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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念落 ...


  •   【淡灰色,是骨灰,淡褐色,是凝固后的血,而你,我亲爱的,你没有颜色。】

      仇阜寒放慢脚步,轻飘飘地走到门口,拨开猫眼片,朝门外看,他问了一声:“谁?”

      门外窸窸窣窣一阵动静后,有人回答,“这里是寰鑫苑三号楼七层东户的仇先生家吗?您有一个包裹需要签收,需要您在单子上签字,请您打开门可以吗?我还有下一个包裹要送。”

      仇阜寒缩回想要开门的手,朝外面说:“那个,不好意思,我现在不太方便开门,你把包裹放门口,代我签收就行。麻烦您了哈。”

      “不行,不行,这样不行,我们公司不允许这样,请您不要为难我,还是请快点儿签字可以吗?先生?仇先生?七零一的仇先生?”

      白好坐在沙发上喜笑颜开的,她等着看仇阜寒如何收场,她清楚门外的人是来找她的。等了一段时间,门外有人唉声叹气地抱怨了几句,“蹬蹬蹬”的下楼声显出那人胸膛中积压成熟的愤怒,仇阜寒又拨开猫眼片看了下门外。砰,有刀戳穿了猫眼上的塑料片,尖锐的刀锋令刀柄沸腾。还好黑眼珠子闪开了,要不然,它可能会变成一汪红海。

      仇阜寒靠在坚固的特制金属门上大喘气,在心里庆幸自己漂亮眼珠的劫后余生,门外的包裹被“啪”地扔在地上,那人的嗓音逐渐凶狠,“仇警官,要是还想要你一家老小的命,就把那个女人放回看守所去!要不然,下次就不是刀了。”

      那人在门外不知道干什么,只是一阵咔嚓咔嚓响,他正嚼什么东西,“哦,对了,仇警官,你母亲托我带给你的餐盒,被我不小心给弄撒了,别慊弃,就这样吃吧。这样吃,才香,不是吗?喂,仇警官,是妈妈的味道。”

      屋里的人不敢动,除了白好,她饿了。

      这种饥饿感是瘦骨如柴的人半年见不到米粒,而今,不仅是见到了,更是珍馐佳肴一大桌的让她享用。虽然吃不了多少,但势必要顺着胃填满肠,一种不可自抑的疯狂。“你干什么?不准动!我说了不准动!”仇阜寒摸向腰间的枪,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余光还要顾及门外的陌生男人。

      “放心,我只是去找吃的,不是去厨房拿刀,您还是先想想怎么对付外面的人吧。”白好在厨房里依旧翻翻找找,她眼神掠过刀架,走过去,像是要伸手拿,“不准动!我说了不准动!第一次警告,再有动作立刻开枪!”

      “好,好,我不动,我现在没再动了,别开枪。”白好沉思片刻,“呵,仇警官,我一直在想,您会开枪吗?您会舍得打死一个来之不易的污点证人吗?您不会,您不会狠下心来开枪射杀像我这么令人着迷的脸蛋儿,您不会的。所以,把枪放下,就这样举着也没意义不是吗?”

      仇阜寒没动,依旧保持着原姿势,他举着枪,枪头随白好的左摇右晃而移动,门外的人重重敲了两下金属门,朝里面喊道:“仇警官,看来你很忙啊,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和那个小*子好好玩吧,她确实很有意思。走了!”

      那男人又敲了两下,哼着小曲儿下楼了,白好目光晦暗阴沉地像是要刺穿大门,她不再惧怕仇阜寒手上的枪,与刀架擦肩而过,打开冰箱门,啵,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补充能量的饮料和一碟子黑黢黢的小咸菜。

      她拿出咸菜碟,从抽屉的犄角旮旯里拽出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大白馒头,把白馒头放在案板上,从刀架里拿了一把刀,仇阜寒拿枪的手抖了一下。“别紧张,我的手还铐着呢,伤不了人的。您看,这不是动不了吗?”

      “您房子里有点闷啊,是苯系物太多,超标了吗?啧,看看,是窗户没打开。”她说着就要打开窗户,身后的人朝她喊:“别动!别动!”

      “唉,您怎么老说别动啊,不觉得无趣吗?”白好回头,一只手推开窗户,一只手拿着刀,朝仇阜寒露出审讯前,即将搜身全面检查时,初次相遇的同类笑容,看起来邪恶得像一具动态死尸,快乐无比。

      “我,讨,厌,他,的,脸。”

      仇阜寒看懂了她的口型,正准备上膛‌,拉开保险,瞄准犯人开枪时,刀已经飞出去了,正中刚出楼道口那人的左脸,刀插进去,他的整张脸都变得动弹不得,“啊!啊啊,白好。”那人恶狠狠咬着牙,一只手扶住刀把,虎视眈眈地侧着眼朝楼上那扇半开的窗子看,还好只是下午三点半,人群还没向外流得汹涌。

      白好重新拿了一把刀,切开圆润饱满的干白馒头,将圆山丘的它分成四片,仇阜寒又在身后动了几下,白好与他异口同声说道:“别动。仇警官,您累不累,总是说同一句话,是不是词汇量不达标,小学语文没学好?您不用担心,他不会报警,更不会宣扬,只会更加频繁地来骚扰您。还有,仇阜寒警官,为什么不把我放进看守所?是怕我逃脱,还是怕我死在那儿?”

