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反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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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会吻你，你是狠毒的砒霜！】
秋菡芮依旧瘫在一团被人身压死的绿色灌木丛里，她倒在修剪齐整的意想不到陷阱里，开始笑，她开始用一种类似于绝望的尖细声响放声大笑，她笑得几乎喘不上气，快要窒息，脸颊红彤彤的，像肉，鲜嫩滑腻的新鲜红肉，不能吃，吃了就要生蛆流脓，吃了就要万劫不复，被终日凌迟的感受谁也不想要，她笑着流下两行，冷光。
车内，副驾驶位上坐着一位年纪看起来不太大，但十分憔悴灰暗的女孩，她垂着头，把一头紫菜样儿的长发全耷拉在脸前，白好看不清她的脸，也不想看清，嘴里只含糊不清地嘟哝出：“您好，乘客，欢迎乘坐此次有来无回快车，现告知您，此次快车中途不能凭客人心意随意停泊，一旦轮胎开始滚动就必须将客人送到终点站，请您系好安全带，抬起头，目视前方，迎接您自愿选择的无回场。如若乘客后悔，在车辆未启动前可及时取消订单，有来无回13798号将竭诚为您服务。乘客，请您确定订单是否继续。”
“继续。”女孩始终像鹌鹑一样低着脑袋，费劲儿吐出这两个字后就再无声息，她连呼吸声都隐去了，沮丧的灰雾先是盘旋在她头顶，紧接着是鼓成金鱼嘴的脸蛋，咳嗽厉害的喉咙底，两只过于细窄的大臂，充满污垢的肚脐眼，浑圆紧绷，弯得要命的肉色腿窝，长短不一的蓝黄短袜，左脚是伸展的明蓝，右脚是蜷缩的暗黄，脚底板最下方踩着一双滑稽混乱的条纹球鞋，白好侧头看了看脑袋几乎要贴在自己大腿上的女孩，开了细细一条车窗缝，将那群困扰人的灰雾赶出窗外，“好的，乘客，有来无回13798号请您系好安全带，车辆将开始启动。”
“现将告知您订单流程，在此期间，有来无回13798号需要询问您购买此次行程的订单原因，订单过程以及直接推荐人，特此说明，在任何可控与不可控情况下有来无回13798号有权力制止此次订单最终量的完成，解释与说明权归属于有来无回快车公司。请勿暴力胁迫，委屈哭诉，胡搅蛮缠，间接或故意使用任何形状尖锐、奇怪、不道德的物品伤害本公司员工，如若违反，我们将严厉追责，绝不姑息，请您务必遵守本公司规定，否则后果自负。”白好说完这一连串语音播报似的鞭炮信息后，阴沉的轮子开始向前，女孩用她打结成一簇一簇的黑黝黝乱发，擦过自己不小心打湿的脸，下巴颏儿上缀着零星几点雨滴，但今天天晴，没下雨。圆形水钻藏进女孩咬红的嘴角，躲在腮帮子上，从又短又钝的眼角，洪水一般渗出来，止不住，没什么能让雨停，只能等它自己不下了，再装模作样地擦干它，打起伞，向雨后的天晴骂一句混蛋。
有来无回13798号不想再观察任何无关于计划的陌生面孔，女孩垂着头，还在哭，令驾驶位思绪正乱的白好心烦，她打算一开到踩好点的中转站，就将身旁那位看似有着无尽悲伤的丧气女孩踢下车，她现在只需要借助她的神经质上高速，避免需要配合警方协查办案，放下车窗，毫无遮挡时，只留下一辆令人起疑的空车，她必须完整且顺畅地到达目的地，并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再贪婪满足自己最后一个愿望，但为了扮演好自己有来无回快车员的身份，她还是依照惯例开口询问，毫无人类情感的古怪问句：“您好，乘客，现请回答以下问题，不可回避或乱编，本公司配备专门仪器可接收到您语言的真假，一旦判断为假，将立刻将您驱赶下车，如您不配合，有来无回13798号可使用任何方式驱逐，无论车辆行驶至何种危险境地，形式由本公司员工自行解释。第一个兔子尾巴，请问您选择本公司的原因是什么？不，不，请等等，您先别回答，问题们还正堵在喘气都费劲儿的气管里，很快就会出来，等等，等等......好了！第二颗葫芦蛇头，请问您购买本次订单的原因是什么？此问题需要叙述详细，不可漏说或错说，也不允许选择说明，否则后果自负。第三只倒立猪眼，请简洁明了地说明推荐人及推荐过程，感谢您对本公司的信任，有来无回13798号将全程为您服务。”
