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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冷肺 ...


  •   【“小心鼻子。”】

      一棵老树树冠上,站着一只红嘴黑羽的白头黑鹎,晚风一吹,连羽毛都要跟着梦醒时的呼吸扇动,飞远点儿,离开人声鼎沸,离开是非不分,快飞,找到那片萤火虫的墓地,能真实的做梦。

      这两颗黑豆豆眼扑扇着翅膀,越过一扇明黄的,从里透出温馨的玻璃窗子,像蜂蜜似的黄浆灌满了这间小房子,晕乎乎,明晃晃的,有人走过来拉窗帘,呲啦一声,里面一家三口正吃着饭的景看不见了。风又开始呼呼地吹,除了前些过年时候贴上的红彤彤窗花,豆豆眼什么也看不见了,黑鹎用力啄了一下窗子,飞走了,独留屋里的一家人拉开白窗帘,盯着玻璃上的小孔发呆。

      “这怎么弄的,像是哪个不长眼的小子往咱们家窗户上射了个响?也没小石子啊,怪事,算了,算了,先吃饭,吃完饭明天叫老张过来看看。行了,你就别再看了,再看也把它看不好,吃饭吧,一会儿饭凉了。”

      一张肥硕灰青,胡茬乱飞的大饼脸眼皮向下耷拉,一同拽着杂乱疯长的黑粗眉显出怯懦的怒意,他迈着二愣子步重新坐在橘红靠背椅上,伸手拿起筷子就开始扒拉盘子里的凉拌笋丝,“是哪家不长眼的小兔崽子往人玻璃上射石子!也不怕把人伤了!怎么不往你自己家里射!混蛋羔子,去你爷爷的八条腿!太监屎罐子染尿罐子的!屎吃太多要消化消化是不是!他*的,要是让我抓住了有你好受的!死瘪驴生的!下次抓住把你牛割了!小王八蛋,你全家都不得好死!”一张瘦弱凹陷的红涨脸颊正扒在窗沿边儿,掀开窗户朝楼底下骂,她以为又是先前在楼底下遇见的,那群朝她做鬼脸,恶作剧,在一旁偷看她女儿松垮服装与内里衬衣的小崽子们——三尺高,没人管,无人教,低教养,无道德,家里父母将这种行为视为不受欺负,社会程度高的大丈夫表现,可惜,现在他们只是一群招人讨厌,可以一眼看到未来的小男孩们。

      “老妖婆,骂人喽!老妖婆,骂人喽!死老太婆!照照镜子!谁没事搭理你啊!丑得要命!丑!丑!”几扇玻璃窗户接连被无声推开,有人探出头来,想看看是从哪儿发出的争吵声,狗吠声此起彼伏,“小王八羔子!就是你打烂的我家窗户!大家快看看!记住这个没人教的小混蛋!下次他可能就要干更坏的事了!都看好自家小孩!让各家小孩都离他远点儿!小心他是个变态!前几天我还看见他偷看一个小女孩的内衣裤!从小就是变态!不知道长大怎么得了!”

      男孩的父亲还没等叫骂声落地,就瞬间把他过长的脖子像杀鸡一样拽回窝里,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抄起顺手的东西就打,男孩先是作势强硬,死憋着嘴不出气,强忍着拳头、盘子,纸盒,但没过多久,细碎又尖锐的呜咽叫喊忍不住了,从喉咙里冒出来,猛地飞出来,全楼都响起他的哭嚎,“行了!行了!别打了!和那种人计较什么?还拿儿子出气,好了,快别打了,打坏了还不是你出钱治。儿子,别哭了,妈给你做好吃的,哎哟,打疼了是不是?坏爸爸,坏爸爸,等晚上妈妈替你出气,唉,儿子长大了,急着要讨老婆咯,不要妈妈了。”她擦了擦眼泪。

      可脸上一点有关悲伤的汁液都没有,“要妈妈,要妈妈,妈妈抱。”她抱住了她唯一的儿子,她独一无二的依靠,心里实腾腾的,的确,她的儿子的确是有种不可忽视的恋母倾向,他偷偷把手掌垂在母亲臀部附近,轻轻碰着,一不小心还捏了好几下。那位用暴力说话的父亲走到靠窗的暖气柜旁,朝窗外看了几眼,在外悬着的人头都悄悠悠缩回去了,他满意地轻点了几下头,重新带上褐边眼镜,撕开粘在自己妻子身上的贼眉鼠眼,拎他进储藏室,把门关上锁起来,钥匙哐当一声掉进口袋,“吃饭之前不准出来!不准哭,不准喊,不准在里面乱砸东西,还有,小兔崽子,以后离你妈远点儿,那是我老婆!”

      娇羞与窃喜在同一时间发作,这位母亲红着脸,享受雄性荷尔蒙的争夺,“汪政!行了你,把小贝吓出病了怎么办?快行了,放他出来。”女人扑到男人身上去抢钥匙,却被他不耐烦地一把推在沙发上,后脑不小心磕在硬沙发梆上,不多时就肿起了个包,男孩在储藏室里依旧是嚎啕大哭,死命嚎着,“汪政!你喜欢听你儿子哭是不是!一会儿对门那个爱管闲事的又该找上门了!看你怎么说!”男人恨恨地用眼睛死瞪着那个戳穿他自尊的女人,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看一种不听话的丑陋物质,厌恶简直溢于言表,他紧拧着眉,沉思片刻,走到储藏室嵌的镜子处,狠踢了一脚底下黄棕色的半尺木边,嘴对着门缝,朝里面说道:“你最好给老子把嘴闭上,要不然老子现在就进去把你掐死,我和你妈能再生一个,他*的,把嘴闭上,把嘴闭上!”