      仇阜寒急匆匆冲过来,夺下白好手中正挥舞的刀,把它扔进洗手池里,紧接着朝楼下望去,“您看,我都说了,他会不声张离开的。您怎么还是不信我?”白好凑到他耳朵边说,声音灌进去,麻麻痒痒的,仿佛有了回音。

      “离我远点儿!”男人推开白好,她撞在橱柜边儿,眼神闪过一丝光,狡黠地一亮。

      “对了,您母亲的饭还在门口七零八落地躺着呢,您不去捡捡看还有哪些能吃的吗?我的肚子好饿。”仇阜寒正想去门口看看有没有什么异样,却突然回过神,将刀具以及其他尖锐能抵住他脖子,一毫一厘插进去的物品,都装进了一个废旧,碳纤维黑,印上白色字体与花纹的大运动包里。之后,之后他拖着那个丁零当啷正不断响的包,打开那扇厚得惊人的大门。

      门外,是一袋浅蓝碎花裹着的长方形饭盒,只不过经过那人一摔,掉到地上,汁水像小河一样渗出了袋子,如同蚯蚓钻土爬地时的蜿蜒。这随意攀爬的牛肉浓汤,也染湿了一开门就飘在地上的信,仇阜寒捡起来,字迹清晰可辨,是没想隐藏的书写方式,飘逸的蓝色墨水真身想告诉他:仇阜寒,把人给我送回来。

      他盖好饭盒盖,捡起蓝碎花袋放到餐桌上,拿了几张厨房用纸去擦门外的饭汁,身后有“哒哒哒”地搅弄声,仇阜寒快步走过去,是犯人在搅拌鸡蛋液。他想夺了那双木筷子,捉上了,却拔不动,“仇警官,您这样可不好,在没吃饱之前,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请放开。”

      仇阜寒还是不肯放,反倒是白好,她先松了手,几乎是扑到餐桌上,看那个蓝袋子饭盒里都装得什么好味道,“怎么洒了?多好的萝卜肉汤啊,看看,白萝卜像化了一样。嚯,还有枸杞,红枣,西洋参!仇警官,您母亲还蛮关心您身体的,真羡慕您,还可以有肉吃。”

      她飞快用手在饭盒里抓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之后是两块,三块,“喂!不准再有动作了!现在立刻坐在餐椅上,坐好!不准动!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仇警官,我都说了,只有吃饱了我才有力气说,您是不是耳朵有什么问题啊?”白好伸长被铐住的手,挠了挠头顶,之后托着腮帮子,盯着眼前正忙碌的仇阜寒看。

      “白好,别耍小聪明了,指使你的人,我们大概已经有一个具体范围和面貌了。现在,只是为了确认,如果你能协助我们警方确认,那一定是在帮你自己,不是我们警方。”白好打断了他,“警官,您要我说多少遍?吃饱了,我一定知无不言,没有这个前提之前,不会开口。”

      “当然,吃饭是你的权利,但你要是吃饱了还不说真话的话.…..哼,那我可就顺着信纸上面的意思,把你送回看守所去,我可不在乎你的死活。就算你不说,也有其他人说,我们这的所谓‘污点证人’可不只是你一个。再者,如果你说了,说全了,这是为你自己争取生机,至于你愿不愿意把握住这个时机,得由你自己决定,和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白好靠在餐椅背上,抬起眼沉着看在厨房检查是否有危险隐患的警察,突然收回视线,她低下头偷偷揭开盖严实的上层饭盒。走过来,蹲下,有人拽着她的脚腕,手铐咔嚓一声套紧在她的左脚脚踝与餐桌木腿间,仇阜寒用劲儿拽了拽,之后站起身回到厨房,准备煎馒头片。

      金黄的馒头片,湿润的馒头片,裹上鸡蛋液的馒头片,它们正等待烹炸,给铸铁锅倒上薄薄一层油,将另一个圆山丘馒头切成四片,同样裹上橙黄鸡蛋液,滋啦,四片撒上阳光粉的橘粒色先油煎下去,不能动,得定型。大约看鸡蛋液凝固住了,晃一晃锅,馒头上裹的不丁零当啷在里面乱摇了,再翻面,啪一声,香味飘出来。

      有着金黄脆壳,油滋滋,香喷喷的馒头片煎好了,用白碟子一端,显得色更好了,是焦香脆黄的讨人喜欢。但碟子没端上桌,只放在案板上,人从橱柜里拿出一只小碗,里面还摆了一个陶瓷勺,有酱汁正往里面倒。

      倾斜倒出两勺红棕的生抽汁,再倒两勺酸掉牙的陈醋,之后就是蚝油、糖、盐、玉米淀粉,以及少到忽略不计的一两滴浓稠酱黑色老抽,调匀,和啷和啷,搅匀了,搁在一边。开火,倒油,煎蛋,噼哩啪啦煎好七个半生不熟的太阳花,盛在盘子里,再往锅里倒两瓶盖大小的油,切好的蒜末一扔,一炒,一过油,把料汁倒进去,再加上半碗水,煎蛋入锅。

      大火收汁,银朱小米辣早早放进去,爱吃辣的切上三五根,或者更多,将它和鲜亮的绿葱花一起丢进去,摇几下锅,关火,小心盛出,生怕一个不小心弄破了软的溏心鸡蛋。

      端上两个大白瓷碟,仔细检查一遍厨房电器,人走过来,碟子摆上桌。再将不锈钢饭盒从蓝碎花袋里拿出来,两个饭盒摆开,两双筷子正对着头,白好眼疾手快叼了一片金黄馒头片,“咔嚓咔嚓”地咬,嚼,油香吃进嘴里,“仇警官,手艺不错啊!那个医生是不是就因为这一点才选得你?哎,你现在还喜欢她吗?”

      “再说就收筷子,闭上你的嘴,快点吃,吃完了以后不要再找理由。坦白从宽,于你是最好的选择,不要把酱汁洒在我的木桌子上。”

      两只手虚虚抽了几张纸垫在桌子上,馒头片也放在上面,不容易的筷头终于碰上鸡蛋,却滑下来。仇阜寒不忍自己的辛苦所做变成一滩黄澄澄的混合液,猛地站起来,白好心中一喜,以为是要解开自己的手铐,但看着他的身影来回,没有这个意思,只能放下高举的两只手,等着看他到底要拿来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

      盘子,一个大圆白盘,他给盘子里拨了三个溏心鸡蛋,“仇警官,三个我可吃不饱,我希望能得到五个,谢谢。”仇阜寒没说话,手上又给盘子里拨了两个,“别再提要求,这不是酒店,我更不是伺候你的保姆,记住你的身份。还是等吃完了以后,想想怎么全盘托出吧。”

      又是咔嚓一声,脆的,撒盐的炸馒头片佐以黑的玫瑰咸菜丝,盐多解了腻,油多解了咸,两者相得益彰,就像冰糖葫芦,山楂不能缺了冰糖。“什么?仇警官,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太清啊,是您的手铐挤着我手上的肉了吗?”

