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月共天涯》苗树谦

19、上海见 你透支

　　你透支我似水年华里太多，我的时间，我的睡眠，我的尊严，我甘愿，我竟然说我甘愿。
　　春风卷着料峭的寒意掠过一中的操场，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红色的拱门便已稳稳立在操场的必经之路上，鎏金烫印的“高考百日誓师大会”七个大字，在熹微的晨光里晃得人眼眶发烫。
　　操场的围墙挂满了各班的励志横幅，风一吹，红底白字的期许便哗哗作响，混着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口号声，把高考独有的紧张与肃穆，揉进了校园的每一寸空气里。
　　三月的风，还带着冬日未散的凉，却吹不散操场上几千名高三学子眼中的炽热。叶苒站在文科清北班的队伍里，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穿过熙攘的人群，直直地落在理科清北班的方阵前——沈砚枫就站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身姿挺拔，手里捏着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宣誓词，今天领誓人是沈砚枫。
　　距离高考，仅剩一百天。
　　她看着即将结束的高中生涯，不知道大学还能否幸运地再次同校，哪怕仅仅是在同一个城市。小学时，想和喜欢的人同桌；初中时，想和喜欢的人同班；高中时，想和喜欢的人同校；大学时，想和喜欢的人同城。这些年来，她奢求的越来越少，唯一不变的是她依然是那个怯懦的暗恋者。
　　回忆起他们之间的故事，她想起小学雪天里，他默默递来的那条围巾，带着少年身上淡淡的温热；想起初中走廊里，那把向她倾斜的白色雨伞，伞沿的雨珠滴落在他的肩头，却湿了她的心底；想起高中篮球场边，她躲在香樟树后偷偷看他打球的模样，汗水浸湿他的球服，却成了她眼里最耀眼的光；还有那枚磨得光滑的枫叶书签、那幅笔法生涩的小兔子素描，每一个细碎的瞬间，都像落在宣纸上的墨，晕开了她整个青春的底色。
　　她这黄金一般却又一文不值的青春就快要结束了。
　　“苒苒，发什么呆呢？班主任都看你好几眼了。”鹿瑾瑜轻轻撞了撞她的胳膊，叶苒被吓了一跳转头看向鹿瑾瑜，她拿着独属于文科班的班旗，旗面印着“政史帝（地）”，旗面被风吹得呼呼作响。
　　“马上就要宣誓了，快把誓词拿出来看看，别走神了。”
　　叶苒慌忙收回目光，刚想从兜里拿出誓词，广播就已经响起。她收起手中的动作，抬眼看向主席台，校长的讲话声透过广播传遍整个操场，声音沉稳有力，字字句句都像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一百天，是披荆斩棘的征程，是千锤百炼的磨砺；一百天，是破茧成蝶的蜕变，是金榜题名的铺垫。十年磨剑，今朝试锋芒……”
　　叶苒无心听这些鸡汤，她只期待着她的少年领誓。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终于等来了主持人的那句“让我们有请学生代表沈砚枫带领大家宣誓”。
　　沈砚枫走向主席台中央，接过话筒，少年一身干净的校服，胸口别了枚枫叶模样的胸针。
　　“请同学们举起右拳，跟我一起宣誓。”
　　叶苒瞬间精神抖擞，右拳举过头顶，面色庄严。这大概是她高中这么多次宣誓中最认真的一次。一中每周的升旗仪式都会有宣誓，但她总是有气无力地举起右手，不情不愿地开口，甚至有时候只张嘴不发音。但这次不一样，站在主席台上庄严宣誓的是她的少年——沈砚枫。
　　沈砚枫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校园，沉稳又有力量：“我以青春之名，在此宣誓：不负韶华，不负恩师，不负父母期许，不负心中热爱，决战高考，我必成功！”
　　叶苒的宣誓词比别人多了一句，她在最后小声说：“考上和沈砚枫同一所大学。”她不仅要考上心仪的大学，还要和沈砚枫一起，跨过山海，奔赴同一片未来，去完成那个雪天里的约定，一起在上海看一场漫天飞雪。
　　宣誓的声音落下，操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久久不散。主持人宣布宣誓环节结束，接下来是自由留影的时间，操场上瞬间热闹起来，紧绷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
　　有人和朝夕相伴的好友相拥合影，有人拉着谆谆教诲的老师留念。陈林晞挽着裴之年的胳膊走了过来，开玩笑地说：“原来是百日誓师啊，前两天老师说的时候我听成了百日试吃，害我馋了好久。”叶苒被逗得合不拢嘴，裴之年宠溺地说：“小馋猫，放假带你去吃。”鹿瑾瑜这时走了过来说：“喂喂喂，这里不让欺负单身狗，你俩一边玩去。”陈林晞做了个鬼脸，然后跑开了。
　　陈林晞手里举着相机，蹦蹦跳跳地跑到花坛边，非要让裴之年和她一起摆各种搞怪的姿势。裴之年无奈地由着她闹，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眼里却满是化不开的宠溺。这一幕幕被叶苒尽收眼底，她羡慕地说了一句：“真好啊。”