      狭小又拥挤的空间里没有如同杀猪般嚎叫的声了,只有断断续续抽泣与吸鼻涕的声,男孩惨兮兮地环顾四周,借门缝里漏进来的光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里摸索,不小心碰倒了孤零零在外面站着的瓶装花椒粒,还好是塑料,声音不大不小,但还是吓得他僵在原地,保持固定动作,听外面父亲磕蚕豆的声音,没有骂骂咧咧地训斥,也没有怒气冲冲的“啪嗒”脚步声,小心扶起花椒罐,从堆砌的过期杂物中翻出手机。早已过气的手机屏又小又破,裂痕从边缘开始向内延伸,像高压水枪射向固定的一个点,内里瘫软不堪,外表变质,能毁掉一整面墙。

      他费劲儿按亮手机屏,用手指向上一划,不小心被碎掉的屏划烂了,立马将滚烫的鲜艳噙进嘴里,像初生的死胎吮吸母乳一样,大口吮吸带着荤腥的甜意,小声默念,输入四位密码,“4、8、2、2。”在算是密闭的空间里不停萦绕,回旋,侧面袭来的花椒香在他鼻尖幽幽飘着,一会儿缠住他的眼睫毛,一会儿把住他的下嘴唇,他又听见父亲在外面嚼蚕豆的声了,咔擦,咔嚓,简直盖过了电视里拳击比赛观众们的怪叫欢呼。没过多久,他的嘴也吧唧嚼起来,嚼得是花椒粒,辛、麻,苦三种口感令他脸部肌肉松弛,半边眼睛像是要掉下去,突然垂在嘴边,但负伤的手指没闲着,它点进一个命名为“BB”的软件,思绪游进最上方置顶的群聊,正随意翻着,一个名字叫做“4”的群内成员开始在群里频繁刷屏,{最近谁有收获?发出来让各位好汉赏赏眼,哪种都行。}

      公狗:{我有,但只是大号老鼠,没找到极品。[某种自证变态的图像] }

      4:{吓倒拳师了没有,有没有把她们吓的屁滚尿流,哭的像死了妈一样?[狗头] }

      公狗:{哪有!现在那群抓得可紧,还有个剃寸头的大块*狗带着她的黑皮情人巡逻,上次见,吓死我了!!差点就被逮了!}

      4:{什么情人!什么情人!黑巨*?是不是?你见到的那货什么样?是不只能看见牙?死*狗,不找咱们,找外国的,肯定是觉得人家床上功夫好![狗头] 唉,应该让她们见识见识我的实力。老子肯定比这群黑巨*功力好!!}

      公狗:{哪有什么黑货!是狗,黑皮狗,好像是什么德牧,天太黑没看清,但忒大。}

      4:{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说呢!人家还能看上咱们这的货色。我昨天去馆子里爽了一把,特贵!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有个长期飞*杯,最好是我喜欢的那种,又清纯又浪的,四个球,真他*的带劲!!光是想想我都受不了!}

      Master:{救急!救急!又被那个生物爹关进笼子里了!!!我该怎么办???}

      Devil:{哎,你不行嘛!操控大师,什么时候能再发几张你生物妈的视频?照片也行,我不挑,你别忘了当初入群的承诺......[恶魔头] }

      Master:{没找到时候,而且最近有新猎物了,傻的要命,我想玩玩她。[火焰] }

      4:{别忘了你这周的任务,mastre,至少清除三只大号老鼠,你要知道咱们的最终任务,在手机上不好说,但你他*的不能忘!!}

      等风也等你:{还有什么任务??除了那些猫爹狗爹发言爱主子的时候,把话题转移到它主子是伤人咬人被打死的,还有什么?[疑惑] }

      啊对对对:{把她们往极端了说,要么就是间谍,要么就是打拳的,还有,不管那些*狗说什么,你只发让她们领回家去,我不信那群穷鬼还能有钱收猫狗。前几天对线了一个,我看那个蠢*自己都没家,还能有钱安置主子??[大笑] 总之,把她们别当人就对了!![狗头] [狗头] 反正上层才没时间管这些事,随她们闹去,一群乌合之众,唉,还是吃的太饱了。}

      Master:{不是!我怎么办??生物爹已经在外面吃上饭了,还是两头!!我他*还被他关着,他*饿死了!![小丑] [小丑] }

      等风也等你:{@啊对对对,要是那群拳师不理咱们,没人看了,或者上面真顶不住发文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弄?[愤怒] [恶魔头] }

      Master:{我怎么办!!?}

      啊对对对:{不会的,哎,到时候情况真变成这样,就听群主怎么安排就行,咱们不管。}

      Master:{不是?没人理我?我!他*的我还被关着!!我怎么办??@全体成员}

      公狗:{要我说,一不做,二不休。但你自己定,我不管,和我无关,休息去了。[度假] }

      Master:{明白了[恶魔头] @全体成员}

      啊对对对:{你他*@我干啥?和我无关,你爱做什么做什么,滚远点!!死怂包!}

      等风也等你:{不聊咯,老婆想我*了,[淫^笑] @啊对对对,别生气,到时候私发给你。}

      公狗:{我想看,可有偿。}

      4:{➕1}

      Devil:{1}

      000:{1}

      超级大坚韧:{1 [流口水] }

      南方的波老师:{1}

      .…..

      群内一片寂静,再没有人发言,那些变态的恶心记录又戴上伪装,显得与常人无异,但某时某刻,印在骨子里的确有其事,还是会随着变动生腻出现在心肠歹毒的面孔之上,此种非人的阴暗堕落无法在黑暗处埋得更久,而是伴随着焦躁憎恨愈发升腾起来,扭曲得太久,就会将卑鄙无耻当成真理,从充满臭气污秽的碎牙齿中,吐不出什么正常。邪恶才是正常,此种信仰确信自己是在寻找幸福,无可救药的“乌贼”恩客,渴望欲望时刻成真,期盼满足,但满足如同绿阳般不可触摸,永远在追逐,追逐幼稚孱弱的奇迹,争夺“泔水”顶峰,享乐与颐指气使是其终生追求,美酒、鲜血、蜂蜜琼浆,毫无两样,同为甘香。

