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醉和春（四）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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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京师虽不见几分寒意，但桂花已开，黄尔尔伏在马车侧面小窗边，撩起挂帘来往外瞧，她脸上戴着白色面纱，在风吹拂下如清晨的露水般又淡又轻，她只露出一双俏生生的眼来，望着窗外的世界。
沈玉阙看她这样，心里忽然想起好几年前偶然在林间撞见的一头小鹿。那鹿儿并不大，淡色的玲珑鹿角镶嵌在头上，上面有一层薄薄细细的绒毛。或许没见过什么人，见他拿着弓，这鹿也不知道害怕，沈玉阙缓缓靠近它，它并不逃跑，反而用柔软的小舌去舔他伸出的手。
沈玉阙当时停了好一会，拿着弓的手紧了又紧，但还是把它放走了。
离开林子的时候，沈玉阙回头，还看见那鹿用黑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他突然有一个有趣的想法，莫不是那鹿儿化作一个名叫黄尔尔的女子，要来向他报不杀之恩？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觉得自己真是跟黄尔尔待久了，像她一样平白多了这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他轻笑一声，摇摇头，把这些胡思乱想扔了出去。
正在欣赏沿途景致的黄尔尔并不知身旁男人方才百转千回的心思，她闭着眼，外面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微风过处，有觉桂花清甜之气。黄尔尔睫羽轻颤，睁开眼才发现有几朵桂花落在了她的衣襟上。
“别动。”
伴着这句话，已有一只手伸了来，微微拂去她发上几朵金黄的落花。
随后她听见一道温和沉稳的男声说道：
“到了，尔尔，下车吧。”
黄尔尔回转头来，看见沈玉阙已下了马车，正掀起帘子向她伸出手来。
黄尔尔知道他这是要扶自己下车的意思。
她看向沈玉阙，他今天穿了黑色圆领的袍子，用玉冠束了发，车外的天光洒在他脸上，衬得他有一股和风朗月的坦荡气质，他看向黄尔尔时的神色颇温柔，伸出来的手掌白皙清俊，骨节分明，让人丝毫看不出上面过手了多少血雨腥风。他看上去就和任何一个京城养鸟逗雀的纨绔贵公子一样。
在以前的日子里，哪有过人对她这样温和呢？美丽的皮囊当真如此重要？黄尔尔心中突然升起点恼意来，即使她也不知道这股情绪来自哪里，她在心里度量了下尺度，轻轻拂开沈玉阙的手，说：
“我不用你扶我！我自己可以下来！”
沈玉阙只道她耍些小孩子脾气，脸上笑意也不减，询问般地说着：
“那你自己下来，我正巧有点急事，待会让仆从领你去看你的新居处…你自个儿一人，可以的罢？”
黄尔尔听他遣词用句，把她当做了小猫般，心中更怒，以至于怒极反笑，她虽然很想跟沈玉阙吵两句，但她外表上依旧按兵不动，带着那种一如既往的婉约神态。
自从到了京城，她好像就褪去了那股子在江南的天真和娇气，反而多了一丝类似于京城闺阁小姐的温婉。沈玉阙只当她是到了新地方稍有拘谨，或者是存了点不想输给京城里那些天香贵胄的心思。
女人的争宠的心态。沈玉阙给黄尔尔的这种变化下了定论，实际上他并不太关心她究竟是怎么了，左右不过是个玩意儿，只不过她估价更贵，也更难得。
待到黄尔尔慢吞吞下了车，沈玉阙吩咐了左右两句，让人切莫怠慢了她，便跨上马走了。这是黄尔尔这半个多月来第一次跟沈玉阙分开，看着他身下骏马的马蹄腾起的尘土，黄尔尔心中并无不舍，只觉得畅快。
多日来她端着娇俏天真的作态，像只波斯猫儿似的在他怀里各种讨巧，多少有些疲累。现在一时得了空，便觉得天地霎时广袤起来，连筋骨也舒活了些许，她此刻稍稍卸了些架子，仔细端详起沈玉阙用来安置她的这处小院。
竹林掩映着粉墙绿瓦，黄尔尔本以为这处庭院不大，然踏进门后才只别有洞天，此中亭台楼阁，无一不齐，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处精雕巧思，奇珍百态，虽占地不大，却方寸之间，点滴细致，恍入壶中仙境。
黄尔尔身边随着的一干仆从女婢，皆是调训好的，面对着眼前仙人般的新主子，也不敢抬头多看，皆半垂着头，随侍左右。其中为首的雀环更是沈玉阙给黄尔尔特意准备，预备留作大丫鬟的婢子，是个知冷知热，忠心耿耿的贴心人儿。黄尔尔不习惯身旁跟着这样多的人来随行伺候，心中颇不自在，索性便挥退了众仆，只留下雀环一人。
雀环十分规矩地走在黄尔尔身侧，落后于她半步。雀环看起来岁数不大，约莫也就十五六的年纪，一张白净的圆脸，只用一根绿檀木簪绾了头发。她脸上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一对眼睛，又细又长。她见人带着三分笑，笑起来总眯着双眼，有几分像狐狸，却是十分讨喜。她身上穿的衣裳颜色和旁的婢女并无不同，只是用料更精细，也多了些不甚明显的纹样。
黄尔尔并不因她年岁小而看轻她，反而心知她在这般年纪便能从一干人中脱颖而出，得到沈玉阙的信任，想必也不是个简单人物。
在两人游园的这点时间里，雀环滴水不漏地为黄尔尔介绍着这些景致的珍贵巧妙之处时，其实也在默不作声地观察着黄尔尔。
这小主子二八年岁，周身并无多少金玉珮环，纤腰素裹，莲步轻移，面覆白纱，容装淡雅，飘飘若仙，仿若瑶台银阙客，偶然落凡间。唯有耳上佩有一对金玉铛，随行止坐卧叮铃作响，增添了一份凡俗少女的俏皮感，不露真貌已是九分的姿容，不知摘下面纱后更将是怎样的祸水。
况且主子临行前特意细细嘱咐了，对这女子一应侍奉皆如自己，切不可怠慢，可见十分放在心上，此前七十二位美人，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都无此般在意，实在是放于金屋中都怕磕着碰着的程度，真不知这是怎样一位神仙人物？
且不管雀环心中怎样惊涛骇浪，百转千回，经过一路的舟车劳顿，黄尔尔现在已是有些乏了，也无意再去赏玩园中美景，微微侧首，轻声让雀环带她去卧房休息。两人走过荷塘，水上铺展着一道汉白玉桥，曲曲折折穿过小亭，再延向对面去。黄尔尔走在桥上，九月荷花已凋，水中一片折叶残根，只留得听雨之用。
穿过月洞门，两人便来到了朝云院，一棵桂树横在屋前，上面白色的小花开得层层叠叠，郁郁葱葱，如积香雪。室内陈设精研，书室琴房，无一不全。绿植荫芸，花香缱绻，好不雅致。
黄尔尔此刻已是累极，待由下人伺候着洗漱一番后，便于寝卧中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醉和春（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