      “费话少说,吃饭吧。”

      白好两手拿着蹩脚的竹木筷子,把嘴凑到白盘边,小心把溏心蛋拨进去,一咬,蛋黄液流出来,甜的,咸的,不腥。“仇警官,我有一个请求,希望您能答应我,可以吗?”

      “不行。”

      “但您要是不答应的话,您家过一会儿就会充斥着洗手间的味道,我的意思是,我需要上厕所,不管您同不同意。在哪儿都是上,您的同类还不是常常脱裤子,立刻向街边洒上尿骚味吗?公德心,只是装装样子。”

      仇阜寒嫌弃地放下手中咬了一口的炸馒头片,站起身,走到白好脚旁,蹲下,解开了脚腕子上类似锁的手铐,“五分钟,解决完,如果时间超了,下次就别想上厕所了。”

      “嘘,您听到什么了吗?门口好像有动静。”白好活动了活动脚腕,“好了,我已经提醒您了,现在,我要在五分钟内上完厕所,洗完脸了。”她走到那扇漆白的木门前,打开门,再关上,按锁。仇阜寒本想让犯人不要锁门的,可当他真真切切听到门外像是有人撬锁的动静,闭上嘴,屏住呼吸,拔出枪,想了想,又放回去,从整理成一堆的危险物品里,挑出短刀。

      他迈着轻盈的小步,尽量不发出声音,挪到门边,等着撬锁那人摸进来,抓住他,问问这是谁的手笔?会是自己脑中想得那个答案吗?还不够明确,或者说,是他自己不敢想。

      近在咫尺的喘气声,仇阜寒紧紧贴在墙边,脑袋向右转,探出去,又缩回来,闭上眼,深呼吸了几口气。嘎吱,他迅速转过头去,咔嗒,手上的刀做好准备,门被人拉开了。

      白好上完厕所,按下冲水键,吓了洗手间外的两人一跳,偷偷摸摸的那人躲过仇阜寒向下刺的一刀,她戴着面罩,一脚踢飞了警察手上紧攥的短刀,甩出几节金属制的坚硬短棍。一下打上对手的膝盖窝,让他半跪在地,另一下再击上他的肋骨下缘,疼得他冷汗直冒。

      最后一下,敲上他的鼻梁骨,殷红酱紫,稀哩哗啦的,鼻涕,眼泪,一起往下流。

      “都说了,让你把她送回去,怎么就不听话呢,小警察?还在为你那些同事考虑呢,害怕牵连到他们?唉,你这个人也太执拗了,你那些同事可比你接受得快。你这样,会让某人想要扒了你的这身警服,换个聪明人上去,替替你。仇大队长,放聪明点儿,人,我带走了,你这身警服要不要保住,就看你自己了。”

      仇阜寒正想扑腾几下,抱住那人的腿拿枪时,女人拍了拍手,虚掩的门又被拉开了,两个长得像熊的人走进来,顺着女人手指的方向走到厕所门口,轻轻一拽,门锁掉了。

      推开门,有人坐在马桶盖上正等,她等着他们推门,“哟,二位,好久不见啊。怎么,见到我不高兴吗,板着脸做什么?”白好偏着头,翘着二郎腿,把两只被铐住的手搭在上面,托着头,“唉,你们这样,让我很难过啊。”两只熊一样的朝她冲过来,却没了动静。

      关住大门,许久听不见声儿的女人觉察出不对,正准备往厕所走,摔下来,整个人摔了个狗吃屎,是仇阜寒伸手绊住她。女人啧了一声,往后踹了两脚,踹得仇阜寒松了手,踹得他脸上七荤八素,撑着地站起身,俯视他。

      “仇大队长,你就非要和我作对吗?不聪明。”她蹲下,拨开遮住仇阜寒眼睛的粘稠湿发,血在他脑门上拉丝,女人怜爱地擦了擦这张红脸,指尖不断在上面游移,“可惜破了相,你的皮,还挺滑的。”指头尖儿抓住鼻子上的伤,往下摁,另一只手拿刀,戳中仇阜寒能举起,还想偷袭的右手,钉在地板上。

      “啊!”

      女人从厨房拿来一团脏抹布,塞进仇阜寒嘴里,看着他动弹不得,嘴唇发白,浑身冒冷汗的样子,笑了,凑到他耳朵边说:“小警察,你可别怪我,我很喜欢你这张脸皮的。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谁让你,听了那个医生的话呢。”耳朵里像是有小虫在钻,但并不强烈。

      因为他身上其余地方的疼,已经压过了虫爬的痒,“喂,说完了吗?黑莓。”

      “好久不见,小好,走吧。那两个人呢?你不会又调皮了吧,不乖。”女人拍一下白好的头,把它打到一边,站起松了松腿,走进洗手间。一进去,两人瘫在地上,像两只死熊皮,悄无声息,软的皮塌,“唐生,唐强,起来,该走了。唐生,唐生!唐强!该死。”

      外面哐当一声,女人跑出去,铐住白好的银手镯摔在地上,她正拿着筷子吃饭。咔嚓咔嚓咬完,吸溜进最后一个蛋液,嚼完蛋白,抽了一张纸,擦擦嘴,斜着身子看着女人,对她说:“你知道你们老板为什么要选我去杀那些蠢货吗?”