身旁的哭声突然变得毛骨悚然起来，令车身坚硬的外壳变软，她们像是坐在摇摆果冻上，往身上撒满大小不一的霹雳糖果，车顶漏了一个大洞，从外面伸进一根火红色的巨大长舌头，将遗落在果冻上方摆设外的糖果舔个干净，天然的灵魂洗涤剂，洗出未忘的回忆——又是那块异国街头的巧克力蓝莓蛋糕，又是齁得要命的口感，又是混着隔壁一个接一个鱼贯而入的喧闹嘈杂且刺鼻的大^麻味儿吃光，窗外的警笛声响个没完。白好孤身一人躺在大小刚合适，甚至还有些过窄的小木床里，在心中罗列出能代表今日幸福的三件小事：吃过甜的巧克力蛋糕，能有一张床躺着睡觉，遇见课上那个女孩喂小猫，不可避免的，她又回想起她的样子，想起小猫爪子勾住她裙子的尖叫，想起她抽出那只尖锐挣扎的橘黄小爪，想起她小腿上猫爪的划痕，想起她......再也想不起她。
等回过神，再想撇过头看一眼身旁突然变换声线的女孩时，她的眼睛被陌生浮肉幽幽蒙上，像油漆一样的宽大手掌严丝合缝地覆盖在白好脸上，车身胡乱打了几个摆子，周边刺耳的鸣笛声连连，“乘客，请勿与有来无回13798号产生肢体接触，现警告一次。”车身逐渐恢复平稳，白好幽深的瞳孔漆黑，影子用另类却不诡异的方式轻轻一拨，拨开女孩调皮的手，它微微侧眼瞧了瞧那个正幸灾乐祸的始作俑者，也跟着她一起愉悦地咧起嘴角，一起用某种粗俗的仁慈大笑起来，车窗是开的，三人隐约听到相似的笑声从窗外此起彼伏，有关欢乐的疾病是会传染的。
“您好，乘客，请问两位怎么称呼？”白好关上车窗，将那些四处游荡的刻薄声调全部隔绝在外，她用双手紧紧稳住方向盘，脖子保持不动，僵硬得像崇拜湿婆神的印度教Aghori中，未化成骨灰但已被吃干净的一根竖长人骨。头颅以标准几何学中的九十度直角快速转过去，连带着骨头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她用填满黑颜料的眼珠盯着副驾驶位上的女孩，仿佛想用此种怪异空洞的眼神吓退她，让她不由自主地惊声尖叫，渴望她那张脸蛋上布满衰败恐惧的神色，可女孩只是歪了下头，小猫样儿好奇地伸手想摸白好的黑眼珠子，但她的愿望落空，在她即将触碰到那枚黑点时，白好立刻转过头，眨了几下干涩的眼睛，说：“请勿触碰或试图触碰有来无回13798号，第二次警告。乘客，请回答问题，先告知本人二位名姓，再按照初次提问顺序回答三种问题。”
副驾驶位上的乱发女孩愤怒地将自己摔回座位，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把短小锋利的美工刀，装作没听见白好严肃地问话，只自顾自地用小刀划车内手套箱上的青灰色塑料，一下接着一下的，让箱面的塑料凹陷，之后，斜眼嘲弄地看向白好，边看她，边伸手揭起自己布满腥菜汁、坚硬米饭粒，滚烫红色岩浆样儿的浅灰色怪眼短袖，露出肚子，女孩忽略衣服漏了洞的事实，拿着那一把小美工刀，用有些钝了的刀尖朝向松软的肚子，将它对准肚脐眼，刺下去，有些可怕却又迷人的红石榴汁涌出来。女孩拎起哭泣的刀尖，用两根手指捏住，随意甩了几圈，刀尖朝下掉在软垫上，在掉落的瞬间它还不忘仔细观察驾驶员脸上细微变化的表情，女孩身上愈发邪恶的神态像毒蛇缠绕玫瑰，獠牙张狂有毒，但在咬向花蕊的一瞬间，玫瑰刺同样深入蛇皮，荆棘长满身，枯萎与死亡同时发生，无可救药的悲剧美。“乘客，车内禁止恶作剧，请尽快按照要求告知您二位的名姓以及三种问题答案，否则......”
“否则，否则什么？你什么也不会对我做的，真无聊，你真无聊，你们这种工作也太无聊了，难道你不会觉得没意思吗？啧，老这么严肃做什么？咱们可以玩点儿有意思的，比如......嗯......比如......该死！快想！你个死榆木脑袋，快想！死东西，快想！”女孩用手使劲拍着脑袋，力气之大简直像砸一颗永远开不了壳的硬核桃，她太愤怒了，竟然捡起地上的刀片想直直插进自己不听话的呆脑壳上。刀尖嗖的一声没入头骨，嵌在里面，女孩心满意足地咽了几下甜味口水，骄傲又安逸地仰起头，准备迎接惊奇发愣的目光与久违的期待疼痛，但什么也没发生，既没有怪异的疑惑，也没有渴望的残酷，只有平静，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安宁世界，她愣住了。紧接着，老旧牛仔裤兜里的电话响了，她撕开恶作剧用的假肚子，从肚脐眼舔上几口还没流干净的红石榴汁，沉闷的电话铃声变得空旷清脆，她小声抱怨了几句，按下接听键，“喂，喂，喂，女儿......”
