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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 ...

  •   (下)

      大半夜快过,他从床上醒来的时候,身旁的人还睡得很熟呢。

      微微嘟起嘴唇的姿态,无疑是温良无害的嘴脸——妈的这不是贬义词么?(话说回来,他哪时学会的边疆粗口?= =+)

      他一整夜都睡得不好,噩梦不断。梦中小孩哭爹喊娘,高堂斑白了头发,一片衰败之凄惨。

      他费力地撑起,揉了揉眼睛,再慢条斯理地穿上衣服。

      最近的一系列经历告诉他:同进藤光在一起,他要处处小心,时时堤防被他扯下他一贯“好宝宝”的假面具。

      他以前听人说,恋爱会使人变笨,那为什么进藤光越变越聪明了?

      他扣上最后一粒扣子,理了理床铺。离开前想了一想,拨开他的金发,在他的眉角印上一个短促的吻。

      他则抿抿嘴,翻身继续沉沉睡去。

      今天有他的比赛,早上九点。他看了看表,现在凌晨五点钟。

      他从卧室走到客厅,一眼就瞅见了散落在一旁的棋子和棋盘。他笑笑,跪在地上,抱歉地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拣进棋盒。

      昨天晚上似乎是因为进藤光一个动作用力过猛,把它们全都翻倒在地,他现在总得代替他为它们负点责任。

      棋子一颗颗撞击的声音在肃静的空气中显得极为明显,他于是轻手轻脚地完成了剩下的工作。

      接下来的家务事顺理成章,他驾轻就熟。

      打开冰箱,拿出昨日没用的食材接着使,再取出剩饭剩菜热好,顺便熬上一锅汤。

      纵使他的棋友,都未曾想过塔矢家的大少爷竟深谙生活之道。

      他苦笑。他以前并不知什么叫做为生计所迫,今日可算略懂一二了。

      他们不可能日日照顾楼下的简陋的小餐馆,于是,他比大大咧咧的进藤先学会了买菜做菜。他害怕做的菜沦落到无人搭理,甚至能把人毒倒到医院去的窘境,便在端菜上桌前习惯了事先品尝。他为了避免买到毒蘑菇,还专门到书店去参考了相关的书籍。

      他们的私生活不能曝光,公寓里没有请过保姆或是钟点工。若不想自己的家变成鸡窝,就得买来扫走拖把吸尘器,就得天天打理着光洁如新的地板和家具,就得在繁碌的棋赛后依然从事繁碌的家务劳动。

      如此两年,他又不是愚木脑袋,怎可不训练出一身功夫,直至家中井井有条?

      六点半时,他披上外套,准备出门。

      他拿出钥匙解了锁,可像是舍不得,手悬在半空,没了个动静。

      他踌躇着,轻轻垂下了头。

      就这样容他又住进来?或许现在门外就有捕风捉影的记者,无孔不入的摄像头,他们难道又得重蹈覆辙,麻烦棋院的新闻发言人再来绞尽脑汁地平息事端?

      他不敢,也不愿。

      话是说得好听: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前途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己的感情要靠自己去争取。

      这些脍炙人口的言语,恐怕他随口就能背出十句八句。

      不是他在乎名利,也不是他顾虑别人的眼光。

      但面对父母,面对亲友,面对朋友,他总得有话来说,总得有理来开脱。

      他也要为他想。他冲动,固执,经不起一点激怒,是容易闯祸的个性,做什么都不顾后果。他真怕他哪一天会在记者面前不打自招。

      换句话说,他必须要为他想。

      因为那个人,也从来都只为他想。

      他不是不想保留这份感情,他不是不想理智与爱情皆收,但起码,此刻的他,无法做到。

      他们生活在世俗的世界,他们不可能随意跑到热带雨林去隐居,闲暇时逗树袋熊玩。

      他们是棋士,要和无数的人对翌,要追求更高超的棋艺,他们是一群不可能肆无忌惮的人。

      他叹了一口气。十年了。他一直试图在这样微妙的关系中寻找一个平衡点,可他就是无法找到。

      他曾在心里反问过自己数遍:“围棋,和进藤光,你要哪一个?”