      女人没说话,她谨慎盯着白好,提防她的一举一动,手上的金属甩棍在身后缓缓伸长,“因为我和你们不一样,我不会死。”

      白好的胳膊不小心碰掉了筷子,女人下意识一躲,“不用紧张。说真的,黑莓,我不会杀了你,相反,我很喜欢你。”

      女人的自尊心受到挑衅,她猛地朝白好撞过去,撞上她的身体,空的。她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有了某种隐疾,全身的骨头都变得很松,被一根引线拽着,抽紧,就疼,放松,反而飘在肚子、手臂、大腿、小腹里,倒在地上的仇阜寒早就失了声息,没死,也快活不成。

      “谢谢你们搞坏了监控,要不然,还真是不太方便。”

      从仇阜寒裤子口袋拿出电话,给一个人打过去,说了几句后挂断,慢悠悠走去厨房,拿了个精致华丽,一看就不是这家主人用的瓷杯。掂量掂量烧水壶,没有水,左右看看,最后在桌上拿了几瓶矿泉水,倒进壶里,等开。

      “黑莓,我是真的很喜欢你,所以我不想你被抓。”白好拉出凳子,正对着黑莓坐下,她看着女人逐渐软弱无力的四肢,叹了一口气,“唉,我真心不想看着你死,厕所里那两兄弟死的很快,一眨眼,就没气了。你不一样,黑莓,你不一样。你坚持的比他们久。”

      “喂,你说,如果我放过你,你能帮我一个忙吗?”白好勾了勾手,有什么黑的硕大藏在她身后,游移几下,指尖伸进她的头发缝,揉捏了几下,随后又钻回原处。

      白好挨着女人的耳朵尖儿,小声朝里面说:“帮我救一个人。”待名字说出后,黑莓脸上什么都没剩下,只有目睁口呆。

      “快点想,小莓果,等一会儿人来了,我就是想救,也救不了你了。”女人眼球乱转,思索了一阵,费劲儿地轻点了几下头。忽地,她发觉身体能动了,试着站起来。

      女人出了门,跌跌撞撞下了楼,坐进车里,猛踩油门,驶离了濒死之地。白好站在窗子前,看着车的亮红尾灯逐渐消失,端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等到温温热时,准备翻箱倒柜找蜂蜜,有人咚咚咚地敲门。

      白好走过去开门,那人进来,先仔细观察了一遍现场,看白好上翻下找的,问她在找什么。得到答案后,让她坐在餐椅上不要动,自己则是快速找到蜂蜜罐,舀了一小勺给她,“这么少?再多一点,多一点。秋医生。”

      “行了,晚上吃甜,你的器官代谢不掉,你想看见肌肉变成脂肪吗?好不容易的肌肉,有人专门想摧毁发酵它。”

      刻意撒娇的声线没能让她再多舀一勺甜蜂蜜,白好皱了皱鼻子,秋菡芮看向地上昏迷不醒,因失血过多嘴唇苍白,离死不远的仇阜寒,问道:“刀上没你的指纹吧?”

      “没有,是那边儿派的人,还有两个在厕所,死了。我放走了一个。”

      “什么叫你放走了一个?你放走的那个有什么用?你打算利用那人做什么?白好,你是不是疯了!以为就你自己聪明是不是?”秋菡芮悄声怒气地朝她说,一边往队里打电话,一边将眉头皱成贝壳纹,凑近闻,有股腥味儿。

      白好端着瓷杯走到她身边,喝了一口蜂蜜甜水,之后递给她,“别生气了,那个人留着有用,喝点水,补充补充能量,还温着呢。”秋菡芮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咕噜响了几声,白好让她坐在餐椅上,自己蹲下,捏了一下她的大腿仰着头说:“晚上又忙得没吃饭吧。”

      “吃点炸馒头片,那个警察做的不错。你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穿得少了?秋菡芮,你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忙得这一天都没吃什么?怎么又这样?不是都说好了…...”

      “等等,怎么不接啊?人都快死了,不行,我要叫120了。”秋菡芮挂断电话,正拨120,等待接通时,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片油香的脆壳馒头,“喂,您好,喂,”飞快咀嚼,咽下去,“喂,您好,我需要您往京北市华东区,中石路寰鑫苑三号楼七层东户701,派一辆救护车。有一人需要救治,现在因为失血过多已陷入昏迷,是用器械斗殴,请快点儿!好,我的手机号是,138,2317,6914,请快点儿,人已经快不行了。”

      挂了电话,狠狠咬上一口脆壳,咔嚓,电话铃声响了,“喂,你等等,我这个手机不能占线,挂了。”

      白好递上仇阜寒的手机,秋菡芮快速拨号,打过去,“喂,小王,快点儿带人来仇队家,犯人和他现在都陷入昏迷了。”她不经意看向白好,白好对她做出一副昏迷的样子,只不过是吊死鬼的模样,斜着舌头,逗笑了她。

      “嗯,嗯,犯人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一会儿转移到我家去,就是仇阜寒,他看起来很不好。具体情况等会儿再说吧,我现在正等救护车呢,不说了,电话来了。”

      接听电话,朝对面说清楚三号楼在什么具体方位,说明没有办法派专人去门口迎接的情况后,挂断电话,擦干净手机屏幕,烧水壶以及瓷杯。站起身,让白好安安静静躺在肮脏的血色地板上,自己抽了几张纸,拿起刀。

      她走进洗手间,观察一番倒在里面的两具死尸,又拿着刀出来,什么也没干,把刀重新放回原位,用纸擦了擦仇阜寒脸上的血。想起什么,冲向卧室,收拾了几件轻便可携带的衣物外套,装进棕褐色的旅行包里,有人在敲门。打开门,没有废话,迅速把他抬上担架,告知救护人员很快就会有同事过去,请她们放心。

      轮胎家里离得近,和救护人员是前后脚,她们刚滴嘟滴嘟地离开,轮胎就到了。大门没关,他直接推门进来,被仇阜寒家天翻地覆的样子吓了一跳,他看了躺在地上的犯人一眼,并不在乎她,而是急切地询问被抬走那人的情况:“秋姐,仇队没事吧?应该伤势不太重?”