女孩悄悄撇头以小老鼠偷奶酪时的狡黠目光看了一眼驾驶员，见她依然是面无表情的样子，计上心头，用五根手指蘸满鲜艳的红石榴汁，将胳膊快速探过去，把指头上黏腻的汁水印在白好脸上，像红蚁的咬，肿胀灼烧的红润逐渐出现在她镂空漏骨的脸颊表面，对面听筒吵杂的混乱声响从未停止，令驾驶员脸皮溃烂的罪魁祸首不耐烦地朝手机屏幕喊道：“喂！喂！喂！别喂了！喂什么喂？有什么事就说，我现在很忙，你们女儿也没空，快点儿说，不说我就挂了，3，2，1，再见啦。”急急忙忙一阵喧闹的打砸声，像是两人正激烈抢夺与女儿的说话权力，最后，在女孩心满意得地坏笑中，听筒里传来有些嘶哑的女声，“沐沐，你去哪儿了？妈妈......”
“嘘，嘘，别说话，你听。”周围是一阵诡异的寂静，两边儿都没人说话，只有女孩缓慢又沉重的呼吸声起伏，她感受到了对面呼之欲出的疑问，于是打算先开口朝对面说没头没尾的奇怪话，她说：“你听到没有？有人在唱歌，你没听到吗？哼，估计你还是那副样子，那副病态，招人讨厌的蓝胡子样，那扇门我进去过，她不知道的事，我知道，你明白吗？我知道。”女孩咳嗽了两声，头顶的刀尖像果冻般震颤，一种凶狠的，如同猛兽般的野蛮心智从她身体毛孔里冲出来，“要找言素沐免谈，有什么话可以和我说，我代为转达，还有，这是她求我做的选择，我可不想这样，你是最知道我想做什么的，但她总哭，而我讨厌哭声，所以只能让她得偿所愿。女士，你再不做出正确反应的话，我就真的要挂电话了，我们有事要忙，听清楚了吗？妈妈，妈妈！我好害怕！我不知道她要带我去哪儿，我想回家，妈妈，我想回家！妈妈！”电话被挂断了，女孩重新恢复调皮的邪恶神态，自嘲地笑出声，“真是个好女孩，乖宝宝，找妈妈，哦，可怜的小宝宝要找妈妈了，真是混蛋！喂，板着臭脸的司机，你说我怎么才能让她闭嘴呢？我想听你说，我该怎么，才能让她永远都出不来呢？”
女孩解开安全带，转身软软地趴在正费劲儿掰手动挡挡位的驾驶员身上，用浅薄的方式抚摸她恢复完好如初的阴郁脸颊，再装作不经意触上她毫无血色的双唇，将疑问延伸至脖颈，女孩若有若无的指尖四处游移，直到头顶的果冻彻底融化了，刀尖与刀身流进露骨的舔舐中，她才灵巧的卷动红舌，像狗一样的舌头，像蛇般的冰冷嘶嘶作响，舔向白好苍白的脸蛋，她由下至上地舔了一遍，恶心的唾液未干，散发出人类口水味儿，但没过一会儿，又有隐约的菠萝甜香溜进鼻腔缝隙。白好随意挥挥手，女孩的后背重重磕在车门凸起的把手上，她因剧烈疼痛而眯起一只眼睛，嘴唇却依旧上扬，笑得伤口都直抽气，看着驾驶员张开嘴，“第三次警告。小朋友，好好坐着不好吗？别再用可笑的游戏嬉耍你无辜的小心脏了，你的把戏都很......怎么说呢？毫无趣味性，毫无新意，毫无......毫无意思，你耗费精力所展现的那些癫狂，在我眼里，只是滑稽的另一种表现，所以，正常点儿吧，正常才是你的挡箭牌，普通会是你人生中绝佳的体验，相信我。”
“别任由自己下坠，别错过时机，别把自己当成邪恶，在那种真正成为的时刻你会讨厌自己的，嗯，那滋味儿，不好受啊。”白好笑着扭过头用乌木眼珠盯着那个满不在乎，甚至依旧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疯女孩。白好的头微微低垂，眼睛尖锐而又锋利，下巴向后缩着，整张脸如同具有魔力，吸引见到它的人全然不会忘记这双鹰眼，张扬的下睫毛像是沉默暴力的阴影，正死盯不放它的猎物，任何有生命的，都能成为它的猎物，它们前仆后继，哪怕最终走向是撕裂死亡。
“小朋友，你知道你是什么吗？”白好佯装悲伤地眨了眨眼皮，顽固的漆黑包裹不放，她看着对面半挑高眉的女孩，用诙谐的语气说道：“你只是一个极其天真，生活中有创伤，并且喜欢爱现的幼稚鬼，你不会明白自己在未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也不会在乎什么最重要，除了一个极端自大的自恋狂，没什么其他称呼能形容你，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哦，因为，你只是一个永远被妈妈保护好的乖宝宝，毫无生存能力，还要假装邪恶，永远爱哭，怎么了？又要找妈妈了吗？呜哇，呜哇......”白好做着哭泣的动作，将手掌紧攥成拳，在眼角边来回翻转，她带着一种无辜恶意的下垂眼抓住女孩视线，眉头向上，同样做出无辜的姿态。而女孩则是以震惊地瞪大双眼，流出泪的方式观看她的一举一动，白好在熟悉的旧时恐惧视线下，一点一点撕开自己脸上蜕下的皮，将它叠起来塞进口袋，直到她完全变成对面目瞪口呆的女孩模样时，女孩才不流泪了，她想摸上去，但又突然想到什么抽回手，只是一刻都不松懈地盯着白好，前方就是高速路出站口了。
