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后抱紧我》盛拾玖

14、匿名信

　　金仕奇那帮混混一口咬死了他们是随意劫持了一个高中生，想要钱买烟。
　　李辞谦也在笔录时和几个警察表明从前和这几个混混素未谋面，也不清楚他们劫持自己的用意。
　　但许绍嘉始终觉得这个高中生比自己想象得要高深莫测得多。
　　毕竟这件事在他看来疑点重重。
　　他想，李辞谦虽然看着脸臭了一点，但也绝不会是无缘无故惹上麻烦的人，何况他和这帮混混八竿子打不着边。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他不清楚金仕奇是何方妖孽，但他清楚敢自曝名号的肯定不是小人物，看小弟数量和神气样就能窥见最起码是个能和二斌平起平坐的等级，这类混混官威越大越爱摆架子，他们都嫌劫道掉价，一般挣钱活动是接单。
　　这个单很有趣，可以称呼为“打了么”。有渠道的买家联系话事人，一层层安排下来，接到订单的混混只需要提着家伙按照要求上门给人找麻烦就好了。
　　业务范畴包括但不限于：砸场子、群殴、打折胳膊腿。这三个档次也分高低价格，通常一把手会拿20%的提成，二把手10%，三把手5%，余下的平分给出力的小弟。
　　明文规定的约法三章是：第一，小弟无权和买家单线联系。第二，小弟不能私自接单。第三，不能抢其余城区的订单。
　　就比如李辞谦是在城东生活，那么买家下单到话事人，话事人就要把这单推给城东的线人，至于分配后续的事情就由城东骨干决定。
　　但这单却交到了城南混混的手里。
　　这中间有个环节出了问题。
　　还有李辞谦，他那条报警信息是怎么发出去的？
　　许绍嘉上警车时，看见几个警察压着刀疤从他怀里掏出了李辞谦碎了半张屏的手机，他想一定是他们劫持李辞谦的那刻就把他手机夺了过来。
　　附中到这条乱巷不过一公里左右，李辞谦在这期间应该是没有空隙报警的，那么他报警的时机只有可能是在被劫持之前。
　　换句话说，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他明目张胆地尾随李辞谦在警局周围打转，故作好言相劝：“这么晚不回家会有危险的。”
　　李辞谦紧紧盯着身后会说话的危险，随便绕进一个小区，进了一间单元楼，许绍嘉却依旧穷追不舍地跟在他身后：“你这什么体力？刚受过伤又健步如飞了？”
　　“你……”本来懒得搭理他的李辞谦忽然开口，“想干什么？”
　　“不说了送你回家吗？”许绍嘉吊儿郎当地笑笑，像个调戏少女的流氓双手插兜。
　　“喂，你说你都招惹上金仕奇那帮人了，以后生活多不安全。”许绍嘉勾起嘴角，“有没有兴趣找个靠山？我任你依靠。”
　　李辞谦对他抛出的橄榄枝没表现出半分兴趣，根本就没搭理他，自顾自按下随机一层楼的按钮，又死死盯着他看，看他下一秒会不会恬不知耻地跟进电梯。
　　但直到电梯门合上，许绍嘉都没有其他动作。
　　李辞谦只能看见两道银色镜面门缓缓靠拢，同时许绍嘉慢慢扬起下巴，露出无可挑剔的下颚线弧度，薄唇轻抿，看上去既玩世不恭又游刃有余：“明天见。”
　　我们来日方长。
　　他又在电梯上升后大喊着补上一句：“城东许羡，想找我随时来旧巷路。”
　　他说完这句话后，盯着电梯缓缓上升，最终显示屏里跃动的数字停在四层不动了。
　　他抬头看楼梯间的缝隙，如果他猜的不错，此刻李辞谦正在远远打量他有没有离开。
　　一想到李辞谦提心吊胆盯着他看那副表情，他就没忍住笑声。
　　北京人都这么可爱吗？
　　那从前旅游的时候怎么没觉得个个都合心意？
