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亮]二人》17

1、上

　　二人

　　一人打闹，一人嬉笑。

　　一人顰眉，一人低头。

　　一人婉转，一人凝香。

　　——抑或

　　一人执黑，一人执白。

　　千岩万转，迷花倚石，此所谓二人也。

　　——题记

　　（上）

　　“不是告诉过你别来么？”

　　他讶意张开嘴，然还是打开了门。系了一半的围群悬在空中，分外戏谑。

　　他吐了吐舌头。“我今天没有比赛，也没发现记者跟踪。和爸爸妈妈撒过了谎，说是出来找和谷他们下棋。”

　　他眉头一皱。“撒谎这样的字眼你也能随口说出。”

　　他往软软的沙发上随意一躺。“果然还是塔矢这儿的名贵沙发坐起来舒服，我才不顾危险地来，哦？”

　　他假意恨他一眼，便继续围起刚系到一半的围裙，独自进了厨房。

　　“吃什么？”他探了半边脑袋，问道。

　　他微微抬起了头，往厨房里望了望，又四仰八叉地继续躺下。“你不是在打蛋么？家里有什么就吃什么吧。”

　　“不需要我去买？”他熟练地调着蛋清，“我平时不讲究。”他的声音渐渐放低了，“可是，你也难得来一次。”

　　“算了。”他叹口气道，“我平时大鱼大肉惯了，拿些清淡的换口味也不错。”

　　其实他还有一句话未出口，那便是：塔矢，我来，是为了见你啊。

　　晚饭后的时光很无聊，二人蹲在地上，翻着进藤抱来的一堆DVD，商量着到底看什么片子。

　　“新进的就是这些了。大片并没有多少，”他一张一张地筛选着，“要不看老片子。”

　　“你决定吧。”他站起身来，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对了，一星期前你和仓田的棋怎么回事？我看过报纸，你输了。”他转过头来，“喂，塔矢，你很累么？”

　　“没有。”他勉强笑笑，“那天我状态不好。”

　　他皱皱眉，起身坐到他身旁，扳过他的身子，一字一顿地说道，“你从未状态不好过。”

　　“我怯懦。”他别过头。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他凄凉地一弯嘴角。“那我该说怎样的话？”

　　他放开他，若有所思地抬头45度，注视着天花板。“你该说……塔矢亮说的话。”

　　他愣了一瞬，却忍俊不禁般，“扑哧”笑出声来，“刚才的话，难道不是出自塔矢亮之口？”

　　他朝他扁了扁嘴，“当然。”

　　“那天的我……很难过。”

　　他突然梦呓般地打断了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尴尬气氛。

　　然气氛变得愈加尴尬起来。

　　“比赛的前一天，我看见了一份报纸上关于……关于我们俩的新闻，你也看到了吧？”他低下了头。

　　“被八卦记者偷拍照片。”他扁嘴，“我知道，多事之秋么。不外乎就是怀疑两个大男人天天在一间屋子里关着会关出他妈的啥事来！”

　　他越说越气，一拍桌子，惊动起桌上的茶杯“哐嘡一声”，跟随他的意愿一跳而起。

　　他微一抿嘴。“你说得轻松。”

　　“所以你就主动逃避我，掷下一句‘我们不要再见面’，就马上关机，把我在这栋公寓的钥匙收走，拔掉家里的电话线，真狠呐。”他底气不足地哼了一声。

　　他没有说话，只余牙齿轻轻地扣住下唇。

　　“还好我够聪明，知道今天你有指导棋，跑到那里去跟踪，否则怎么可能找得到你？”

　　他的头又陷下去了一点。

　　“塔矢，我说你啊，”他不甘心地撇撇嘴，“我不怕。难道你怕么？”

　　半晌后。

　　“对不起。”

　　“进藤，我说，对不起。”

　　他猛地将头转向他。

　　他突然觉得很累。

　　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他原本等待的是他的誓言，是他们的未来——他原本只是想要他，哪怕是独占的，掠夺似的……围棋走在哪儿不都是围棋么，可是，这个世界上，塔矢亮只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一个。

　　“塔矢，我们认识多久了？”

　　他未加思考，一口答出。

　　“十年。”

　　对，十年，十年后，他等到的答案，是“对不起”，而不是“我不怕”。

　　如果他回答的是“我怕”，那么他一定会马上罢手。

　　可偏偏是那句“对不起”。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爱他，他想和他一辈子，他愿与他一起承担风霜雪雨，这是他的本意。