两人平静地交完费，通过拥挤的站口，行驶至前方设立的拦截路障后，停下车，所有通行车辆都被路障拦住，白好后仰头，用右眼认真瞟了一下女孩，没说话，一辆辆充满疑问的小轿车通过，向前，有些甚至贪婪地想插队，人们开始拌嘴，假借时机，彼此诉说自己内心的愤怒与生活苦闷，有警察上前去维持秩序。“我说话，你只需要认可，明白吗？”女孩点了点头，随后将车窗降下来，把胳膊肘儿搭在车窗沿，舒服地靠在椅背上，朝外看。白好没在意女孩的动作，从挡风玻璃底下的夹缝中掏出驾驶证，利索递出去，眼神却一直盯着吵闹处，站在车窗外的警察也顺着她的视线撇了一眼愈吵愈烈的人群，“女士，只是例行检查，您不用紧张，那边的情况有我们同事解决，不会影响到您的。请问您准备去哪儿？旁边这位是......”又有警察带着警犬走过来，他们围着车身转了一圈，嗅闻，观察，隐约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不能立刻说出什么，争吵声几乎占据了此处呼吸喘气声的一半，邻座的女孩开始咳嗽，咳个没完，激烈的打斗声代替了争吵。
“喂！喂！分开！把那几个人立刻分开！”警察把证件递回来，跑过去，警犬开始朝车后备箱大声吠叫，但白好开的这辆黑色越野车已经被放行，糟糕的尾气呛得车屁股后的警察直咳嗽，他捂住口鼻，以为身旁黑梨的叫声是源于先前人群的争斗，现在，那几个暴怒分子已经握手言和，并且毫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如此好斗，谁也说不清理由，只能不停地朝对方鞠躬道歉，并以此向警察示弱。“你怎么做到的？”女孩关上车窗，回过身问道，白好忽闪几下眼睛，收回游移不定的思绪，伸手将挡位换到四挡，车速越来越极端了，“乘客，无关自己的事请停止疑问，有来无回13798号可以拒绝回答此类问题。前方即将到站，请您收拾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
人们的习惯来自于对生活的熟悉，扭曲所有选择，背叛生命，漠视爱，直到习惯不属于记忆中的任何存在，直到停止追逐，直到在镜中见到陌生的自己，直到确定并且确信，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开始对身体的形态，对意识的流动存疑，不相信，不敢再相信，暴怒的血管横冲直撞，烦躁成了全部，先前的回忆，只当是流浪者游荡，没有家，没有留恋，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对任何都毫不在乎，流浪者短暂的一生。砖块无法再行使特权构建一种尚未存在的概念，绝望却在不断瓦解蛛丝裂网的顽固心态，智慧成了一种诅咒，愚蠢是最伟大的祝福，举起祝酒杯，高声诵念这该死的祝福，白痴的恨，没有道德束缚。
秋菡芮跛着无辜的左腿，用一小块叠厚的白纱布捂着头，她坐在一排整齐的店铺前，屁股挨在垫了一层软垫与厚纸板的台阶上，伸长受伤的那条腿，用眼睛绕了一圈围满人的身旁，有人问她需不需要喝热水，店里有；有人问是否感到饥饿，店里有；还有人问她想不想要躺下，躺在可灵活搬运的躺椅上，店里有。店里美味的珍宝，怪异的奇迹，以及这些数不胜数的善意，一概被医生停止回答的沉默拒绝了，众人以为是她需要新鲜空气，急忙散开，用人身分出了一条略微空旷能使氧气通行的小道，秋菡芮咳嗽了几声，拧开身旁像哨兵样儿的矿泉水，喝了一小口，小心抬起眼，看到有几个摄像头正对着她，揉了揉眼睛，心里噙着笑，她朝周边站着，挤着，重新围成一圈的好心人问道：“麻烦问一下，谁手上有表，借我看看现在几点了？留下您的信息，到时候我会亲自还给您。”有位戴着帽子口罩，看起来极其孱弱但喜欢热闹的重症病人将手腕上的表递给医生，随后大方地说道：“不用还了！不用还了！送给您！我送给您了！”这人边说，还边解衣服，露出里面显而易见的蓝白条纹病号服，围观的人散了大半，没人想平白无故染上无法医治的疾病，这不会是正常市民期待已久的愿望。在秋菡芮戴上普通甚至有些陈旧丑陋的腕表后，在她正仔细观察里面生锈的表盘时，几辆警车打着鸣停到路边，重症病人早早随着一哄而散的人群悠闲踱步离开了，由于病人先前的功劳，仇阜寒不用费劲儿拨开小商贩们，将他们驱赶回店内，也不用厉声制止他们扬起手机录像的行动，他只需要扶起医生，带她回到车内，仔细询问。
“她手上有枪，李想那个傻瓜被她带走做人质了，仇阜寒，其他什么都不重要，就枪重要，你明白吗？就枪重要。”医生攥住仇阜寒厚实紧绷的胳膊，狠掐着，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出了某种歇斯底里的严肃特质，对视成为此刻还是该退的右脚悬空，直到小陈走过来打破僵局，三人才从沉静到有些可怕的郁闷境地逃出来，“仇队，有李想消息了，她借助群众电话报警，现在在和宁路十字路口旁边的小雀商店里，需要......”