      脚步声、小声叹气声、咳嗽声,在储藏室外响起来,男孩的母亲刚刚关了火,从那口黑得掉渣的铁锅里刮菜,盘碗特有的清脆碰撞声摆在桌上,用了许久未换的木竹筷不小心滚落在地,水龙头汩汩急流冲洗声停了,妻子轻飘飘的蜜语伏在耳边,“我去叫儿子吃饭,你一会儿在饭桌上别说他,让他好好吃,本来就是正长身体的时候。”一声短促并令人难以忽视的闷响,而后是呜咽伴随着开门关门声,丈夫咀嚼大口吞咽时的嘎吱嘎吱响,男孩用冒汗的手心将手机重新埋进过期的零食包装袋底下,不见天日的无限遐想被藏起,漫长的虚假极易破碎,朽木一样存在。

      32英寸的电视屏幕喧闹依旧,搏击的吼叫、响铃、倒数,观众在欣赏到暴力血腥时的发狂,尖叫,每一样都让人的理智破壳,促使人热血沸腾,争相去模仿,难以忽视的,人们享受被崇拜,渴望欢呼,甚至有时竟然开始恍惚,自己究竟是在现实,还是赛场上,记忆强烈到把它当成习惯,一种趋向于成为“英雄”的习惯。“英雄”太多,直到涌满,平衡就会趋于毁灭边界,暴力与某种固执的幻想就像附骨之疽,人人都为之疯狂。

      男孩深吸了一口气,粗重的鼻吸犹如一头苍老的骡子嘶鸣,他猛地从透明塑料罐里抓出满满一把花椒粒,放进嘴里狠狠咀嚼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活像把舌头割下绑在额头顶冒充独角兽,并要与其决斗的一种怪异挑衅。终于,男孩父亲终于听见了他嘴里故意发出的老鼠、蟑螂、蚂蚱、蟋蟀,毒蜘蛛之类的招人厌声响,气势汹汹拉开储藏室木门,拽着那个小崽子的衣领把他提溜出来,在他圆卜隆冬的脑袋上使劲儿打几下,没解气,又用蛮力将他强拧过身,对准,朝他的屁股蛋儿猛踹了一脚,“滚回自己房子去!今晚不准吃饭,去,去!”匍匐爬起,规划好的步子没迈出去,小崽子被吓退,灰溜溜地躲回房间。房内贴满了图案诡异的骇人画报,昏暗的七平米小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暗黄光南瓜小台灯,男孩用手摸上它圆润冰凉的外壳,刚想躺下睡觉,却又突然窜起来,拉开抽屉,盯着,嘴里喃喃道:“我不是孬种,我不是孬种......”

      楼底下散步闲逛的影少了,要是有,也一定会躲远红着眼睛,乱着头发的这位,她用前些天在集市上买的五元薄黑围巾整齐蒙住脑袋,只露出一张刚哭过的,视觉上放大五官的脸蛋,两只唉声叹气的脚恍恍惚惚在这个杂草丛生的小院子里已经至少转了有四五圈,大寒刚过,晚上还是冷,她裹紧了套在围裙上长棉衣,如果有人不小心将鼻子凑近,还能从这位被逼出家门的妻子身上闻到一股新鲜的油污味。女人红着眼抬起头,望向自己家的窗户口,惨白的纸片光,她像是忽地闻到了锅里正冒咕嘟的可乐炖鸡翅根的味儿,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却又无可奈何。一个被打怕的人是不敢在此时回家的,她不敢面对一个总是处在暴怒中的人,只能选择迎合,哪怕是明知道底线会越降越低,也不敢把憋在心里的话说出口,她怕死,她怕还没过上好日子就死。

      转眼又扭头看向让丈夫生气暴怒,让他以至于朝自己和孩子撒气的那户人家,本想啐一口,但却傻愣住了,那家里漾出来的光,飘出来的味儿,比自己家的暖,比自己家的好,她开始想象如果自己在那个家里,现在该是什么光景。那户家里的各色脸必定不是冷的,闷的,生硬的,没趣的,而是一派温馨,热闹,其乐融融的景,溢满了夸赞,赏识,财宝的金灿灿和万人敬仰的坟墓,在那儿没有挨打,受骂,也不用这么冷乎乎地被赶到家门外,还要没完没了的给家里两个白痴种干活,她想得太好,太夸张,以至于身子都冻硬了也不知道站起来活动一番,哭早止住了。

      三束光照过来,映出四种形单影只,实的,虚的,模糊的,看不清的,原来是专门挑夜深出来溜狗的三伙人,一只狗是黑的,一只狗是白的,还有一个狗的眼圈像是戴眼镜似的,黑环套在白毛上,坐在冷冰冰铁块长椅上的女人,裹紧身上的灰棉衣,紧忙把头低下,将脸上残留的毛毛雨痕迹彻底消了。余光穿过黑洞洞的小巷子,外面是热闹的撒上橙黄粉尘亮片的夜市一条街,从黑管道里飘进来烤羊肉串和女士爱吃的精致水果挞香,女人咽了咽口水,也越想越觉得不值,为自己不值,为什么自己连享受的权利都被剥夺了,而且自己还心甘情愿将它拱手让人,不行!

      她在心里想到,不能再让其他不相干的人决定自己本不应如此的命运了,她不管那两父子了!他们爱怎么就怎么去!

      遛狗的人渐渐远了,她左右都看了看,又抬起头望向自己家窗户里不停闪烁的蓝白光,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快速抹了一把眼泪,撇着嘴,小心翼翼摸进棉衣内衬口袋里藏的钱,掏出来数了数,等数完,心情才好些。站起身,在心里想着那扇纸色窗户,狠狠跺了两下脚,把黑围巾从头上扒下来重新围在脖子上,两手插在口袋里,紧攥着抽出的几张大票,手心都捂出汗来。

      她装出一副万事不怕的样子走出黑管道,走进人声鼎沸里,低着头,抬起眼,露出点儿怯懦的神情看着时髦喧闹,大咧咧的男人女人们,各家小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位样子还算过得去的青年见着了女人老鼠似的四处张望,忍不住朝身边的友人调笑道:“嘿,你看那个大妈那样儿,笑死我了!还在头上裹着黑布,以为自己是伊^斯^兰人呢,丑死了,真难看!喂,你快看啊!”二十多岁的小伙,带着银耳钉,将自己打扮得像某位皇亲贵胄,但是从面上透出的奸诈辛辣,更显出阴险,友人陪他一起笑着,一会儿笑女人的走路姿势,一会儿笑她的摆手快慢,一会儿笑她低眉颔首,他们只一味地笑,也不管过路的众人已经用一种疑惑不解的目光盯着他们看。女人察觉到了嘲笑,想快步离开,却不小心被随意丢弃的剩汤饭拌了脚,差点儿摔在地,那伙人的笑声更大了,路人也顺着其目光看去,女人的脸红得像烧火钳,她连滚带爬地向前逃去。