　　许绍嘉摇着头走出了单元楼，他猜李辞谦回的不是自己家。
　　其实他大可以在楼下多泡一会，让李辞谦熬不住缴械投降的，亦或是现在冲上楼调笑着问他：“这不是你家吗？怎么在楼道蹲着？和老婆吵架了不准你进房间？”
　　但他转身就走了，因为他想到明天不是周末，有点心疼刚被绑架过的小高中生明早又要去上学。
　　靠，他不会请假吧。
　　那上哪“明天见”去啊。
　　他又转念一想，也不一定。
　　附中是市里的重点高中，培养得都是能上清华北大的学生。像他们这种三好学生怕耽误课程，通常是不会请假的。
　　许绍嘉想起金仕奇那几个人又黑了脸色。
　　这个案子理应受重视才对，但牵扯到了许绍嘉和钱顺这两位爷，派出所恨不得早早收场，生怕惹到哪位闹脾气，吃不了兜着走。所以在许绍嘉提出大事化小的时候，刘功成乐得嘴都合不上。
　　他想，缺少了一份对李辞谦的赔偿，就比如他那台摔坏的手机。
　　但这件事情明面上的确不能闹大，毕竟他爸现在到处找他，但凡听到点风吹草动肯定分分钟杀过来，不由分说把他五花大绑地弄回家。
　　这也得多亏了他认识几个网络方向的人才，他爸只能查到个最没用的手机号，查不到他的地址，不然早在离家出走的第一天他就被抓回去了。
　　说到这几个人才……
　　他拨通了一则电话：“帮我查个人……”
　　许绍嘉今夜没去酒店住，打车回了自己的家。
　　他高中毕业没上大学，一直赖在这间公寓。自己一个人住，宠物也不养，女朋友也从不带回这个家过夜，再加上他有些严重的洁癖，房子里冷冷清清的倒也干净。
　　他和公寓外的保安打过招呼，知道许致行派来蹲点的人昨天刚走，现在总算可以安心回家睡一觉了。
　　他进门换鞋，摸了摸茶几上没有沾灰，地板也是一尘不染，仔细打量了几眼家中陈设，还和他离开前一模一样。
　　他脱下衣服，走进浴室，放了首歌，心情不错地点了个蓝海洋色亮晶晶的冰川香薰，在浴缸里浸泡到失去知觉。
　　等到水凉时他才清醒，边往浴室外走边给自己下半身围上一条浴巾，听见了门外输密码的声音。
　　他不慌不忙地依靠在浴室门口，静静等着人走进自己家里来。
　　丁随下一秒推开门，和他四目相对。两人间气氛凝固了许久，丁随才坦荡自若地大方走进了屋内，像打量自己家一样环顾四周后一屁股坐下，随后盯着半裸的许绍嘉抽空问了句：“哥，需要我帮你擦吗？”
　　许绍嘉头发上的水珠滑过侧脸，他咬牙低笑了两声，一把抽开身上的浴巾狠狠扔在了丁随脸上，随后转身进浴室套上了内裤。
　　“哥，你不冷吗？”丁随摘下脸上的浴巾放在手里搓了搓，闻见一股香甜的香薰味，似乎是自己去年送给他的那块，又看向他湿漉漉的头发，“我帮你吹吗？”
　　“丁随，”许绍嘉径直越过他，坐在了沙发上，“你怎么那么不要脸？”
　　丁随从刚进门撞上他那刻起就清楚许绍嘉肯定会冲他发通火，此刻听见他开口反倒安心。
　　“这是你家还是我家？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吗？”许绍嘉翘起二郎腿，斜睨着眼看他，“你们丁家是坟场待不了活人吗？不去自己家，天天来我家做什么？”
　　丁随这人说起来还有点意思，他爸许致行在商业上一直有个对头——丁启年。两人老死不相往来了半辈子，偏偏家宅离得近，都是市里最好的地段，所以即便两人相看两厌，谁也不肯先低头搬走，硬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地做了十几年邻居。
　　丁启年有三个孩子，丁随是最小的老三。他不像别人家的老幺，整日潜心钻研怎么手足相残霸占遗产，而是一门心思全用在了给许绍嘉伏低做小上，绞尽脑汁地要从许家捞点好处。
