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抱紧我》盛拾玖

16、匿名信

　　李辞谦背靠书包，手里攥着英语书背单词，他听着老旧的风扇“嗡嗡”地响，揉了揉眉头。
　　广东的夏天要比北京热很多，尤其是在闷热梅雨季。潮湿得像浸泡在温水里，呼吸困难。
　　“后生仔，”老板穿着白背心，踏着凉拖，收拾着上一桌的残羹剩饭，哼着首刘德华的粤语歌，“你要的云吞面，十分钟以后出锅。”
　　李辞谦看了眼表，合上了英语书：“来不及了。”
　　“啊？”老板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他在附中附近卖了十年早餐，对他们这群学生的作息了如指掌，“你们不是六点二十到校吗？还有将近半个小时呢。”
　　“我们班特殊一点，”李辞谦装好书包，“六点到班。”
　　“哎呦，你是高鹤然教的啊？”老板咧开嘴笑笑，“每届就他爱搞特殊。他这老师脾气最怪，管班最严，但也是真出成绩。他的学生但凡来我这吃过饭的，都跟我骂过他两句。”
　　李辞谦没再搭话，老板笑呵呵地又问：“高鹤然带出来的学生最差也是个清华北大，后生仔，你成绩差不了吧。”
　　“还好。”李辞谦说完，就走出了早餐店，一路走到附中小卖部旁。
　　他回想起昨天就像刚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许绍嘉心有余悸，于是再三确认店里没有许绍嘉的身影，这才安下心来。
　　然而身后却响起了一道男声。
　　“小帅哥，在想什么呢？”
　　声音不紧不慢，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即便是只听过几次，李辞谦也记忆颇深。
　　许绍嘉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来上学这么早？”
　　李辞谦很好奇这位爹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也没开口问他，怕自己主动和他说话，又惹得他蹬鼻子上脸。
　　许绍嘉有点庆幸自己起早半个小时堵他，不然还真容易错过了。想到这处，许绍嘉就盯着他笑了笑，又伸手往他怀里塞了个热气腾腾的东西：“路上吃。”
　　李辞谦低头，意外地看见塑料袋里装的是豆汁、焦圈、咸菜。
　　“没搞错吧？”许绍嘉冲他扬扬下巴，“我上百度搜的，你们北京人是吃这个吧。”
　　“广东有卖……？”
　　“没有。”许绍嘉摊摊手。
　　“你做的？”李辞谦表情有些古怪。
　　只是用一大把钞票为难了一位早餐店老板的许绍嘉：“是啊，我半夜三点就开始做了，手都磨……”
　　许绍嘉说着就见李辞谦低头看了眼他可以称得上细皮嫩肉的双手，随后又盯着他的眼睛看，似乎想要个他为什么还能如此娇嫩的解释。
　　许绍嘉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看见了吗？给你做完饭都得抹三层护手霜。”
　　李辞谦动动嘴唇：“活这么精致？”
　　许绍嘉笑笑：“你跟着我，也可以这样。”
　　李辞谦不懂他怎么什么话题都能生硬地扯到自己的真实目的上，扭头就要走。
　　“你去上学也行，”许绍嘉又把早餐塞进他手里，“东西拿了再走。”
　　“吃过了。”
　　“那上课的时候饿了再吃。”
　　李辞谦没有一丝犹豫，径直绕开他就走进了学校大门。
　　留许绍嘉在原地看他背影，拎着早餐的手有些发酸，忍不住感叹道：“真他妈潇洒。”