      估摸差不多远离了尖锐的声,女人才敢回头看一眼,那伙人已经消失在人潮中,被风浪般的香味往前卷着走了,她的心直跳,被这种熟悉的排斥吓得胃哆嗦,饿意退了。她把黑围巾从头上褪下来,只围成脖子窝不漏风的样儿,慢步在各色摊贩前晃荡着,经过刚才的事,她开始怀念起自己赶早买菜时的“战友”,彼此热热闹闹的,天冷了挤成一堆,天热了散成团走,说说笑笑的,抱怨抱怨家里的事一早上也就过去了,既不会感到孤单,又不怕遇见有如刚才那一伙人的笑,要是她今天和“战友”在一起,听到了那样难听的话是一定要骂他们的,可惜了了,她藏住笑。

      人只要聚在一起就会对世界,对同类,异类,失了敬畏心,就会变得胆大无比,生出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蚂蚱心脏,用细玻璃绳串起来,小心捧着,托着,呵护着,但只要有一只开始在绳上蹦跶起来,其他也都会蠢蠢欲动,过不了多久,玻璃碎了,绳自然也断了,不仅是蚂蚱们再难相聚,而更是要在粉身碎骨前将彼此的五脏六俯刨个干净,不肯让对方好过才称心如意。

      纸白的屋子里静悄悄的,窗帘还没拉上,饱餐一顿的男人砸吧砸吧嘴,喝完最后一小盅酒,从模样精致还穿了一层布套的抽纸盒里抽了一张纸,一撕两半,一半放在旧木桌上下次继续用,一半擦了擦嘴上的油,完了后叠整齐,重新装进口袋等下次吐痰用。他端着那一小碟像是永远都吃不完的专属蚕豆,回到房里,坐在单个摆在角落的棕皮沙发椅上,剔着牙,随意调换电视频道。

      房里没开灯,阴沉沉的,屏上的蓝光忽闪映在脸上更显死气,男人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眼睛直勾勾盯着,电视里是花滑运动员闪烁的蓝白亮片服饰,他看得入迷,恨不得抱上电视,实着步子走出去,拧了拧隔壁房锈迹斑斑的门把手,没拧开,心里涌起气,但在脑子里一转又作罢,回到房里,闭上门,想着明天再收拾那个不成器的玩意,电视里的音乐一首接着一首,男人动作没停,也没感觉到虚掩的房门早被轻轻推开了。

      莫名来的一阵风顺着男人的耳朵缝,后脖梗,毛孔颗粒,吹醒了沉在梦中正享受的他,不自觉打了个寒战,浑身抖几下,甩甩手,用四条眼在黑咕隆咚的房里找一番,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鬼啊,怪呀的,偷偷趁他展示男性雄风的时候溜进来,但什么也没有,只是门开了,静静靠着白墙。房外开始有了别的动静,像是秋千锁生锈了还有人坐上去继续摇的声,嘎吱,嘎吱的,男人以为是自己恍惚,或者耳鸣才听见的这声,没太在意,穿上鲜亮的红拖鞋走过去关门,脖子后头毛毛的,脑袋发僵。他抖了抖肩,猛地拉开木门,吱呀,什么也没有,呼出一口气,潦草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笑了笑,把汗汁在衣服下摆一擦,胆颤导致尿意上涌,他出房上了趟厕所,途中还顺便看了看隔壁房里的灯是亮是暗,已经彻底黑了,儿子房门紧闭着,从门缝里透出黑。

      男人从厕所心绪不宁地回到房,预备开灯,心里有了种不知为何的恐惧,手悬在半空,镶在脖子上的大脑袋如同惊喜盒里跳出来的弹簧塑料木偶一样四处乱看,生怕房里多了什么,噔,噔噔,停电了,他想。灯亮不了,但电视还亮着,周围静得像钻进蜗牛内陷,用黏液糊住自己耳朵似,雾蒙蒙的,童声灌进浆,“叔叔,现在几点了?”响声从身后传来,毛骨悚然的鬼森森令他连喘气都变得困难,有什么正在他头顶乱爬。

      吓了一跳的四条眼慌张跑去转门把手,滑,鼻涕液的滑,门打不开,声音停了,灯亮了,“谁!谁他*敢耍到老子头上!是谁!”男人眯着眼睛小心翼翼回过身,用全身的力气喊道,谁知道颤声失了劲儿,听起来比蚊子嗡还要小,没了趣,他在衣服上猛擦了几下手,灯又开始忽明忽暗地抽风,男人怔住了。

      温暖的橘黄光下,一个灰黑梳着小辫的女孩在乳白大床上端正坐着,男人看不见小女孩的脸,也不敢与她的窄背对视,只能加快撞门的速度,一边撞,一边在心里狠骂着老婆,骂她不顾家,骂她回来晚,骂她被打一下都要跑出去,这下好了,有人先补上她的位了。

      门终于被他快脱臼的胳膊撞开了,男人倒在外头,还没歇一时半刻的就连滚带爬嘭嘭去拍隔壁房门,儿子没打开门,也一直没回应,好像家里只剩下男人和这一只鬼了。他跑到厨房拿了一把菜刀,准备将儿子的房门砍开带他出去,路过自己房的时候眼睛不小心瞟向电视,咽了口唾沫,把心重新放回肚子里,原来只是虚惊一场,刚刚不过是电视广告的声,挠挠头,摸着自己胸口,哎哟哎哟的喘气,手心不合时宜有点儿痒。

      电视还在滋滋作响,断断续续的死亡摇滚突兀播放,男人就这样接受了假冒的事实,将之前的惊悚所见全都抛之脑后,哪里有点怪的感觉也变为坐在地上手摸着心脏,劝告自己不要相信鬼神之说,在内腔里不断重复着:“这是封建迷信,这是封建迷信......”暖洋洋从肚脐眼朝四肢扩散,他彻底放松下来,缓缓躺到凉地上,困倦让他失了智,咕噜声渐起,等等,他终于知道是哪不对劲了,在门框边儿,有头正幽幽盯着他!