　　丁随比他小个两三岁，从小就跟在他身后“哥哥”长“哥哥”短地嘘寒问暖，任许绍嘉如何打骂，他也雷打不动地苦苦坚持了十年左右的时间，许绍嘉拿他半点办法没有。
　　丁随一直知道他家的密码。自从他从许致行的老宅搬到这个家后，丁随便时不时跑来，也不多说话，只打扫卫生。许绍嘉赶也赶不走，换密码没过两天又被丁随破译出来了。
　　甚至有次因为密码换太勤，许绍嘉把密码给忘了，在门外蹲了一个小时，最终还是不愿意叫外面五大三粗的工人给他开锁，给丁随拨了电话叫他过来解开的。事后丁随还以夜色太深他现在回家害怕为借口，美美地在许绍嘉家里蹭了个觉才心满意足地滚出去，自那以后，许绍嘉再没动过换密码的心思。
　　换锁更是想都不要想，当天换完锁丁随晚上就能把同款钥匙配好。
　　此刻他眯起眼，也不知道这段时间丁随一天往他家跑几趟：“你他妈真当你自己家住了？”
　　“哥，我那不是……”丁随追他进卧室，“你不在我帮你收拾收拾。”
　　“我用得着你吗？”许绍嘉恨不得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哥……”
　　“你自己有哥，少他妈管我叫哥。”
　　丁随没再吭声。
　　许绍嘉埋头翻找自己干净的衣物，却总觉得像衣服会凭空消失一样，他没合适的衣服穿。
　　“你还要出去吗？哥。”丁随在他身后问。
　　“我得找件衣服穿上睡觉。”
　　“要不别穿了，夜里容易热。”
　　“总不能像你们丁家人似的到哪都光着。”
　　丁随笑笑。
　　许绍嘉套了件T恤，拿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身上还挂着水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丁随被他打量得心里发毛：“哥，你没吃饭吧。”
　　许绍嘉刚眯起眼要发怒，丁随就转进了厨房。他顺手从橱柜里掏出柴米油盐瓶瓶罐罐，打开天然气灶，冒出一排排尖尖的蓝色小牙齿。
　　他靠在厨房门口，盯着丁随身上的附中校服，目光闪了闪：“你们什么时候放学的？”
　　“十点。”丁随有条不紊地忙碌，“我们放学以后我去忙学生会的事了，刚忙完就来了。又有几个入团名额下来了，不知道该怎么分呢……”
　　许绍嘉脑海里那个穿附中校服血迹斑斑的高个子少年的脸越来越清晰，忍不住勾起嘴角笑问：“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男的，个子很高，长一脸欠揍样的。”
　　丁随手里的水果刀忽然切在了手指上，他吃痛猛地缩回手，“嘶”了一声，额头冒汗。
　　许绍嘉盯着他皱起眉：“刀洗干净。”
　　丁随苦笑着点点头，看了眼伤口，又跑去洗菜台冲洗刀上淡淡的血痕。
　　“你倒是告诉我，有没有见过这个样的人？”
　　“有多高？”
　　“比你还高。”
　　丁随手上动作停了。
　　他个子不矮，足足有一米八五，要从学校里找出比他还高的真没几个。
　　许绍嘉弯腰压在椅子上：“他叫李辞谦。”
　　丁随敲碎一个鸡蛋，随后摇摇头。
　　许绍嘉“啧”了一声，一把推开椅子：“你不是学生会主席吗？连个学生都没见过？”
　　“哥，你找他什么事啊。”
　　许绍嘉没再说话。
　　丁随盯着冒热气的锅说：“我可以去学校打听一下。”
　　许绍嘉难得在他面前笑：“告诉我是几班的就行。”
　　丁随点头：“听你的，哥。”
　　许绍嘉又把脸埋进臂弯里：“明天我送你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