　　杨瑞慌慌张张跑向学校时，就被蹲守在原地的许绍嘉拉住了书包一角：“你逃命来的？”
　　“羡哥，”杨瑞笑着朝他打招呼，眼睛却始终死死盯着校门口，“我要迟到了，先不说了，有什么事你给我发微信。”
　　“哎哎哎，”许绍嘉拉着他书包把他拽回来，“着急什么？才六点十五。”
　　“我睡过头了！羡哥！”杨瑞愁眉苦脸地捶手，“我们六点就上早自习了。”
　　“改时间了？”
　　“啊？”
　　“我上学的时候是六点二十。”
　　“羡哥，你也在附中上过学啊？”杨瑞很难把许绍嘉这种混混和品学兼优的附中生联系到一起，“我们班特殊，班任事多，只有我们班是六点到校的。”
　　“十点放学，六点到校，还是人吗？”许绍嘉看见杨瑞眼睛底下淡淡的黑眼圈，不记得李辞谦脸上有没有，“李辞谦也这么辛苦？”
　　“是啊，羡哥。”杨瑞摆摆手，“我真不能再说下去了，我班班任搞不好待会弄死我呢。”
　　许绍嘉把早餐塞进他怀里：“给李辞谦送过去。”
　　“行。”杨瑞点点头。
　　“钱回头转给你。”
　　杨瑞笑着跑远了：“谢谢羡哥。”
　　许绍嘉上了出租车，望着窗外从地平线漫起的橘红晨曦，细碎暖阳折射进他瞳孔，照得眼睛像猫眼石般明亮，闪烁着温润的柔光，但眼神里却多了分格格不入的锐利与深邃。
　　他想起了他托人查出的资料。
　　李辞谦，男，17岁，是北京正儿八经望族世家的公子，论真格的，该叫书香门第，该叫钟鸣鼎食之家。
　　和他家这种一夜暴富的商人不同。李辞谦家在北京有根基，有威望，有声名，族谱都快比他家的账本长了。
　　其实他也隐约有预感，李辞谦的来头不小，毕竟小门小户也很难养出他这样优秀的孩子，但这个答案也出乎了他意料之外。
　　昨天给他查资料的人吓得不轻，哪怕知道许绍嘉不喜欢别人对他的事指手画脚，也忍不住说：“嘉哥，这个可是个不好惹的啊，虽然说是强龙不压地头蛇……呸呸呸……嘉哥，你当我没说。”
　　许绍嘉想到此处，眸色沉了沉。
　　他的确还在考虑。
　　李辞谦为什么不接他的豆汁。
　　……
　　“李辞谦，你真不吃啊？”杨瑞罚站了三节课，双腿发酸，从兜里掏出还热着的早餐，“刚跑完操，不饿吗？”
　　李辞谦只瞥了一眼早餐就知道是谁的手笔，摇摇头：“不饿。”
　　“那我也不能扔了吧，多浪费啊。”
　　“你自己吃吧。”
　　杨瑞拆开包装，拿着焦圈盯了几秒：“这是啥啊？”
　　“泡进豆汁里。”
　　“哪个是豆汁……噢这个这个！”杨瑞握了握还热着的豆汁，“我还以为牛奶呢！”
　　杨瑞馋得两眼发直，狼吞虎咽咬了一口又赶忙吐出来：“我操，这他妈是给人吃的吗？”
　　李辞谦瞥了他一眼。
　　“不不不！李辞谦，你别误会，我没这个意思。”杨瑞尴尬地笑笑，“我第一次吃，可能是你们北京人吃的东西不合我口味。”
　　“他为什么叫你给我？”
　　李辞谦冷不丁抛出一句话把杨瑞问懵了：“啊？”
　　李辞谦见他装傻，没再开口，只是眼睛一直盯着他。
　　杨瑞被他盯得发毛：“他、他就是挨个抓人问‘哪个认识李辞谦’，我以为他是你朋友呢，就自告奋勇冲上去了，他就叫我给你送个早餐，我想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李辞谦没再多说什么，杨瑞有点做贼心虚：“他跟你什么关系啊？你朋友吗？”
　　他不了解许绍嘉为什么对李辞谦感兴趣，但也明白社会上的混混接近李辞谦绝对不怀好意。
　　其实许绍嘉一开始叫杨瑞当他和李辞谦之间的联络人时，他打心眼里反感。
　　谁叫许绍嘉手里有真理呢。
　　杨瑞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里送早餐的二千跑腿费，瞬间把心里那点愧疚感忘了个干净。