      浑身上下打了一遍冷颤,攥紧拳头,绷紧身,男人做足准备抬起头,原来是儿子,他下意识就要发怒,但又忽然噤了声,房里的灯灭了,只剩下电视的半张屏发出蓝光,惊惧使男人没时间在乎众多异常,仔细盯着那颗谨慎不露出身子的头看了一阵才发现不对,这颗头是倒着的,下巴在头顶,短发像胡茬,五官是端正的,除了额头上的那道弧老是咧开嘴笑,咯咯,咯咯......

      灰扑扑的小脸蛋像铅笔画,怪异的失序感令男人下意识就要张开嘴大叫,喊声却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用手从嗓子眼里拔出来,还正动,啊一声后,抡圆胳膊就甩到房里的蓝墙上,它已经彻底动不了了,双腿向后疯狂划拉,终于靠到餐桌木腿,他用沙哑无声的嗓音虚弱叫道:“儿子,儿子,小贝,小贝。”无人应答,家里一点儿别的声音都没有,除了瘆人的咯咯笑与男人自己粗重的呼吸声,“爸爸。”头发上软软的,有可爱的粉色小脸正爬,“小贝!”破锣嗓声吼了出来,不再无力,“小贝!小贝!你在哪儿?爸爸错了,不该......”

      “爸爸,我在你头顶,在你头发缝里藏着,快把我拿出去,呼吸不上来,我快死了。”

      “好,好,爸这就拿你出来,好儿子,我的好儿子。”也不管合不合常理,一只溜圆的长肥虫顺从躺进了男人手心里,它长着一张人脸,浑身是撑到透明的白皮,啫喱质感,软嘟嘟,滑溜溜的,像蚕,男人的大拇指头摸上去时比人皮还要柔,心里舒展极了,所有褶皱烦恼都被“蚕肉”抚平了。没过多久,儿子的无数只小足开始不耐烦地在手掌乱攀,尖脑袋乱摆,此种时刻,这位名义上的父亲仔细打量起变成虫的坏崽子。

      四只眼睛几乎要挨到一块,心惊难受的感觉又涌上来,他的脑子很困但身体却睡不着,神经张牙舞爪地想把恼人的牙齿拔掉,窗子外的光透进客厅里,照在瓷地板上,鬼蓝的,男人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不就是刚才偷看自己的灰黑颠倒脸吗!电视滋滋啦啦乱响,儿子在手里开心地笑了,嘴却张得大大的,发出刺耳的婴儿啼哭声,男人手一颤,虫子掉了下去,像是在它意料之中似的,蚕脸掉下去的一瞬间就立刻往人裤腿里钻,“啊!啊!”他胡乱用手拍着虫显,嘴巴大开大合,掉进去几只肥虫,天花板下起了虫子雨。

      “呸!呸!救命啊!救命啊!”渐渐人就快没了气,在死到临头时,男人的眼球如同罗盘紧紧锁定门框边的那张脸——它出来了半拉儿身子,脸也正了,嘴角的弧度一会儿向下一会儿向上,光消失了,鬼影也能看全了,虫子雨不下了,周围稀稀拉拉的一切全停了,静,鬼荒凉的静。“哒哒哒”的马蹄脚步声朝瘫在地上,惊慌到即将要昏厥的男人飞快冲过去,它的两只胳膊像水草一样有规律地漂浮在能看清的黑里,向上画出波浪纹,速度奇快,狰狞的灰黑色面容在将要贴上男人皮肤颗粒的一瞬间,消失不见了,现在,在他面前站着的,是他的儿子,那个爱惹事的鬼。

      “唉,唉,哎哟,哎哟......”

      虚弱的呻吟声从见到他儿子脸的时候就没停过,男人揉着咚咚隆嘀呛的胸脯,陪它一起大喘气,“哎哟,儿子呀,你不知道,你不知道。”又喘了几口气,用脏袖子抹了一把垂在额头上将落未落的细汗珠,“我刚刚,看见比鬼还恐怖的东西,哎呀,哎呀,唉,不说了,我怕吓着你。”他示意儿子离自己近一点,等儿子小心伸长脖子靠近后,用手去拨拉了几下儿子耳朵边的碎发,“小贝,你长大了,爸不该对你太严厉,但你爷爷,我父亲,他就是这样对我的,我不会当父亲,你不要怪我,儿子,你不要怪爸爸。”说完后,眼泪串也跟着恐惧一起噼里啪啦地掉出来,不值钱的碎珠絡似,他想借由抱着儿子,家里唯一一个能摸得着的活人,痛快哭一场,既哭自己刚刚的惊吓,又哭自己旧时的伤疤与此时才意识到的不负责,“爸爸会改的,爸爸会改的......”

      “爸。”

      “哎,儿子,爸在,爸在。”

      “对不起。”

      小巧的短金剪刀毫不费力地穿进男人的脖子侧,颈横动脉里,之后,利落地拔出,再插,拔出,再插,直到确定面前的父亲以一种死不瞑目的状态离开人世,这位聆听死者生前忏悔遗言的儿子才放下举剪刀的那只手,晕乎乎站起身,连抽染血饭桌的几张餐巾纸,将金剪刀上的指纹擦干净,再垫着纸让它握进父亲手里,抿着嘴,咬着牙,怒目圆睁地把剪刀头戳进自己小腿内侧,“嗯。”不敢发出多余一点儿声音,随后,再用头磕向桌角,等血流得差不多了,他开始惨叫。

      “阿姨,您看看这个,这个是用菜籽油炸的,绝对新鲜,比那群用黑心的地沟油炸出来的绝对健康,要不,您先选选几个您爱吃的菜?”

