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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粒米 她披着一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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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长贵家的驴死了。
北环州西边的牲口大集上,一头驴得卖五百文,骡子能卖到六百五十文去。
刘长贵嘬着烟袋锅子,眼看着驴肉馆的两个伙计把那死驴用根棍子抬出院门,俯首踢了踢脚边装着一百八十一文的钱袋子。一边在心里骂那早死的赔钱货,一边庆幸这俩不会查数的伙计多给他数了一文钱。
手头的闲钱买完一头驴,剩下的还能给清雅居新来的男倌扯上几尺玄色的布...那男倌皮肤雪白,穿上玄色褂子的模样不得跟天仙儿似的;可是骡子比驴有耐力,寿命也相对更长......
突来的敲门声令刘长贵不耐的‘啧’了一声,要是这俩玩意儿敢回来找他讨要多给的一文,他能坐门墩上给这俩的祖宗从坟里骂出来。
“叔,能给碗水喝不。”
隔着嘴里呼出的烟雾,刘长贵看到了院门边站着的怯怯的小姑娘。
小姑娘穿得破衣啰嗦的,头发简单地在脑后绾了个髻,小脸埋了吧汰的,鼻孔下还挂着浅浅的半条清鼻涕。
‘哧溜’一声,她把鼻涕吸回去了!
“来,你进来。”刘长贵说着把烟袋锅子熄灭,抓起钱袋子扔到了灶台上,而后给小姑娘舀了一瓢水。
小姑娘迈过院门之后没再动,一边舔嘴唇一边低着头抠自己手指头。
“你过来,叔问你个事儿...”刘长贵端着水瓢朝小姑娘招了招手,待她磨磨蹭蹭的靠到近前,才把水瓢递过去,“...你说叔是买头驴啊,还是买头骡子?知道啥是骡子不?”
小姑娘‘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瓢去,仿佛这才听清刘长贵说了什么,她干脆扔了水瓢,一把抓上刘长贵肥硕的手腕,两眼放光:“叔!俺知道骡子,骡子能拉磨!”
“知道就知道呗,激动什么...”刘长贵嫌弃地看着满是黑泥的指甲盖们,使劲儿甩了下,却是没甩开。
“叔!俺能拉磨,只要叔能管口饭!能给个容身之所!”
厮扯中的刘长贵直接愣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下丨体格纤细的小姑娘,不觉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就你这么个小玩意儿,我院外一个门墩你都推不动,你还拉磨?你比磨盘都高不了多少!”
“叔,我有劲儿...”
小姑娘说着在院里撒么了一圈,而后直奔磨盘。
她利落的将拉绳往身上缠了两圈,还用两手抓住了磨杆子。
磨盘真的动了,而且越转越快!
刘长贵恍惚间都觉得他咒骂的那个赔钱货回来了。
“管吃管住就行?你可以天天拉磨?”
因为死了驴觉得自己倒霉到家了的刘长贵,觉得天上掉馅饼了。
转念又怕是一个穷途末路的精明人来骗个避难之所,过后就要跟他谈工钱了。
“对,俺喜欢吃大米,顿顿有米吃就行。”
北环州四季分明,盛产大米,三文就能买一斤。刘长贵瞬间猜到这小姑娘应是从西北过来的流民,不但天生力气大,脑子也不太灵光。
她到现在都没提工钱,怕不是连工钱是什么都不知道...西边的驴棚也能凑活让她住。
小姑娘仿佛看不到刘长贵滴溜溜直转的眼珠子,取下栓绳,回到刘长贵跟前两手合十拜了拜:“叔,你就留下俺吧。俺...”
“你叫啥?今晚就住下吧。”刘长贵生怕小姑娘反悔,心都快飞到男倌那间满是胭脂香的屋子里去了。
如今买牲口的钱省下了,他非得去布坊扯个几尺布,再买上一斤好酒,给那小白脸儿凿得哭爹喊娘不成!
“俺叫小卫,谢谢叔!叔真是大好人。”
小姑娘连连作揖,而后又殷勤的跑去拉磨了。
刘长贵喜不自禁,先是从卧房里卷了一床旧被褥扔到驴棚里,而后又将卧房和庖厨都上了锁,这才哼着小曲儿离开了。
*
第二天晌午刘长贵才回家,他醉意犹在,脚步阑珊。因着在磨盘和驴棚都没看到小姑娘的影子,酒直接醒了一半儿。
庖厨被破坏了的门锁就那么刺目的挂在门上,虚掩的两扇门仿佛在嘲笑刘长贵的轻信。
左右不过丢点米、面、油,可以报官让刘捕快去抓那个兔崽子。抓到了,就凭那个恋童的太爷,他过后得到的指定比丢的多;抓不到,也能帮刘捕头攒一桩闲案在手,落个人情。
可是怒意刚刚攀上后脊梁,刘长贵就在米缸里找到了那个叫小卫的小姑娘:“醒醒,醒醒,你怎么睡这儿了?”
卫社君抹了抹嘴角的口水,而后憨笑:“叔,我又饿又困,寻着米味儿找到这儿的。”
刘长贵的火儿又冒起来了,几步奔到碗架柜旁......可是帘子后面昨儿个吃剩下的半碗豆角炖排骨没动,灶台也没有烧过的迹象,他狐疑的看着从米缸往外爬的小姑娘:“那你吃的啥啊?”
“我嚼了几把米...叔,我去干活了。”卫社君几乎一夜没睡,只在天刚亮的时候眯了一会儿。
吃进肚的一粒灵米,令她维系了几个时辰人族的姿态没有变回大灰耗子。
这种没有品阶的灵米,所蕴含的灵力甚微。不能被身体吸收用以修炼,也会很快逸散。
刘长贵十分愕然,看着又开始拉磨的缺心眼儿,心里一口气给老天爷磕了一百多个响头。
吃生米都能拉磨,真是比那个早死的赔钱货强百套!