      他用一种自己都并不确信的怀疑语气问见证者,心里慌得总是想到纸钱飞下来的白,心里,眼里都白花花一片。在沙发上找了坨干净地方勉强坐下,缓了一会儿精神,目光呆滞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李想喘着气跑进来。

      头发摇着,摆着,像是随海波飘荡的黑水母,珍稀,有毒。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秋医生,“仇队没事吧?您把医院地址发到群里后,陈姐和王哥她们就在那儿等着了。”

      “呼,呼,我们俩是给您来帮忙转移犯人的。”她低头看了一眼犯人,“秋医生,我怎么感觉这个犯人情况也不妙呢。”

      “管她做什么!死了更好!都是她惹出来的事儿,要是没有她,仇队也不会......”秋菡芮打断了他的话,“好了,轮胎,你们仇队没有生命危险,他这样做也是有原因的。”

      “呀,刚刚忘了在电话里说了,厕所里还有两个尸体,得通知技术队。”

      “我赶来的时候已经通知过了,她们估计很快就到,秋医生,那现在怎么办?需要有一个留在这儿保护现场吧,万一那伙人又回来.…..”李想靠在餐桌棱角边,拉开凳子坐下,又起来,思绪乱得显在手上,动作上,像头发结。

      “这样,小想,你帮我把犯人转移到我家,之后留一晚,等第二天天亮了再回去。轮胎,你帮我把犯人背下去,之后就麻烦你在这等一会儿,等技术队来了再回家。你们俩要是觉得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可以提出来。”

      轮胎没说话,李想先张了口,“秋医生,不用,不用孙哥帮我,我自己就可以把犯人搞下去。那现在就走,还是?”

      话音未落,李想忽地猛抱起犯人,秋菡芮半张着嘴,轮胎依然拧着毛虫状的粗眉,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滩血。先前总是调笑的鲜艳粉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严肃生锈,竖眉,霉紫嘴,中毒似的样子。

      “怎么了?孙哥,孙哥?轮胎?”

      “好,你们先走,我等技术队来。”他看着秋菡芮快迈出门的背影,又叫住了她,“秋医生,你为什么会刚好在这会儿来仇队家?”轮胎抬起头,舔了一下嘴唇,干涸的嘴皮扎得像指甲,一用力,能见血。

      他站起身,在橱柜里拿了个自己常用的蓝陶瓷杯,正准备掂起烧水壶,听听里面有没有水声,秋菡芮叫住了他,“轮胎,你现在是怀疑我吗?壶里没水。”

      “不是,秋姐,我不是怀疑你,我只是想了解了解当时的情况。厕所里面那两个人我看了,没有外伤,好端端,莫名其妙就死了。外面的监控也坏了,我只是有点儿奇怪。”

      “行了,别奇怪了,要是渴了那儿有瓶装水,别烧了,把插头拔了。”一旁的李想颠了一下手上的犯人,把她抗在肩上,腾出那只麻筋作祟的手,甩了几下,说:“孙哥,技术队好像快到了,我听见她们的脚步声了。”

      打开门,迎面撞上技术队的小孙,打了个招呼,说明情况后,就下了楼。屋子里闹哄哄挤了一堆人,李想扛着犯人跟着秋菡芮下楼,轮胎站在敞开的大门口看着,声控灯灭了,他把表情藏进阴影里,看不清。等李想把犯人丢进车后座,自己也坐上去后,正想说什么,秋菡芮咳嗽了几声,关上车门,朝她摇了摇头。

      白好半眯着眼,也看见她的动作,识趣地没动,车开出院子。窗外,白昼消失,落日的美妙消逝,只剩下黑压压一片,秋菡芮打开窗,从帽子里找出一粒小黑石子样的东西,扔出去,重新合上窗户。

      “好了,小想,说吧,现在可以说了。”

      医院里,陈芝义和王项等人在手术室外等着,自救护车推着担架将昏迷不醒的仇阜寒送进急诊,没过多久就启动绿色通道,把他飞快送进手术室。陈芝义刚签了病危通知书,坐在不锈钢的候诊椅上,脑子还有些发懵,她揉乱了头发,正思索着,手术室门推开了。

      “病人家属,你们谁是A型血?病人失血过多,现在血库又比较紧张,需要你们家属献血,到底有没有A型血的!怎么都不说话呢!病人情况现在非常危险,你们......”

      “我,医生,我是A型血,我去献。不好意识,刚才有点儿走神。”陈芝义站起来,站得太快,脚底下有些虚,闪了个趔趄。“好,那你跟我来,你确定你可以献血?”

      “可以,走吧,别等了。让你们血库快点儿给病人调配血,算了,我打个电话。”陈芝义按了几下,迅速接通。

      “喂,卫院长,您好,我是.…..”

      “陈小姐,您不用说名字了,您我还是知道的。怎么了?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的,卫院长,我们今天出了一个案子,仇阜寒队长受伤了,现在在手术室急需用血,麻烦你跟血库那边儿打个招呼,让他们尽快把血调好,给病人输上。麻烦您了。”陈芝义一边忍受针头戳进皮肤的痛感,一边打电话,男护士瞪了她一眼,转身离开血站。

      “好的,好,陈小姐,我现在就给血库那边儿打电话,您放心。”

      “再见,卫院长。”

      “再见,再见,陈小姐,那我先挂,给那边儿打电话。”

      血站的工作人员等陈芝义打完电话后,才进行常规流程的登记,算得上好心肠。等献完血后,她坐在椅子上缓了一会儿,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小包饼干和八宝粥,陈芝义攥着指引单快速站起身,找那个引着她去血站的男护士。还没走几步,刚刚那人跑着来了,他换了一副嘴脸,又是嘘寒问暖,又是问陈芝义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他身上还带着几根能量棒。