      一位看起来二十三四,穿着时髦红袄的的短发年轻姑娘站在收拾干净整洁的炸串摊后,朝驻足观望的女人说道,“姐,我叫您姐行吗?”女孩看她不搭话,又想自己的小摊还没开过几次锅,这样下去连前期投入的钱都赚不回来,于是铆足了劲儿想把这位客人给留下来,“哎,姐,您别光站着看啊,给,给您尝几个,这是我刚刚才炸出来准备留着自己吃的,只要您别慊就行。”

      女人一连接过三四串,不多时就全进了嘴,被牙齿一敲,唾沫一裹,再往喉咙里一咽,不是什么绝佳美味,但也香,勾起了她肚子里的鸽子叫,但她面上还是不显,故意做出一副平淡,能让人看出来的寡淡无味表情,眼睛直勾勾盯着菜品,说道:“小姑娘,嘴甜不管用,你看你摊子上一个人也没有,就我一个光溜溜的在这站着,要不是我还能给你送点人气,估计你早就收摊回家了。啧,味道,就是那么个味道,说不上好吃,说难吃也没必要,算了,小姑娘,我儿子还在家等我回去呢,我再随便看看,看看。”

      “哎!哎!姐,您等等,等等,您可以先买一点带回去,说不定您儿子还爱吃呢!小孩都爱吃这些。”女孩看那位裹着黑围巾的大妈还没停下脚,“姐,我也快收摊了,给您算便宜点儿!”

      “唉,小姑娘,那行吧,多少钱一串?”此刻女孩的心里简直可以算是峰回路转,跌宕起伏,出社会过晚的她直到这时才彻底明白过来,但为了能让今天有进账,她也只装成不知道,“姐,我也不框您,这些菜肉每天都是新鲜的,就算卖不完我回家也就都吃完了,我家里人多。这样,姐,荤的,原本卖三块一串,我看您人面善,就给算两块五一串,素的之前的价是一块,现在全都五毛,您随便选,不收加工费和料粉钱。”

      “妹子,都这么晚了,你家里人再多也只能等明天早上吃,你们这里面的门门道道我都懂,这些要是全放到明天肯定更难卖,还不如现在便宜点儿,我多买点回家给儿子吃,也比放在这生味强。我说句实话,刚刚我闻了一下好多肉都发酸了,你年纪小,可能还闻不出来。是这样,肉的两块一串,素的三毛一串,行不行一句话,不行我就到其他摊子逛去了,也不是只有你一家卖炸串的。”女人将护住脖子的围巾裹得更紧了一点,有风漏进去,冷得她心神不宁,远处响起的警笛声更让她从心缝缝里透出毛骨悚然,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从重鼓心跳显出来,“啧,哎哟,小姑娘,行就行,不行就不行,你倒是给句痛快话啊!算了,算了,我不买了,回家去呀,心慌慌的。”露在外面的脑袋被吹得七荤八素,她刚准备扭身走,就被意料中的声音叫住了。

      “行。姐,那您选,旁边有粉框框,放里面就行,我去对面买杯梨汤,太冷了。”女孩从摊子后头绕出来,朝仅此一位的顾客几乎谄媚地笑了笑,小跑着跑到对面卖罐装梨汤的大娘那儿,“奶奶,一罐梨汤,还是原来的价不?”老人用挤成一团的眼角皱纹回答她,还不时地点头,慈祥的面孔像眯起弯弯眼的海豹,有种福娃的喜庆气息,两边耳垂上各挂着一只银素环,圆圆的脸上是老槐树的树皮质感,智慧沉淀在她短银的发稍上,这位老人可爱得像一只拟人胖松鼠。

      “好了,奶奶,钱在这儿,您拿好,不行,必须收!等会儿我再炸点儿素菜给您尝尝,别,别摇手,您这是看不起我这个小孩的手艺,好了,奶奶,就这么说定了,等会儿我帮那个阿姨炸完以后就可以收摊了!到时候我坐过来借您的炉子暖暖,您可别慊弃啊,嘿嘿,奶奶,我先过去了,一会儿就来。”女孩连蹦带跳地跑回自己挂了一串小黄灯泡的陈旧小摊,客人已经选好了,两个粉框框里几乎要装得溢出来,“姐,选好了,就这些?那我就下锅了。”

      噼里啪啦地一顿炸,油点子不小心飞溅,吓得拿大漏勺的厨子差点扔了生活保障,“姐,小心,您可以稍稍靠后点,要不油点子溅到您身上了。”女人稍微靠后站了些许,拧身看了看对面卖梨汤的老太太,她带着平时常有的好奇心态,微微向前伸了伸头,问道:“小姑娘,对面那个卖梨汤的老太太是你什么人?怎么刚才听你说了那么长的话,她一句也没回复你,是怎么了?她是不是不能......”

      “哎,姐,您说什么?正炸着,听不太清。”

      “我说,那个老太太和你是什么关系?她是不是耳朵聋,听不见了。”女人往前近了近,略提高点儿音量朝油锅后头那张脸问道,那张被油气裹满的脸皱了皱鼻子,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女孩并非听不清或听不到客人说话,她只是懒得说给其他人听,更确切的是,她不想说给这位事多爱占便宜的顾客听,在心里暗暗想得是:“这又不是说评书,讲江湖故事的地方,我凭什么给你讲,真麻烦,真讨厌!本来这单就只占个毛利,还不够抵摊费和料钱、交通费、人公费的,真是讨厌,讨厌!现在不得不回答她了,穿得是四不像,人也不包容,矮个子,短腿的,刻薄!简直可以用刻薄来形容她!这个客人一点也不好,等会儿和奶奶玩去,我不卖了,我不卖了就没气受了,真憋屈啊,憋屈!想打人,打谁好呢?”