“走，出发，留两个人在这儿走访了解情况，其他人上车，别愣着了，快点儿啊！喂，轮胎！发什么呆？都这会儿了，还有空发呆。”陈芝义还没说完，仇阜寒就迅速打断她，并且用一种极其难懂费解的眼神盯着思绪恍惚游移的轮胎，小陈扭过头，无奈撇了撇嘴，大力拍醒正愣神的轮胎，众人终于上了车。等从商店拽出撇着嘴，垂着头，浑身还布满血渍的李想后，又有技术部的警员打来电话，说是发现了嫌疑人逃逸时开的那辆黄绿相间的出租车，并且说了这辆车被遗弃的具体地址：“仇队，嫌疑车辆现在停在宁安路右侧第二栋筒子楼后面的停车场里，并在嫌疑人驾驶的出租车驶进后，期间有三辆车型、型号、颜色，以及牌照完全相同的黑色越野车驶离，驶出后，它们分别朝东、西，南的方向行驶，现在追踪到这三辆越野车分别在京立高速，贵川高速，富闽高速上，总局已派出支援，在高速上设防，但人手不够，只拦住了富闽高速上的那辆黑色越野。什么？信号不好，您说什么？不用问里面的人怎么样，一被拦截，他立刻就割喉自尽了，并且没过多久......在电话里不好说，最好还是等你们回来自己看监控，总之是很难解释的画面。现在技术部一致怀疑嫌疑人已经换车或者下高速，没有找到另外两辆车的任何行驶线索，仇队，听别人说李想把枪丢了，是真的吗？”仇阜寒听后立刻回头看了一眼秋菡芮，当时车上谈论这件事的只有她们两个，再没别人。
“谁告诉你的？别瞎传！人家李想的枪在腰上待的好好的，谁说丢了？我告诉你说这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怎么老人儿了，还成天嘴上没个把门的，别胡说话！找车！找人！干正事儿！挂了。”李想不敢抬头，被磕烂摔破的脑袋已经不往外渗血了，但没人喜欢看一张用鲜艳搅匀了，红蜡融在脸皮上，仿佛靠近就要发烧的面孔，她认为自己已经沉思过久，呼吸与心跳声共同挥发出橘味儿魔力，它们近在咫尺，愈演愈烈......
李想猛地抬起头，车上其他用余光盯着她看的人统统在同一时刻给自己找了点无关紧要的事儿做，轮胎粗重地用拳头揉了揉疲惫的眼皮，瞪大眼睛，上挑眉毛，直到挤出两三条抬头纹后，才自顾自地扭头看向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热闹的叫卖，炒货的焦香，昨夜发馊的呕吐，零星幼犬的奔跑，喇叭状的闲聊交谈，慵懒肥猫憨态入睡，一切场景都昭示着此处人们生活正常，表里如一的正常。三国将左手牢固稳在方向盘上，伸长右手扣了扣鼻子，怪异地狠眨了几下眼睛，小陈依旧保持原样，但心已染上荨麻疹，毫不温和的病态刺痛与炙热难忍，再伴随一阵，几次，无数回想要扒开血肉，脂肪，筋膜，红黄白状的放肆骚动挠痒，终于，在她坐立不安，再也无法保持僵持不动，仿佛全然不知时，对讲机传来了皮牙子类似救赎的“动听”声音，“仇队！仇队！发现贵川高速上嫌疑车辆的痕迹了，离咱们不远，从前面十字路口右转上高速就能追到，追吗？”
“追！”
乏味成了世界无法抹掉的必需品，找点乐子是人人必不可少的生活愿望，活下去，但不愿在无趣的黯淡中毫无滋味儿的过活，也不愿在滑稽的亮眼中毫无悬念的死去，只能活下去，在某日好心的太阳光照下想想许久未见的月亮，继续活下去，继续期待好心肠的某日降临，乏味大多数，乐趣小部分，被抛弃的世界在生活。
“你应该多笑笑，这样就不想着哭了。”