      被回绝了后,他将陈芝义送回手术室门口,和刚出来的医生嘀咕了几句,医生瞟了一眼陈芝义,对着男护士点了点头,又推门回到手术室,走之前还不忘对她笑了笑。

      男护士拿着单子去输血科没多久,血袋就送来了。陈芝义将头靠在医院墙壁上,高高仰起,正闭目养神,王项点了点她的肩,问道:“怎么了?你是不是感觉到晕了?我给你去买点儿什么补血的,等会儿就回来。”

      “王项!别去,现在都几点了。我没事,就是有点儿累了。”

      “现在一点三十七,应该还有店开门,你脸白得可怕,真的,不骗你。你让三国,李骏‌霄她们看看,真的。”

      小二李将头点得像弹簧偶,三国,皮牙子等人也都表示认同。陈芝义叹了口气,拿起手机,借黑屏照了照自己的脸,果然可怕,是尸体独有的苍白,唇色铁青。她撕开饼干包装袋,小二李坐在她身边帮她掀开八宝粥盖。

      “吸溜”,喝进一口,再“吸溜”一次,李想对着刚从夜市摊买来的烤肉串发出应有的感叹。大口咬上,把滋滋冒油,肥瘦相间的大块羊肉从签子上咬下来,咸辣焦香,她的胃陪着她的嘴一同感到舒适。蒜片与碳酸饮料,是她心中烤肉的绝配,要是再有撒满调味料的烤馕,那就更能称得上是风味绝佳了。

      她提着袋子,急慌慌坐上车,砰一声关上车门,嘴上还叼着一大张烤馕。秋菡芮把饮料丢到后面,搓了搓手,又朝手里哈了哈气,天气也实在是很冷,冷得像冻雾,只不过并不白,也不像雪,就只裹住人。

      “给我一点儿。”犯人侧着眼小心朝身旁吃得正香的李想要,李想横鼻子竖眼,“要什么!你要是再要,那我就给你一点儿。嘿嘿,白好,我演得像吧!”

      “小想,这不是游戏,快给我吃一点,等会儿咱们就该上路了。菡芮,你有没有?”秋医生举了举自己手上提的,让她看了看自己嘴上正吃的,李想嚼着馕。

      “去哪儿?”

      李想从袋子里又拿了一串红柳羊肉串,把袋子递给白好,自己则是拧开碳酸饮料盖子,将其灌进满嘴油花的口中,满足地长吁一口气,“咱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仇队还在医院,咱们吃吃喝喝的,会.…..”

      “对了!医院!差点儿忘记了,多亏你,小想。嘘,别说话。”

      待电话接通后,“喂,小王,仇队情况怎么样了?需不需要我过去?犯人已经转移好了,现在,嗯,嗯,那之后呢?嗯,好,那就好,已经脱离危险就好。给小陈买点儿吃的补补,等仇队手术完以后,让她先回去,你们几个辛苦轮流照顾一下。别通知他家人!”

      “不讲了,小王,我明天早上就来了。钱,你们几个先凑一下交上押金,把账目算清,发在群里。哦,对了!你们仇队的医保卡在那个棕褐色包里,手机没电,挂。”

      秋菡芮挂断电话,打开手机飞行模式,喝了一口热乎梨汤,暖暖身子,“走吧,咱们现在时间还算够,再耽误下去就晚了。小想,别喝了。”李想打了个饱嗝。

      “喂!那儿还有炸串,怎么不买?我想吃,我想吃我想吃。”

      白好趴在车窗沿上,望着那条热闹的夜市街道,秋菡芮没回答,只是将车驶离那片吵杂的人间烟火。轻快的圆形车轮驶进夜色悠长,谦卑的圆环,正悬挂在上空,抬起头,望向它,是垂死征兆,蛇结成密网,遮住昏黄。漫长的回忆使人疯狂,诱惑遗忘,从远方渗出的鸣叫,是火焰燃烧,丧钟长綿。

      “不是,要去哪儿?你们怎么不说话?”

      “因为仇阜寒出了意外情况,计划改了,我联系他们,让他们现在去贵兴服务区等着,你和她一会儿换车。”秋菡芮开得更快了些,没过多久,她就开进一座灯火通明的地下车库里,里面亮堂得像名贵珠宝店。

      将另一辆车钥匙丢给李想,“开那辆车去。白好,别吃了,那辆车后座也有吃的,是你喜欢吃的零食,别吃了,快去。”

      白好跳上那辆车,李想也坐进去,秋菡芮一直坐在刚才的车里等,没熄火,打开空调,从里面吹出暖气,她嘬着梨汤。

      吸溜吸溜、嘎吱嘎吱、咔嚓咔嚓的声音从车后面传来,李想回头看了一眼,是白好弄出来的动静。她一会儿从薯片袋里抓几片,一会儿又从盒里扎几根辣味卤鸭板肠,吃得嘴边红了一圈,不喝水,反而撕开果冻的塑料膜,吸溜,吸溜,吸进几个,解了辣。

      “白好,你是怎么吃下这么多的?你今天没吃饭吗?”

      “没有,吃了,你们那个队长的手艺还不错。他应该当个厨子,而不是什么警察,简直瞎了他的手艺。”白好又拆开一袋三明治吃,面包和沙拉酱的香味浮在鼻息。

      “我非常讨厌你这样说这个职业,能不能以后不要这样讲。”刚好是红灯,李想缓缓刹住车,朝后说。

      白好又抓了点儿泡菜味薯片,放进嘴里,三明治和它串了味。紧接着从隔档里提起装梨汤杯的袋子,对着里面猛吸了一口,“我之前就说过,我不喜欢听你这样讲警察。白好,我承认你把我从那地方救出来,我感激你,但你不能侮辱我选择的这个职业!你该知道,警察是惩恶扬善,破除黑暗的最好人选,我......”