      “姐,姐,听到了,这下听到了。”女孩嘴角扬着标志化的微笑,把菜肉之类的全敲进布满红色调料颗粒的不锈钢盆里,“唉,梨汤奶奶啊,她好像天生就不会说话,反正从我见她起,她就没说过话。我和她也没有什么特殊纽带或关系,就是对摊,有时候我收摊早,就去对面坐着陪陪她,帮她招揽招揽客人,吆喝几声。姐,甘梅粉要吗?能不能吃辣?”刷好酱后装进一包包纸袋子里,女孩手上拿着半倾的银罐调料粉,抬头问她,“要,要,粉子全给我撒一遍,辣重,我们全家人都爱吃辣。哎,妹子,劳烦你把这些纸包包分开装,要不我怕走一半路袋子断了。”

      女孩心领神会,像是早就预料到似的,在这位顾客还没提出要求前就已经将这些热乎刚出锅的美味分袋而装了,她没接女人的话茬,只是点点头,应了一声,“小姑娘,那个老太太的梨汤好不好喝?甜不甜?有没有梨味?”这回立刻就有了回话,女孩已经全部装好,正准备用沉默的微笑将这位多事的客人送走,之后就是着手炸自己的晚餐了。她把袋子递到女人手上,“好喝,特别好喝!是我只要来这摆摊,就要买一罐喝的程度,不是很甜,里面有淡淡的梨香,还有蜂蜜的味儿,如果您儿子爱吃甜的话也可以加糖,只要您告诉梨汤奶奶就行,她会帮您加的。”

      “那好,我去买上一杯回家尝尝,再见哈,再见。”女人转身去买梨汤了,付款三十六块九的喇叭播报声响起,炸串小摊又响起了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儿,对面卖梨汤的小摊只占了一小坨地方——折叠桌子和老人坐的小板凳。

      桌子上面摆得是两座大烟囱似的保温桶,老人正藏在后头偷闲,她见有人过来了露出零丁几颗牙一笑,摩挲了几下棉裤上的褶子,把调皮不听话的条状凸起按平,费劲儿站起身来,看着桌前的客人发出“嗯嗯”的声音,举起核桃手指向显眼的招牌,在梨汤摊前站定的女人顺着老人肿胀的指头看过去,念出声来:“十元一罐,先付后卖,可要求摊主加糖。”继续盯着看了一阵儿,咬着牙,像是要下定决心,“老人家,给我来一杯,多加糖,我儿子爱吃糖,辛苦受累,谢谢啊。”

      “嗯,嗯。”老人点点头,从桌子底下盖好的棉布塑料盒里拿出大勺,装梨汤的塑料桶摆在勺子下方,她开始舀,一勺,两勺,三勺,满了,拿起糖罐,同样撒满三大勺白糖,垫上一层防漏纸,盖好盖儿,从桌子一侧拽上一袋窄口塑料包装袋,小心将梨汤罐装进去,再插进一根粗吸管,利落递给客人,“我付好了啊,钱给您放桌上了,记着收好,别忘了啊,大娘。”

      老人冲女人摇摇手,露出孤伶伶几颗牙齿相送,眼睛眯得像腰果仁,待客人走后,她眼疾手快地把钱装进自己深埋于几层棉衣,马甲里的腰包,再把衣服一层层整理好,重新鐺一声坐在小板凳上,对面小摊的姑娘拿了一袋素炸串过来,强硬塞给老人,“奶奶,我知道您不吃肉,里面只有菜,也没有撒辣椒粉,害怕您把嗓子吃不好了。”

      梨汤奶奶将脸皱成一团,用力推脱女孩的善意,她不肯吃,“奶奶,这点儿东西不值钱,再说我等会儿还想喝几口您的梨汤呢,您这是要断了我蹭您几口梨汤的念想啊!嘿嘿,我开玩笑的奶奶,您先吃,我把小摊收拾好了就过来。奶奶,别推了,您快吃,等一会儿凉了就不好吃了。”老太太拗不过小姑娘,不使劲往外推了,她把塑料袋紧紧攥进手里,又敞开,拿竹签子插了几个放进嘴里嚼起来,“这样才好,奶奶,该吃吃,该喝喝,坏事不往心里搁,您先吃着,我去收摊儿。”

      女孩看着左右熙熙攘攘的人群,找准时机快步走了过去,开始一边收摊一边往嘴里塞热乎晚饭,莫名其妙的,远方令人心惊的警铃越来越密,越来越重了,简直可以算是近在咫尺的在人耳边响,蜂拥向前冲的人群貌似都在往那个黑洞洞的管道口里涌,手提冒热乎气儿炸串的女人忍着口水,只用细签子在里面挑了了几个素菜吃,味道还真不错,要是有了钱,那她真想天天买给儿子吃,“儿子心疼我,肯定会给我剩一点儿的,不,他会让我先吃,哎,我的乖儿子哟!”

      她的想法不多时就触怒了在肚中久居的原始馋虫,肉香和果香横冲直撞地闯进来,女人停住脚,思索片刻,理智与冲动正准备备战冲锋,但还是像往常一样草草收场了,她依旧坚持自己原本的打算——回家,让他们心怀愧疚地痛痛快快吃一场。虽然家庭中总有吵闹,但还是热热闹闹得好,不能因为外人几句恶心话就闹得自己家宅不宁,心里不安的,是人就会有缺点,尤其是做母亲和妻子的,更应该宽容大度。

      再说了,万一是假的呢?

      万一是有人忌恨他们一家子的好生活呢?儿子实在是个好儿子,丈夫无论怎么说也在平时对自己很好,她现在的的确确是找不出什么理由让自己名正言顺地独吞美食,本来右脚都要带着左脚向前迈步了,但心还是不肯向前,眼眶里流出泪来。蒙住眼睛心亮,掀开眼皮心黑,撕开的口没有愈合的道理,长长久久地骗也总有捅漏的那一天,她不走了,靠在墙边,心脏慌里慌张七上八下的,女人认定自己是低血糖,猛地撕开吸管喝了一口梨汤,太甜了,与自己口味完全不合,但她还是觉得好喝,心里,胃里,骨头缝里都暖暖的,连长久固在她脸上的凶相都淡了。