“我笑不出来，生活太艰难。”与她伴着爵士起舞，将头深埋进她相契合的脖颈窝，贴着她，把她当神一样忏悔祷告，可徒有神性的人依旧是人，依旧拥有人的狡诈与邪恶，欺骗总在发生。音乐停了，被她足够湿润且温热的眼眸引诱至吧台，喝下一杯接着一杯围满盐粒的龙舌兰，再咬进半颗接着半颗的酸柠檬，吸进汤汁，口水充盈，苦涩，灼烧，所有都在柔软的唇瓣接触中抹去了，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只记得拥吻，生疏的反客为主，以及恋恋不舍的紧皱鼻梁，想侵略性的占有她，但突然意识到此种情感并不属于自己，这是野蛮行径，是处于激动中的性^欲缘故，是敏感脆弱的心脏被发现时的按耐不住，冰凉的鼻尖相互诉说爱意难忘。她说，她一见到她就知道，孤独将会远离，她说，所以她要远离，一个不值得去爱，不值得被爱的道德审判正进行，这是犯人终生的赎罪，是对生命的敬重。
小心她靠在她肩上，让她替自己穿上灰色厚大衣，戴上红蓝相间的怪眼羊毛围巾，略微长长的短发依旧是短得可怜，与一推开就咯吱响的怀旧老木门撞个满怀，门外下雪了，雪一直没停。寒风吹得像西伯利亚冷空气，刺骨的冷，彻骨的痛，醉醺醺的脚步压在她身上，虚浮走几步，像富有童心的溜冰，大脑中生根的毒瘤不断回想起那个逼迫她远离熟悉旧梦的场景，想起那两双始终怀着希望等待的漆黑大眼睛，想起贪恋抚摸它们身上的美好气味，想起柔软的肉肚皮，想起自己的愚蠢，想起无奈，悄悄抬起哭泣的嘴唇，凑近到她耳朵尖儿说道：“我越憎恨人类，我就越觉得它们有趣。”自毁根源，无法挽救的仇恨轻佻隔绝，不可理解的悲哀，无声无息的气喘，同类的骄傲正是自己的憎恨之处，廉价又戏谑的梦魇根治不掉，只能削掉自己肉乎乎的记忆，让它带着温暖离开，留自己血肉模糊，骗它入土。
不知怎的，在白好拨弄自己手腕上生锈的表盘时针时，她竟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女孩的请求——同意她与自己一同进食，这是许久未感受到的贪婪，渴望有人陪伴，期待有人能真正理解自己的不堪，不愿再自甘堕落，不想沉默，决定对生命的残缺抱有不闻不问的态度，需要世界拉自己一把，所以她为自己留下可能性，想将蜡烛插在蛋糕上许愿，但没点燃，吹不灭。在任由服务人员抬手指引做向导的情形下，白好脸皮的一角松松垮垮，像是胶水遇水融化，要从脸上掉下来，她假装头疼，扶住太阳穴的那角，微眯着眼睛，走进先前预定好的包厢，摇摇晃晃倒在木椅上，用一种不常有的虔诚声线请求服务人员立刻上菜，诧异轻轻关上门，又有人忽地推开，对面女孩惊慌失措的四处躲藏，无意义地用餐碟遮住脸，幻想可以一叶障目，想用先进的概念实现腐朽的愿望，总是徒劳，“哎！小姑娘，别害怕，我是人，不是危险分子，也不是无政府主义，更不是哪些人任命的主子。我是人，是人，要是你还不信的话，那我就打你一拳，疼就信了。”
“什么意思？我和你算不上同类？”白好扯下半挂在脸上的透明粘稠物质，接过女人递给她的黑口罩，快速戴上，相同色调的凹陷规律线条，以一种熟悉的形状镶嵌在口罩右上方，她惬意地靠在椅背，让有夸张躲藏欲望的女孩坐好，门被推开了，香味儿飘进来......微微焦脆，底下还燃着酒精灯的蓝光，看不出火色，像洗净，掉色，却依旧滑顺的蓝丝绸，它引着人把手指头伸进去，烘干，烤暖，原汁原味的金黄烤鱼，包间内又只剩下她们三个，互相对视一眼，在彼此毫无怜悯的视觉体验中仿佛已经尝到辛麻的花椒味，鲜嫩的蒜瓣鱼，突兀的死鱼眼，夹上一筷子，嫩豆腐的口感，像生鱼活着游进肚里，过于新鲜的美味残渣，不用咀嚼。在肥胖的鱼身被吃掉一小部分后，几人又迎来了一道热闹非凡的菜品——炸白玉，是将削干净皮的白玉脆藕切成长短相似的条形，焯水，裹上薄薄一层秘制面糊，下锅“噼里啪啦”地油炸，炸三次，后撒上佐料，呈上桌，看着藕条们拥挤的模样，仿佛能想到有话痨的在油锅里伴着咕噜冒泡声朝身上分出去的密友大声传话时的场景，热闹得像产房里产妇的嘶吼与婴儿啼哭交相呼应，可一上桌，它们就安静了，重新变成剥光了皮的羞怯模样，是白玉，白玉做的，炸得金黄，黄金......