　　……
　　破旧筒子楼里堆着十来个青年，有着极具标志性的纹身、腱子肉、染发、凉拖、脏背心，有的躺在摇晃着的竹椅上打游戏，有的则蹲在地上摇扇子吃西瓜。
　　许绍嘉穿着简单的纯色T恤和短牛仔裤不跟他们闲聊只玩手机，坐他旁边的二斌穿个老头背心，乐呵呵地打趣刘池新剪的头发丑。
　　二斌这伙人自打步入江湖后便盘踞在这片荒废的筒子楼里，也没有旁人敢涉足，几乎已人尽皆知这是他的地盘了。
　　他们没活的时候就常常在此处团建。
　　“小羡，”二斌打了个哈欠，叫了声这帮人不像在一个图层的许绍嘉，“上头派了个活，你干不干？”
　　许绍嘉玩着手机摇摇头。
　　史东序狠狠咬了口西瓜，白了他一眼。
　　“这次的活挣得多。”二斌笑着哄他，“就当带你出师了。”
　　二斌话刚出口，手机就“叮咚”响了一声，他看了眼新消息。
　　小伍：斌哥，我们兄弟太多，你都记不清他什么时候来的了吧，手底下的兄弟没有待满一年可接不了活。
　　二斌粗略扫了一眼就合上手机：“小羡，真没兴趣？”
　　许绍嘉刷着视频，头也没抬：“我就不去了。”
　　史东序“啧啧”两声，音量不大不小地嘟囔：“这是不想去还是不想给面子啊？”
　　许绍嘉闻言，挑眉看了他一眼。
　　“老四，吃西瓜都堵不住你的嘴？”二斌往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扇了一巴掌，“你那猪脑子，别光顾着说话把籽咽下去。”
　　“斌哥！”史东序颇有怨气地扫了许绍嘉一眼，没有再说话。
　　许绍嘉彼时专心致志盯着手机打字：李辞谦吃了吗？
　　刚把他为李辞谦准备的爱心早餐大快朵颐的杨瑞拍了张食物的残渣传给他：一干二净。
　　许绍嘉骂了声“我操”，自己又喃喃：“吃这么邋遢吗？”说完手指往上一滑，退出了聊天界面。
　　却在此时，许绍嘉听见一声巨响，一抬头就见去买白切鸡的黄毛连滚带爬地跑进来，大叫一声：“斌哥！不好了！”
　　刘池朝他屁股上踢了一脚：“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城南有人来砸场子了！”黄毛说一个字回一次头，似乎要把甩断。
　　“操，”史东序大喊一声，“我以为什么事呢，你他妈吓死老子了！这不是很正常吗？”
　　每月保底有一次和其他城区的擦枪走火，这点小事他们早已见怪不怪。
　　“你他妈真是……”刘池也松了口气，“哎，我是不是太长时间没紧你皮子，你又欠打了？”
　　二斌隐约察觉了一丝危险，打断刘池道：“大池，你让他说完。”
　　“这次不一样！”黄毛急得直拍大腿，“赵杰带着二十多个人来的！”
　　二斌闻言，面色一变。连带着周围的兄弟一齐站起来，都面面相觑，脸色阴沉。
　　许绍嘉听见赵杰的名字也有些意外，一瞬间关上手机，垂着睫毛，静候安排。
　　“是……”二斌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他是把城东其他大佬的地盘也砸了吗？”
　　“没有！没有！”黄毛一跺脚，“只砸了咱们的地盘！我在外面差点让他们的人抓了，得亏我跑得快。”
　　“什么意思？”史东序怒骂了一声，“这赵杰活够了吧，不老实在城南当他的土皇帝，来城西撒什么野？”
　　“你们是不是谁惹他了？”刘池喊了一嗓子，“不然他个一把手怎么无缘无故领人砸咱们的地盘？”
　　“谁知道他犯搞什么……”
　　“我。”许绍嘉打断几人如火如荼的交谈，“他要找麻烦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