗有致。微风轻拂,他的发丝随风轻轻飘动,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美得让人心动,美得让人沉醉。
“忘了自我介绍了。”他取出手帕从容擦了擦手上沾上的河水,仿佛一切都是那么的自然,“你好,小姑娘。我姓闻,单名一个劭。”
“闻先生你好,我叫步薇。”
——这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