　　“那你呢？高考后打算表白吗？”
　　“我跟谁表白？”叶苒还想装傻充愣以此蒙混过关。
　　“你的暗恋真挺明显的，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
　　“再说吧，我感觉他不喜欢我。”
　　“暗恋必死。”
　　鹿瑾瑜刚说完，后面的同学就喊她一起拍照片。她临走时看了一眼叶苒，又看向了沈砚枫的方向，眼神分明在说“别错过”。
　　她独自站在原地，看着沈砚枫被理科班的同学们围着拍照，偶尔配合同学们摆个姿势，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眉眼弯弯，少了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少年的鲜活。
　　她想上前，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分毫。心里的小人儿在反复拉扯——百日誓师，这么特别的日子，要不要过去说几句祝福？要不要和他拍一张合照？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那份少女的羞涩与胆怯，终究还是占了上风。她怕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被戳破后，连如今这样心照不宣的陪伴，都变得难得。
　　犹豫间，沈砚枫的目光突然穿过熙攘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像有心灵感应一般。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叶苒像被抓包的小孩，慌忙低下头，脸颊瞬间发烫，连耳根都染上了淡淡的绯红。
　　那道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紧接着，她看见他朝身边的同学说了几句什么，然后便迈开脚步，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怎么一个人在这？”
　　“你们都有人找，我没人呗。”
　　“那大小姐，赏个脸给我签个名？”这一句熟悉的“大小姐”让她心里一惊，几乎快要落泪。她记不清已经多久没有听到沈砚枫叫她大小姐了。
　　沈砚枫顺势递来自己高考必胜的腕带，背面已经陆陆续续签满了其他同学的名字，但正面却一个字都没有。叶苒下意识想签在背面，但沈砚枫让她签正面。
　　她愣了一下，仿佛看见小学时那个一件校服给其他同学签名，另一件只让她一个人签名的少年，就在眼前。
　　她在“高考加油”四个字旁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写完，她把笔和腕带递回去，手指微微颤抖，小声说：“那……那你也给我签一个吧。”她把手腕处的腕带解下，快速递到他面前，不敢看他的眼睛，心跳快得快要冲出胸腔。
　　沈砚枫接过腕带，字迹潇洒俊逸，带着少年的锋芒。写罢，他看了一眼叶苒，又低头添了一行英文：“Go and see that snowfall.”
　　一句话，瞬间将她拉回了小学的那个雪天。走廊的栏杆边，少女指着漫天飞雪，对少年说：“以后我们一起在上海看雪好不好？”少年笑着点头，说：“好。”那个约定，被时光藏了数年，如今再次被提起。
　　旁边有人喊沈砚枫拍照，是理科班的同学。他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向叶苒，笑着说：“一起？”
　　叶苒用力点头，跟着他走到旁边的花坛边，那里开着淡淡的小雏菊。沈砚枫和同学们拍完照，喊住了拿着相机的同学，指了指旁边的叶苒：“给我们俩也拍一张。”那个同学秒懂，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他站在她的身边，手臂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动作自然，没有丝毫生硬，像多年的好友，又像心照不宣的恋人。那个同学对着两人按下了快门，说了一句“回头发你”，就跑开了。
　　叶苒和沈砚枫并肩走在塑胶跑道上，脚步慢慢的，没有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沈砚枫率先开口：“你想去哪所大学？”
　　“还没想好。”
　　“复旦大学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我相信你可以的。”
　　叶苒微微一笑，她可以的。毕竟从小到大为了他做的事，就没失败过。
　　百日很短，短到弹指一挥间，短到还来不及好好感受，便已走到尽头；百日很长，长到足够拼尽全力，去奔赴自己的梦想，去奔赴那个心心念念的人。
　　百日之后，上海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