一碟甜米糕，一碟清炒荷兰豆，一整只烤羊腿，再一盘南京凤尾虾，一柜烤鸭，小木柜上层是码整齐的流油烤鸭皮，拉开的下层是滴汁鸭肉，悬在最上方的小木棍挂得是分好的薄饼皮，最后，是一碟吃多了就要腻的红糖糍粑，三小碗白澄澄珍珠米饭，一玻璃瓶橙子汁，叶念收着脚步声走到门边，猛地拉开，吓得站在门外的中年大姐一哆嗦，她保持惊恐，缩着脖子问道：“怎......怎么了？这位客人，厕所在那边。”她手指着左边白底绣花屏风身后的，那棵摆在厕所旁边长势喜人的平安树说道，神经紧绷，生怕被无端投诉，直到叶念解释了来意后她才放下心来，站在隔壁那间空的包间前，自己并未感到异样，反而有种窃喜，不过让看的人刹那生出落寞，“酒店是不允许你们去别的地方休息一会儿吗？”
“您放心，我们包间隔音效果是很好的，如果您担忧的话，我可以站得更远一点，就是麻烦您更换菜碟或者有什么别的需求时候探头出来，劳烦您了。”她保持疲惫的得体微笑，盘在脑后的头发被发网包成球，一丝不苟的杰作，几缕发丝不听话地从耳朵后面跑出来，垂在微低头颅的眼前，叶念再三请求她站回原位，中年女人也听从，她把漏出的头发别在耳后，端正地站在隔壁包间前，为再次显现的尊重而恭敬，包间门轻轻合上。白好与不知名的女孩已经分食了羊腿，只留下一小块，大约三指宽，三指长撒满佐料的温热羊肉，生洋葱片放在一旁，没人吃，重新坐在椅子上，揭开米饭碗盖，水气顺着倾斜的方向滑下来，凝成水滴，旁边两人正疯狂夹着白瓷盘里的炸白玉，她决定将先前思考的一切暂时抛之脑后，也尝尝这道实际上是干炸藕条的菜品能有什么出乎意料的过人之处，她夹了几根，放进嘴里，除了有点儿甜味儿与其他炸物没什么不同，“你刚干什么去了？还吓人家一跳。”白好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用薄面皮擦了擦油嘴，问道。
“没什么，就是看......”对叶念来说那位完全陌生的女孩突然暴起，她拿起布满油污与剩菜鱼骨的吃碟儿敲在自己实腾腾的脑袋上，清脆的白陶瓷渣像洁净鲜活的雪一样从女孩脑袋侧边儿欢快地流下来，如此地不紧不慢，不急不缓，还好伤口没往外渗血，不用担心实木家具生锈，也用不着恐惧菜品饮血，一切都还正常。但女孩迅速哏绝地像对待多年未见的仇恨主谋，或是意图利用自己迫使正常行为坠入恶心泔水桶的秘密主使，她毫不在意，以一种勇猛决绝的姿势将碟子摔在自己平坦杂乱的头发上，让它触底，巨大的握力令颤抖的吃碟儿不敢不碎，叶念还处在震惊的呆滞中，她看着从女孩额头上溜下来的，如同被裁细的红绸缎般，烧伤患者痂下新长出的皮肉颜色——血。
血顺着偏右的眉中向下滑，经过挺而直的鼻梁骨，唇边一小圈的灰色汗毛，上嘴唇，舌头伸出，将镶在旁的甜米糕渣与正处在幸福中的血卷进去，流动的疯癫太过外显，让目睹的或途经的旁观者招架不住，“她......她......她怎么了？”叶念小心用余光向白好发问，她不敢从未理解的状态中转换姿势，脱开视线，其实她想离那个正傻笑的女孩远点儿，但又担心某些行为招惹疯狂，所以她还是选择坐在原位，一直盯着神经质不放。
“一个想疯的疯子，别管她，吃饭，要是吃饱了就去上厕所，该走了。”白好忽略对面女孩大脑失重甚至有些情感过激的模样，她只听着脑袋瓜里不断叫嚣诉说饥饿的影子，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肩上从未出现的焦黑烟灰，预备站起身来，“你看看那个小姑娘，看她像不像你小时候，多可爱的癫狂，还有仙人掌的顽皮，我喜欢她，想吃了她。嘿，你看她的小模样，朝你走过来了。”女孩佯装惊慌，大幅度地左右观望，手脚并用摇摆得像一只外向活泼的黑猩猩，它张牙舞爪地走到白好身后，将她摁回座位，弯下腰，削薄的苍白脸颊挨着椅背一侧，刚好与椅子上坐着的人平行，叶念紧张地摸向腰间，影子在另一边的耳侧投下阴影，“你选她，接受她，是因为她太像你，所以你同意她陪你一起吃饭，让她留下来，故意用行为动作损毁她最后的理智。你想让我吃掉另一个软弱的，对吗？你喜欢她的心狠手辣，喜欢她对一切毫不在乎的样子，你认为她会比你做的更多更好，但她可没有那么轻易脱离险境的本事，她没有我。你想让我和她做交易，没错，你要驱逐我，让我引领她，那我想，现在，我完全没有必要为你的意识留自主权了，既然你想远离我的话，那我就让你再也见不到自己。”
“闭嘴。”
“你说什么？”女孩的两只细胳膊在白好后仰迎合的脖子上交叉，打结，向后猛地一拽，被挟持者的背部与木椅同时颠簸，两者紧密贴合，叶念小心翼翼地将手伸向腰间，“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门外那位心系餐后好评的服务人员再次走过来询问道，再次被同样的理由拒之门外，“没事，我那位肢体失调的妹妹，又不小心把椅子弄倒了，没事，没事，不用进来，您忙您的。”叶念盯着眼前那幅无法判断真假的荒诞画面，挺着僵硬的脖子朝包间外喊道。