　　然。

　　他恐惧残酷的现实，逃避世俗的眼光，害怕禁忌的爱情，更加——他顾虑他的恋人的前途。

　　所以他才如此无耻地将责任揽到自己的身上，才会说“对不起”。

　　他知道，没有谁对不起谁。

　　他想起了两年前，他们飙车到北海道旅游。

　　他问他：“你是我的情人么？”

　　近处海风轻柔拂面，远方大海波涛汹涌。

　　他说：“我希望我是你的恋人。”

　　他顿了顿，又添加道，“但现在的我，只是你的情人。”

　　他一直在思考这两个词的区别。

　　两年后的今天，他有些懂了。

　　所谓“情人”，即有情便在一起。快乐地坐着奔驰宝马满世界兜风，脑子里是水晶花园的美丽世界，珍贵得容不下一粒沙。

　　而“恋人”，却是因为相“恋”才结合。相互依恋，离不开，放不下，仿佛有那么一根红线在两人中间连接，割裂开来，便是生生的剜肉般的痛楚。

　　而那时的他，风散情弥的他，都不曾给过他承诺，告诉他，他愿意依恋他一辈子。

　　他淡然一笑。

　　早该猜到如此庸俗的结局。

　　纵使爱情多么轰轰烈烈地开端，此时已遍地黄花。

　　心动的感觉褪成习惯，十年的岁月冲淡了激情。

　　如果把他们感情生活中一桩桩看似不经意的，但却无形中起了阻力的小事比作钉子，那这面墙，早已千疮百孔，无法补救。现在未坍塌，已数奇迹。他还该烧香拜佛了？

　　他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为他的青春顾影自怜。

　　“进藤。”他唤他的名字。

　　“说。”他懒懒地答道。

　　“你现在怎么看我？”

　　他略微惊讶地张开了嘴。

　　“我想，我们不需要再客套什么了吧。”他顰眉，“如你不喜欢，我不勉强你答。”

　　他的心一抽。

　　不，他要答。

　　他想要回答他，纵使最困难的问题。

　　纵使他的答案令他彻底失望透顶，哪怕绝望至谷底，他都要回答。

　　他不想让他有疑惑。他竭力想让他明白，他信任他，他对他真诚。

　　他在回忆里翻箱倒柜。

　　“小时候的你，是执著的，坚强的，有礼貌的——当然现在也是，”他搔搔头，“嗯，可爱的脸，”说罢他自己笑了笑。

　　“手上有拿棋子起的茧，娃娃头，墨绿头发，追求胜利的永不放弃的毅力，还有，超强的棋力。”

　　他停了停，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的你么？”

　　他习惯性地笑。

　　“毫无疑问，作为我的情人，”他刻意加重了“情人”这两个字，“你英俊，绅士，身材也好，在床上无疑让我十分满意。”

　　他怒瞪他一眼，一个枕头在下一秒钟横扫过去。

　　他哈哈大笑，接着挥开了扑面而来的沙发抱枕。“玩笑暂停，我们继续。”

　　“你的棋风稳健，沉着，我甚至非常羡慕你那泰山崩于前而岿然不动的气概。”

　　“然而最近，我发现你变了许多。”

　　他的头终于转向了他，齐耳短发投下忽明忽暗的剪影，一如他难以揣测的心绪。

　　“你开始变得敏感。”

　　“不自信。”

　　“心浮气躁。”

　　“爱耍小脾气。”

　　他的眼睛瞪得越来越大，脸色也开始泛白。

　　他忽略掉他的表情，狠狠心，瞥开了本锁定在他脸上的双眼。

　　“自私。”

　　“任性。”

　　“残忍得不顾我的感受。”

　　“盲目悲观。”

　　“以及。”

　　他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条罪状。”

　　“心口不一。”

　　他始终没有开口。

　　他不敢看他的脸。

　　屋子陷入了死命的沉寂。

　　他贸然伸手去抓他的手，他急速地跳开。

　　他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量，猛地松弛下来。

　　“塔矢，你发现么？和我在一起，你显露了你潜藏的所有劣根性。”

　　“那是另一半的你，从不为人所知的你，恶质的你。”

　　“正如你说，那个为了我，而不惜在棋盘和生活中怯懦的你。”

　　“那个，只显现给我的你。”

　　“所以。”

　　他像突然下了决心，张开了眼睛，对上那双深涩的眼眸，一字一顿地道。

　　“所以塔矢，别告诉我，你不爱我。”

　　而幸运的是，在那个稍纵即逝的微笑从他的嘴角边溜走的一刹那，他幸运地用嘴唇捕捉到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