      “好了,好了,你别说了,我认输,认输,我说错了。小想,现在我才真正感受到,唐僧念经是真的会念死人的。”

      她不吃了,把那些没吃完的零食推到另一边,趴在车窗上朝外看,已经上了高架桥,过不了多久人就会突然意识到车早已上了高速。窗外还是很亮,这是个无论白天晚上都亮堂的地方,不好,藏不住事。

      “小想,你还是太年轻。”

      “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说?”

      趴在车窗上的那人没接话,她顺着亮黄路灯,看向远处‌的高楼林立。有几家灯没关,还有一家灯忽闪忽闪地像是在庆祝什么节日,只不过如今的节日都没什么味道,大家都是抽出时间聚片刻,随后再度奔波。而有些与自己独聚的人,也只是能趁着节日喘口气罢了。

      众人都累得像驴一样,大声嘶叫。

      呃——啊!呃——啊!

      红驴皮做成阿胶。

      “马上就到了,刚牌子上写还剩十公里,你准备一下。给,手铐,头套在后面,你找找,我记得秋医生说在哪儿塞着。”

      李想把手铐递给白好,但白好接过手铐后不是忙着找头套,而是正忙哄哄地把她那些零食藏好。从犄角旮旯处搜出一个大硬夹子,自然也找到了黑头套,她把吃剩的薯片们都倒进一个袋子里,夹上,再三两口吃完三明治,噎得她喉咙叫苦连天。

      手铐戴上了,头套猛好了,车也开到了,夜色犹如穆^斯林的长袍,遮住全部的光,余下的,只有模糊与黑。

      锁好车,有人粗暴地拽着她,拖着她在漆黑的服务区里穿梭,两人走得飞快,有好几次差点儿绊倒了蒙住头,看不清路的白好,“人呢?白好,你忍忍,如果不这样他们不信。”李想用极小的声音朝白好说道。

      身旁的人微微点了一下头,没过多久,几乎可以说很快,就有人接手。那人倒扣着白好的手腕,将她押进外表普通正常,发现不了什么端倪的大型越野车里,李想也被蒙住头,几人将她“请”上了车。

      在没被蒙上头前,李想觉得这辆车是墨绿色的,或许在白天看更像苔绿,但现在她也搞不清。颜色,没有那么重要。

      “你们要带我去哪!”

      白好佯装惊恐,并用刺耳的声音大叫道,坐在她身旁防着货物跳车的那人像是已经习惯似的,捂住她的口鼻,很快,闹腾的人就没有声息了。李想听到白好的声音消失了,身体猛地颤了一下,她看不见。

      遮住视线,总是会让人的其他感官变得敏感无比,还好,熟悉的呼吸声还在,李想暂时放下心来,“不好意识,李警官,现在还暂时不能货款两讫,得让我们老板亲自见到您,感谢您,由他把钱款交给您后才行。”

      “嗯。”

      李想刻意装得极老成的样子,只简单说了一个字就不再说其他多余的话,她害怕露怯,只靠在车椅背上休息。

      好像有人用小拇指勾了她一下,李想默不作声,睁开眼睛,又勾了一下,她能确定了,不小心笑出了声。车内的气氛紧绷起来,副驾驶上坐着的男人问她:“李警官,您笑什么?是发现什么好玩的事了吗?”

      “嗨,不是,我刚是想到我同事给我说的趣儿话了。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李警官,长路漫漫,您说出来也能给我们解个乏。请说吧,李小姐,听趣儿等太久就没意思了。您吃细杂拌儿‌吗?”那人给她手上递了一小袋,李想没吃,只一直攥在手心里,攥出汗来。

      “李小姐?”

      “我担心我讲出来各位觉得不好玩儿,我好面子。”

      “呵,李警官,只要您讲,这夜深人静的,没几个人说话,小宝都快睡着了。是不是,小宝?”那人拍了拍驾驶员的肩,驾驶员陪着他一起笑了笑,那人只死盯着李想。

      李想虽然蒙着头套,看不清各色面容,但也感觉到了有人正恶狠狠地盯着她,她也明白,如果自己再说不出什么所以然,那身旁守着车门的两个壮汉很可能会解决了自己,他们在小心谨慎上,做到了极致。

      “哎,就是我一个同事,她慊我话多,在一件事情上翻来覆去不停说。最后,说我像念经的唐僧,求我别说。”

      车内一片寂静,几人都没说话,也没有要笑的迹象,坐在副驾上的那人端详了一阵李想后,才笑着说:“哈哈,看来李警官讲冷笑话还是不错的,很有意思,有意思,咳咳。”之后,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嚼着蜜饯杂拌儿。

      白好正在心里笑,外面藏住不表,她得装成被迷晕了那样,但越想越觉得可笑。有人在她身体里学着她笑,笑得生硬极了,简直就是神经质地抽搐了几下。

      再上下摇了摇形似脑袋的东西,弄得里面嘀哩咣啷一阵响,像是几千颗钢珠铁钉跳跃摆动。零散的妖娆舞蹈,正以疯狂抽打耳廓的方式,潦草结束。

      “你疯了?”

      那东西在她身体里不动了,调皮地从雾一样的硬铁黑影里伸出几只触手,缠上白好的器官,先是她的左肺右肺,之后是肝、胆、肠、胃,胃是最后,它最重要。生活在此人的身体里,一切都是动荡不安,冷冰冰的,除了胃,它是饱的,暖的,没有杀戮欲的......