      他两个都想要。

      所以反而两个都得不到。

      他还责备过他没有想象力,他抱怨道:“你就不能展望一下美好的未来?”

      他笑。他展望过,早就展望过。如果他们携手私奔,逃至天涯海角——

      棋院会崩溃,名声会受损;父母会无比失望,他无法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舆论惟恐天下不乱;他的棋迷会伤心,会愤怒,会叹息,会难过,会感慨,都不是他所及……

      他必须理智,来弥补那个人的缺憾。

      他回到了卧室,翻开他的西装,找出了公寓的钥匙,收走。

      他记得他今天也一样有棋赛,一样是九点,和他一间。

      于是他将闹钟调至八点半,这样算来,他就只能刚好九点到。

      他走进餐厅,呆呆地望着一桌子菜,回过神后写了一张便条:菜热热再吃,门不用锁,自己回家。

      他抬头望了望墙上的挂钟,七点整。

      走在大街上,他刻意没带围巾,希望冷空气能助他清醒一点。

      他绻紧了手,颤抖。

      街上行人很少,大家都裹得严严实实,好似一窝又一窝的棕子。

      他哈出一口气,周围的小水珠都聚集了起来,泛出白白的轻烟,调皮地在他眼前点点溃散,煞是好看。

      早上的比赛很顺利,他故意行棋如飞,在午休前便早早终局,没有勇气往其他的方向看一眼,从头到尾都盯着棋盘。

      他无处可去,三思之下,决定慢行踱步回父亲家。

      他将手伸进口袋,触电般地触到了那把冰冷的钥匙,仿佛在向他示威,要求他给它安排一个主人。

      他哀伤地想,连钥匙都懂得各得其所的道理么?

      他将钥匙掂了又掂,最终扔进垃圾箱。

      整个下午他摆了几位名家的棋,眼皮跳个不停,放错了几个子,直到晚饭时,他的心神不宁直接表现为失手打碎了一个碗。

      他在担心他。

      他无法让自己不担心他——

      那个从来都冒冒失失的人;

      那个做事前永远不会考虑后果、只凭自己直觉的人;

      那个傻傻地对他笑了十年的人;

      那个从来不懂得该怎样对他甜言蜜语,简单、坏脾气、执拗的人;

      那个能够轻易掌控他喜怒哀乐的人;

      那个虽然不聪明,却总能看穿他的人;

      那个对他比对自己好的人;

      那个总憧憬着未来的人;

      那个在更早更早以前,握紧拳头,拼命追逐他的人……

      他无法不去想他,无法放下他。

      他现在在哪儿?

      他会不会在公寓的门口等他?

      他肯定在堵气,可他为什么没有联络他?

      今天很冷,如果他执意要等他回来,那他会不会感冒?

      再严重一点,他会不会患上肺炎?

      或者他一气之下,今天根本就没来参加手合?

      或许他一天都等在家,气势汹汹地要他给他一个答案?

      更或者,他去酒吧买醉?

      ……

      他从塌塌米上窜起,急急地翻出垃圾堆里的钥匙,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门。

      坐在出租车里的他突然想起,一个星期后的本因坊赛,他们总要相遇。

      所以,他其实退无可退。

      无论什么结果,他都可以承受,但,那个人一定不能有事,千万不要有事。

      下了车,他跑上了楼,摸出钥匙插进锁——

      门没有锁。维持他关门时的状态。

      他踟蹰在拧开锁的最后一瞬间。

      他闭上了眼睛。

      命运如何决断,他无法左右。

      可是这一刻,他真的后悔,希望昨天的他能自私一点。

      他轻轻推开了门。

      他像只八爪章鱼,四仰八叉地睡在沙发上,仿佛听到了动静,手中的遥控板不自觉地滑落,“砰”地一声,掉落在地板上。

      清脆的声响。

      电视里喧闹的女声正孜孜不倦地自以为是哑哑欢歌。

      他扁扁嘴,笑了。这个翘掉比赛的可爱的,他的大笨蛋。

      对于此时的他,明天已不重要。

      (后)

      一人执黑,一人执白。

      棋盘纵横,一半一半。

      于此二人。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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