她看着女孩将自己的血红脸蛋挨着白好，之后缓慢地将下巴颏儿沉在她肩上，用杀气腾腾的碎瓷片尖抵住她的脖子，见白好毫无反应，朝叶念露出自己血津津的白牙，开始从左向右划，在旁观者将要惊叫出声时，白好抬起左胳膊，食指搭在阴沉浅笑的嘴唇上，示意她别出声。女孩顺利割完了，淡淡半圈红痕，正想回到座位仔细欣赏自己的杰作时，意识中的已死者抓住她的细胳膊，让她坐在自己身旁，问了她几个无关紧要，对她来说实在乏味的无聊问题，什么愿不愿意有个别的朋友，什么喜不喜欢折磨人，什么想不想体验一种绝佳的新生活，最后还不忘对她说：“素沐，如果你同意，任何你想要的，我都会满足你，只要你说好。所以，看着我，愿意吗？”
“我不叫素沐，我是红戈，先叫对我名字再说吧，死诈骗犯。”女孩舔了舔碎瓷片尖红，把脸上半凝固但却又流不尽的血蹭在白好滑叽叽的新生皮肤上，舌头被割烂了，吸溜收回去，像蜥蜴粉舌头抓住肉蝴蝶，微弱又清晰地狂响。白好抽出桌上的湿巾纸，叠成规则的小方块，向下扯着皮肤，擦了几遍脸上快要融进毛孔里的污垢，女孩已经坐回原位，湿纸巾缓缓顺着圆盘转到她跟前，抬起脑袋看了对面人一眼，不情愿地扣开盖子，狠拽几张出来，胡乱抹了一遍脸，将废纸丢进菜盘子里，油汤溅出来。“没什么别的事，那就结账吧，用不用多给你点几个菜打包？”白好拧头问没吃多少，依旧处于紧张中两手平放在大腿根儿的叶念，但没问出结果，她也不再等待答案，让小女孩召唤来那位在门口站了半小时的中年女人，在她的章鱼脑袋身子走进来后，包间内响起了在同一空间里时常复述的日常，“您三位吃得怎么样？对本店的菜品还满意吗？服务有没有哪里做的不好的地方？”在得到确切的肯定答案后，脸上扬起类似于谄媚的笑容，是一种不属于人性中的，将自尊抛之脑后的消费主义时代假笑，“那客人，是这样，酒店近期在做活动，只要您在鲸鱼上写下好评，点击发送，本店就会赠送您一小桶可自选口味的意大利全脂冰淇淋与两包干冰和保温袋。您看，几位愿意参加吗？”
她用余光仔细观察三人的反应，有两位看起来不是很感兴趣，一位是皮肤过于苍白，半张脸蒙上一层黑口罩，看起来有些阴沉到吓人的沉默女人，另一位是看起来脾气不太好的小姑娘，她正快速眨眼，无意识地用手背搓脸，试图用发呆目空一切，只有一位听完她说的后，开始划拉起手机，像是要从里面找出什么，中年女人有些不知道该继续说哪种类型的漂亮话，但面上还是不显，直到白好张嘴吓了她一跳，“您好，麻烦把菜单拿给我看看，再推荐几个不耗时，好打包的菜，谢谢。”女人收回惴惴不安，生怕一个动作没做好招致客人投诉的敏感心脏，“阿姨，这是我们的好评，您看看。”白好将投在菜单上的注意力转向叶念，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是鲸鱼软件页面，服务人员正细细看每一行的评价，找对自己的夸赞，“好的，好的，冰淇淋我稍后取给您，感谢您对本店菜品与服务的五星好评。”
“我选好了，泰式多拿虾饼，蓝莓流芯蛋挞，素炸春卷，新疆烤包子，要羊肉的，还有，嗯，还有，手摇沙拉和芒果糯米饭，就这么多，谢谢。对，等等，这些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打包好？”白好急忙叫住了推门正准备出去站在门外的女人，“您放心，不会很慢的，大约只需要十五分钟，我再去催催后厨，很快的。”女人走出去，还没到十分钟，就已经提着打包好的饭菜重新走进包间，“您好，这是打包好的饭菜，另外一个大饭盒里是桶装冰淇淋，我送您到门口。”
穿过贴满整洁米黄色墙纸的温暖长廊，走到酒店门口，有几位客人正吵吵嚷嚷地办理入住，这吵闹的声音使白好感到安心，一旁漆黑的人造皮革沙发上坐满了面目狡诈奸邪的众生相，他们贼溜溜地用眼神打量正要穿过旋转门的三人，唇边流下一条窄细透明的，类似于烟草烧焦后的臭腥霉味儿，空虚的欲望闪着光，而白好叶念三人等服务人员说出期待您下次光临后，大步流星走出了享乐的分界线，迈步进入真实的现实。她与叶念一人拎一个结实的牛皮袋，视线短暂交汇片刻，跟在后面的叶念立刻转身回到酒店打算买一罐精酿啤酒，擦肩错过沙发上坐着的几人与朝着前台吼叫的几人，他们目标明确，跟着白好走出去，“等会儿情况不对就跑，小朋友，别逞能。我很喜欢你，希望你也能喜欢你自己，给，晚上饿了热热吃，别把自己折磨到失智的地步。”
叶念买完啤酒，花光自己余额里所有的钱，提着略微有点儿像香槟瓶颈的酒瓶往越野车的方向走，她先是远远看白好像是愣住，但又朝她使了个眼色后快速上车，那个印象中的小疯子也紧随其后，坐在后排，她站在原地思索了一阵，最终还是决定走过去，拉开车门，同样怔愣一瞬，将牛皮袋放在脚坑里，抱着酒瓶，坐上车。
生命开始漫游。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反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