      胃,是再好不过的。

      正开着车的驾驶员突然头冒冷汗,揉着肚子,排出一连串矢气,惹得众人慊,他们纷纷将窗子开了一条小缝。冷气吹进来,吹得李想打了几个喷嚏,清醒不少。

      “啧,小宝!你吃什么了?怎么这么臭!你看看,李警官都因为你感冒了。李警官,不好意思,他中午吃多了。”

      李想咳嗽得止不住,问那人有没有水,她需要顺顺嗓子。那人回答没有,之后就不再言语,车内只剩下李想的咳嗽声和车窗开着,风吹进来的呜呜声。

      车拐进一条名不见经传的,称不上大路,也算不上小道的水泥路,灰林鸮在远处咕——咕——地叫,很快,待鸟声消失了几分钟后,车就停下了。

      白好直接被大汉扛走,李想则是蒙着头,“请”下车,上了几层台阶,一旁的人敲了敲门,是沉闷又小心的两声“咚咚”。门开了,领着李想的那人和开门的这人打了声招呼,之后就往里走,里面亮得头套都透光,没什么作用的遮挡物,很快就被扯下了。

      “您好,李警官。小刘,快把李警官松开,倒茶。李警官,您请坐。”

      眼前是各处都明亮的橘黄色灯,头套一卸,从暗转明的刺眼时,还有些像金黄。李想面前摆得是一整套紫檀木沙发,说话的那人在两米多的小叶紫檀贵妃沙发上坐着,小刘将水递给李想,站在一旁。李想自顾自坐在窄一些的太师椅上,软垫惊奇,不软不硬,正正好。

      那人只笑着看李想,不说话,而李想端着杯子不知道是该喝还是不该喝,她在心里面仔细琢磨,要是这人使诈,那她......但又忽地转念一想,喝了。

      茶香实在是浓,红棕茶汤,醇厚饱满,带着木香,在口中回甘甚久,“李警官,这可不是仿品,是我珍藏久了的宋聘号普洱,今天专门让小刘取来,沏给您喝。”

      那人给一旁站着的小刘使了个眼色,哐当,一个黑的小行李箱摆在茶几上。小刘拉开一条缝,让李想简单掠了一眼,李想眼里的震惊躲不过对面的老狐狸,他满意地一笑。李想此时心里砰砰跳着,但装还是要装得满足,她端起紫陶白泥无釉柴烧杯,向前一敬。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以茶代酒,谢谢您了。”

      “好了,好了,不谢。李警官,您太客气了。”那人只是象征性地一举,看着李想把杯里的茶仰头喝个精光,“爸爸,大晚上的,您又干什么?弄这么亮。”

      抬起头,是一位穿着严实舒适的真丝睡裙,在外面裹上一层蓬松羊绒小毯的姑娘,看起来年纪不大。她顺着木扶手,踩着羊绒拖鞋从楼梯上缓缓下来,走在地毯上,小刘早已站在她身边,扶着她。

      “爸爸,这个阿姨是谁?”

      “哟,我的团团,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小李呢?”

      一个看起来和女孩差不多大,穿着也很暖和舒适的人急哄哄跑下来,脸上是抹不掉的恐惧,“对不起,对不起,爸爸。我去洗手间,出来后,妹妹就不见了。对不起,我会检讨我自己的,爸爸,请您别生气。”

      “李警官,抱歉,让您见笑了,孩子之间的玩闹。小李,你别紧张,你看我脸上有生气的意思吗?是你多心了。但你还是要带好你妹妹,看好她,得小心点儿。”

      “是,是,爸爸,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注意。”

      稍高一点的女孩拜托小刘帮她把妹妹抱回房间,就只走了几步路,她妹妹脸上就已不正常的流汗,泛红,气喘,苍白得不正常。说实话,两人都是白,纯白,泛青。

      李想看着小刘,他没把女孩重新抱回二楼,抱回那众多房间中的一个,而是直直走向电梯,抱着女孩上去。一旁陪着的小姑娘抬起头,呆滞地望了望小刘,之后垂下眼,进了电梯。在电梯门合上前,她看向李想。

      那双眼睛是灰色的,毫无生气,一副含泪等死的模样,李想撇过脸,只能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的又端起茶杯喝茶。

      眨了眨眼,有睫毛钻进眼睛里,弄得她极不舒服,正揉着,感受到注视。还没找到来源,莫名抬眼一瞧,正对着她的二层楼木扶手后,有一扇紧闭的木门开了一条小缝。

      有人从里面悄悄探出头,正往外瞧。

      那张脸惨白,白得像刷了一层油漆,是灰扑扑的白。唇上毫无血色,发黑,脑袋上的头发也是黑的,以这样的面貌突兀出现在那扇黄红色的实木门时,还是会吓人一跳。离远了看,像有颗头飘在空中,不上不下的。

      终于,李想把睫毛揉出了眼球,那张脸也渐渐重新隐在门后黑洞洞的卧室里。她的视线再次落在茶杯上,对面的人依旧是笑,只不过这次打眼一瞧,笑得有些渗人。

      “夜也深了,我也不便打扰,那我就先走了。赵先生,再见,再见。”

      “哎,李警官,别着急啊,我妻子还没回来,她说过要当面好好谢谢您。您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如果不慊弃,还请在客房入住,我们专门为您打扫出了房间。”

      李想朝二楼整齐的,至少有七八间的同色调,内里估计也相同的卧室望去,心里猛地一惊,今晚,怕是走不了了。

      赵先生朝她望向的地方看去,已然知道什么,解释道:“李警官,您的客房不在上面,在一楼,方便您走。”

      “您家的卧室还挺多的,也不知道三楼是什么?您这个构造我还是第一次见,只封三楼,倒是引起我的好奇了。”她抬头看了看那扇巨大的水晶吊灯,觉得实在很怪,整个房子中不中,西不西的,让人很不舒服。

      门口传来响动,应该是赵先生的妻子回来了,李想偷偷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三十三分。她站起身,在心里想着白好的安全,那位妇人走了进来。

      “这是李警官吧!请坐,请坐,老公,沏茶。都已经沏了,那李警官,您请坐,别见外,坐。”妇人脱下皮草,甩了甩卷发,坐在沙发上,说:“李警官,这次真的感谢您,您救了我们女儿的命。”

      赵先生接着妻子的话茬继续说下去,“李警官,一个死刑犯,本来就该死,现在在她死之前还帮了一个家庭,这是给她一个机会。您说是不是?”

      李想机械性地迎合,点了点头,心里想着怎么离开这鬼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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