“小卫,弄坏了门锁得受罚...罚你...罚你过后七日不许吃菜,米饭就咸菜。”
谁稀罕。
背向刘长贵的卫社君翻了个白眼,而后换上一脸憨笑转向他:“行。”
卫社君边拉磨边想着今夜子时一定得多从米缸里挑几粒灵米出来...能滋养她本源的灵米,进那吝啬的老头子嘴里一粒她的心都会滴血的。
要是知道回到灵修界之后,本体变回了耗子精,连维系住十四、五岁时候的人形都十分困难,卫社君死活都不会放着那个子神的位子不坐,非要等到卸任的那一刻做个清白人。
可惜现在什么都晚了...她不但要找出冥幽十四州里的十个渡厄人,还要帮他们斩尽厄缘,再入轮回。
再走一遍灵修路,她卫社君没在怕的。
渡人?父神可真是会难为鼠啊!
卫社君时常披着一身灰耗子皮在北环州的大街小巷游荡,十余天前的一个夜晚才在子时的时候感受到了刘长贵家里灵米的气味。
现在的情况比当初踏上灵修路之前的日子苦多了,父神似乎正在天上的某个角落看着她,让她看清自己的不自量力和不识好歹。
所幸刘长贵因为捡了个‘大便宜’,并没有太拘着卫社君的怪异行径。他放任卫社君每晚睡在米缸里、吃生米,还好心的往米缸里多填了几斤大米。
卫社君有些哭笑不得,更难挑了......
这天夜里,卫社君睡得极不安稳。
她于迷蒙之中看到昔日的挚友一个个离她远去,没有人肯听她多说一句。
“我从没想过当子神,真的....”
挽留的手臂磕到了米缸内壁,令卫社君蓦然清醒了过来。
眼中逐渐升腾的水汽和手臂的痛楚都令卫社君清楚的意识到,一切都回不去了。
还是当初开灵智之前好啊。
她披着一身灰皮到处偷米吃,被各家的猫追得上蹿下跳。
只要吃饱了就可以钻进洞里,睡他个天昏地暗。
卫社君之前怕猫,后来不怕了...现在,她也说不清了。
此后日复一日。
拉磨,挑米,拉磨,挑米....直到从米缸里再挑不出一粒灵米,卫社君才悄悄的离开了。
她都能想象到,刘长贵该是会坐到门墩上破口大骂,然后又开始纠结到底是该买驴还是买骡子。
卫社君的记性不错,从天宫下来之前看了十数遍的地图上,距离北环州最近的一个渡厄人位于北环州临壤的渝安州内。
渝安州地广民稀,卫社君揣着她辛辛苦苦挑出来的六十九粒灵米,准备去地图标记的那片区域之中大海捞针。
去渝安州走水路最快,卫社君挑了几艘看起来颇为老旧的船只,终是说动一个船家愿意搭她一程。不过她得睡甲板上,而且她还要负责船上的清洁工作。
相应的条件倒是跟前一个雇主类似。
卫社君只求每天三碗白粥和一个夜里容身的草席。
这船是个小型的货船,不同动物散发的气味和叫声吵得人头晕脑胀。
卫社君每日负责清理牲口们的粪便,还要跟船上的海员们一起处理打捞上来的海货。
海员们见卫社君每天只得三碗白粥,难免生出恻隐之心...于是白日里被卫社君卷起竖到角落的草席里,偶尔会滚落几只熟虾或是一只大螃蟹。
这日卫社君正跟胖婶坐在船尾剥海胆,一根泛着墨绿色光芒的尖刺突然从胖婶的脑后将她贯穿,顶端距离卫社君的眼睛不过两寸。
卫社君惊出冷汗,急忙向后翻滚了两圈,而后抓了一小把灵米塞进嘴里快速咀嚼。
尖刺忽而变得绵软并开始缓缓涌动,显然在吸食胖婶的脑髓,而她黝黑的圆润脸颊也随之急速的干瘪下去。
卫社君现在是刚刚入精的状态,除了五感比凡人稍强,顶多再比凡人抗揍一点,没有任何优势。她把灵米吞咽进去之后,才感应到吸附在船底的几只海兽。
这种海兽的味道很好,之前卫社君和朋友们吃过一顿海兽宴,她让汉云多放辣椒和孜然,把她那一把海兽串烤得焦香无比....
卫社君稳了稳心神,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这种海兽是群居动物,恐怕很快就会有更多的海兽蜂拥而至,她得想办法脱身。
很多人在须臾之间就被悄无声息的夺去了性命,终是有人发现,惊叫出声。
随后有更多惊恐和质疑的声音接踵而至,与船上此起彼伏的牲口叫声交织在一起....想来这些海兽也是为了入精才选择没有强力修者的船只,这条船上弱小的人族在海兽眼中跟那些笼子里的牲口没有任何区别。
灵修界之中,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每天都会有很多生灵被淘汰。见惯了这些的卫社君,仍是用灵米在体内蕴生的些微灵力将胖婶额头上突兀的尖刺扯断,让她的死状不致太过难看。
因为方才胖婶送了卫社君两个鸡蛋。
此刻它们就被揣在卫社君的怀里,仿佛还带着温度。
用剩下的灵力一跃入海,卫社君拼命的游离是非之地。
父神让她再次亲历这些底端生灵的哀痛,是不是就想让她意识到,如果没有力量,她就只能当一个强迫自己冷漠的过客。卫社君倒是想问一句,成了神,冷眼旁观的时候不是更多?
直到再也游不动了,卫社君才攀到一根浮木上,回望货船。
彼时只能看到逐渐下沉的船身和密密麻麻的海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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