      塑料袋刺啦刺啦响,人潮叽叽喳喳向前涌,狼吞虎咽地咯吱咯吱咀嚼,女人正靠在路边,为自己的心吃上一顿饱饭,为她长久以来被忽视压抑的心,油香的鸡肉块,汁水充盈的小白菜,刷上辣椒酱的面筋,甜甜的甘梅粉,蜂蜜的梨汤,她从未感觉到如此之满足,像是空缺的那一块被自己误打误撞给补上了,原因还这么简单,只是将自己的需求摆正,头顶不再是母亲或妻子的牌匾,糖喝进去,肉咬进去,她又重新变成了桂芳,那个从小就喜欢美食的李桂芳。眼泪从始至终就没止住过,只不过从前是在心里流,现今是要狠狠溢出来,有几个路过的小姑娘看到这位大娘将身影藏在墙边儿正哭,还以为她是遇见了什么天大的困难,六双眼睛仔细商量一番,左瞧瞧右看看,也没见有多奇怪的不适死盯着这边,连始终追着她们的,某种讨厌的窥视感都随着四处观望一起停下了,在心里想:“过路人也多,我们人也多,把这个给她然后早早回学校。”

      这些穿着简洁却有趣的姑娘们连忙把自己手上拥挤葡萄串似的塑料袋子卸下来,趁机再次用余光观察片刻,没什么值得怀疑地发生,微微弯下腰,将众多杂香递给哭得伤心的大娘,之后七嘴八舌地说:“阿姨,打扰您一下,虽然不知道您怎么了,但困难总有过去的一天,您别太伤心了。我们找您是希望您能同意一件事情,是这样的,您非常符合我们的学校作业,所以我们想请您帮我们完成这个作业?”女人想拒绝,香气勾人,她将眼神瞥向美食堆里,自然,这些外出游玩的姑娘们也看见了她的反应,“阿姨,是这样的,我们的作业很简单,只要您给我们每人写一句话就行,这些就是您的报酬,您看可以吗?”

      眼珠咕噜转一圈,悲伤的黏液被刻意打断了,哭声停了,女人认真想了想,紧接着仔细端详了一番姑娘们的脸,落寞垂下眼,有些害羞地点了点头,直到临走告别时,她都不太敢抬头再看向姑娘们的脸,与自己实在是有太大的不同,舒适放松与苦闷紧绷的确对人的面容影响巨大。女人决定了,回家就和那个混蛋离婚,她不想再苦着一张脸,看起来像是总介于生死边缘一样,如果他再动手打自己,那就反击,凶狠地,下死手反击,哪怕儿子跪在一旁劝也不行,儿子,儿子......让他自己选!她浑身颤抖着往家去。

      “别看了,唉!这大晚上还吵的,唉,像咱们这种平头老百姓就不配有安静。唉......”一张大饼脸正耷拉着粗眉,坐在头顶悬着鲜艳玻璃片的黄灯下,有气无力地拨拉了几下桌上小瓷碟里撒盐的油炸花生米,骨头被抽出来似的,费了好大地劲才终于夹上一颗,还没放进嘴里脸上就又做出一副要哭的苦样儿,“又怎么了!你个大人成天在孩子面前嚎什么!”从烂了一指头尖的玻璃窗那儿传来训斥,正往楼底下看发生什么的女人收回视线,她转身走到厨房,从烤箱里端出女儿想吃的油滋滋烤鸡翅,重新坐回椅子,还瞪了一眼预备流马尿的男人,“行了!不准流!把眼泪给我憋回去!我没你这么个胖大魁梧的孩子!去去去,不吃就一边去,别碍眼,孩子好不容易休息一天,流给谁看呢,去!爱干嘛干嘛去。”

      大饼脸面上染着震惊又惶恐地神情,以一种气不顺,断断续续的声儿说:“我这是,我这都是心疼你和女儿啊,你怎么能这么说,这么能!”饭桌上只吃了一个热乎鸡翅的女儿匆地站起身要回房,她母亲叫住了她,“福福,你先别走,妈妈给你拨一盘子带回房吃,我和爸爸有事要说。”女人急急忙忙从餐边柜里拿出一个大白盘,把桌上的菜都码进去,烤鸡翅,凉拌笋丝,西红柿炒蛋,干煸土豆片,白馒头,还把从餐馆带回来的冰淇淋塞进女儿怀里,“你把门关上慢慢吃,冰淇淋不能吃太多,等吃完饭半个小时以后再喝水,去吧,晚上早点睡,不要关灯看手机。福福!记着咱们的约定,明天早上把手机交上来,乖女儿,快去吃吧,一会儿鸡翅凉了。”

      文静朴素的小姑娘扬了扬眼镜,朝母亲做了个鬼脸,精灵古怪地跑回房,咔哒,把房门锁住,门外是母亲的愤怒与父亲的沉默,“你说,你是为了我们?哼,你要真是为了我们还会之前在外面干出那种事!你要真是为了我们还会被辞退后一直靠我养!老赵,你也不用摆出这副脸让我瞧,咱们的缘分也就在这儿了,够了,我受够了!财产一人一半,你要是觉得少,咱们到时候就打官司,女儿归我,别想和我抢福福,你就算去告法官也不会把女儿判给你,你知道原因,就不用我多说了吧!彼此好聚好散,吃完这顿散伙饭,咱们明天去把离婚证一扯。”单方面的争吵声停了,房内屏住呼吸的女儿叹了一口气,狠狠挖了一口冰淇淋吃,想用寒冷麻痹自己砰砰跳的心,她头脑发昏地迅速摁开手机,将手指点向几十条未读消息通知,是从甜甜后援团里认识的朋友。

      甜甜是一位当红明星的粉丝爱称,她的原名叫柳思甜,艺名是Sugar.M,今晚十点三十九分零六秒的时候发了一篇极具目的性的小作文,上面写得是她看到了那个犯人的脸,也听到了她在死前朝外面大喊的几句含糊话,她恳求警方秉公处理,还无辜者清白。在此重量级信息发出前,犯人死前的影像,姓名已经在网上流传起来了,但依旧如常很快消失,朋友在消息中说:甜甜用文字陈述那是她过去的同学,她不相信此人会犯罪,现在有好多人骂她,还有那种恶臭男说要公布她家地址,过去“劝告”她,粉丝团都炸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冷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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