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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罪起 ...


  •   【于是,雪就成了死。】

      我该怎么去看你,怎么去怀念你,我病入膏肓,阴森可憎,血液里流淌的是毒。

      请别离开我,我残暴的爱,你是天真的畸形太阳,炙热,狠毒,没人能恨到这种地步,薄情寡义,尖刀入肺,疯狂地像两条蛇,撕咬,血腥的交脔,之后热吻。

      亲爱的,我该砍下你的头,对的,我早该砍下你的头,这样,你就完完全全是属于我的了,这样,我就不用再担心我的爱了。

      这样,我的心脏就会免于凌虐了,它继续跳下去,扑通……扑通……

      3月19日晚,有位包裹严实看不出真实性别的女人,游荡在货品齐全的超市里,人人见了她都避之不及,生怕这位看起来与众不同的“装扮”突然暴起伤到自己,女人推着小车,看见什么就往小车里丢什么,酸奶、锅巴、各味薯片、火腿、面包、各样水果、蜂蜜、芝士片、桶装葡萄干......她准备在今晚大吃一场。

      前面的路被人挡住了,都急乎乎往新闻播报的电视售卖处涌,女人过不去,只能伸长脖子跟着一起挤进人群看看有什么热闹值得涌成这样,终于挤进去。

      电视屏幕上主持人正播报:

      [本台最新消息:经京北市公安局权威通报,据悉3月19日京北市华东区石湖路的重大刑事案件,现已成功告破。

      案发后,市公安局高度重视,立即成立专案组全力侦查,经过专案组民警连续数日昼夜奋战,于今日早晨在京北地将犯罪嫌疑人白某(女,27岁,有精神疾病治疗史)抓获归案。我们对本案中的不幸遇害者表示沉痛哀悼,向遇害者家属致以最深切的慰问。

      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案件的迅速侦破体现了公安机关严厉打击犯罪、守护人民安全的决心与能力。

      目前,犯罪嫌疑人白某已被依法刑事拘留,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在此呼吁广大市民不信谣、不传谣,共同维护社会安宁,司法机关将依法公正处理此案。]

      人群哄得散了,三三两两的闲言碎语又咻地飘回原处,女人付完钱,提着鼓胀的塑料袋,心事重重地走出门去,她看了看手腕上的金属表,沉重的心跳在她锁骨,扑通,扑通,盯着四周的各色人群,有说说笑笑的、垂头丧气的、自顾自向前走的、莫名其妙仇视的、同样回以凝视目光的,她收回视线,漫无目的地于夜色中游走。

      “我从没想过我会走上这条不归路。”

      3月19日早,在一间不知名的公租房内,木框窗户和门都大开着,房内各处印满了厮打的痕迹,五十平米客厅,旧的蓝灰沙发横在中间,敞开的窗子正对着沙发,吹得后仰脖子靠在沙发帮上的人乱了头发,她在褶皱的衣料上擦了擦脚,随后将它踩上更软更舒适的肚皮毯。脚底下,是个脸朝下,脖子上横了一把水果刀的死人,那人只要打眼一瞧就知道他死得不轻松,坐在沙发上的人垂下头,血污布满那张狰狞的脸,像是不解气似的,她又在死尸脑袋上狠狠踹了几脚。

      直到脑浆横流,血像不要命的水蛭一样滑向挡着它的茶几,低矮的双层木制镂空茶几横在尸体前,它担忧他忽地跳起来逃走,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将两手从眼睛上拿开,不再用力挤压那两颗通红的眼珠子,疲惫的面孔生硬至极,她望向端坐在正前方小黄木柜上的窄小电视屏幕,黑屏像一面镜子,完全映出她的可怕模样。

      楼里的人还没醒,她们沉在美梦中,但隔壁上工的年轻人恰巧想今天起早些,去外面吃一顿丰盛早饭,他都想好了,两个肉包,两个菜包,两颗茶叶蛋,以及加糖的一碗豆浆,他随便梳了几下头发,扎了个马尾就往外走,经过隔壁,刺耳的尖叫声顿时吵醒了众多在睡梦中的年轻人,惊醒了那些想尽量收缩时间睡个不算懒觉的好睡眠。她们有的推开门,睡眼惺忪地靠在门板上张望,有的打开窗,睁大眼睛四处寻找声音来源,终于,她们找到了,有些胆子大的过去扶他。

      但一偏头看到门内的景,又全都跑开了,几个人大喊着跑下楼,几十个见着这些喊的“砰”一声关住门,锁上窗,再把重物挪到门口,颤抖着拿手机慌慌张张报警,少部分人口齿清晰地说了地址和情况,余下的大部分人几乎是在朝手机吼:“有人......人死了,杀人了,杀人了!”

      杀场里,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站起身,拨弄了几下湿漉漉,血顺着发梢往下滑的黑发,踩着尸体跳到地板上,跟在她身后的是略显得有些庞大肥硕,与女人身形不符,甚至可以称为奇形怪状的,她的影子。它陪她一起走到敞开的大门口。

      外面是老旧的连廊过道,过道与跳楼一步之隔的是用水泥糊上一半的低矮栏杆,它仅仅只有半人高,稍有不慎就会掉下去。外面的景很通透,可以瞅见刚初升的太阳,半悬在空的橙色火焰像一颗精密计算的纯粹小圆球,女人斜着身子靠在门框上,盯着远处的日出看,她垂着手,张开手指,感受风从其中经过,生活美妙极了,如果不是屋子里有个死尸横在沙发与茶几缝隙间,那众多旁观者一定会以为她是在感受自然,享受晒太阳的温暖。她盯着还能直视的“小橘子”。

      有黑影把手搭在她肩上,女人没回头,只是静静盯着有关光的痕迹,许久不见的宁静令她心旷神怡,猛地吸进一口冷空气,连着五脏六腑都觉得清爽,身后吐出脓液的死尸像腐烂果冻,随着梦醒时分震颤,遗忘是一颗沉默的美味肉瘤,令世界呕吐。她眼前雾蒙蒙的,突如其来的耳鸣越来越严重,几乎盖住了楼底下的警笛声,有人在轻轻拨弄她的头发,擦拭她手腕上的血,直到粗重的喘息与厉声呵斥同时压倒她。

      “别动!把手背后!趴下!趴下!”

      蜂拥而入的“正义”紧压她处在极度松弛中的四肢,嘴不小心磕破了,血没流出来,反倒是被什么不知名的东西给吸收了。它填饱了肚子,一寸一寸用32摄氏度的轻抚舒缓汹涌,摩挲了几下女人受伤的右手手腕,顺着她的伤口钻回她还热乎正跳的心脏里,压着她的警员迅速给犯人戴上手铐,将她控制住,抬起头,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平常怀旧人家标配的两层小茶几,黄历、瓜子袋、饮料瓶、老式杂糖、以及一些其他小东西全被弄脏了,血渍洒在各式各样的零碎上,最让人吃惊的一定是摆在茶几正中间的,那个举世无双的艺术品——一双倒立的紫青人腿。

      它被人从大腿根部平整切割,倒放在茶几玻璃上,如果有好奇者将头伸进第二层,抬眼就能完整观察到人类大腿的横截面,黑洞洞的骨头孔、脂肪、圆环白骨、像猪肠拥挤在一起的肌肉画面,但没人会因为觉得有趣而观察此种血腥。再向上看,这双腿愈发使人感到惊奇了,它的脚趾头被人反折,与孤零零的手臂交叠在一起,指头与指头间的嵌合,鬼斧神工的人体景观。

      贪吃的苍蝇趴在上面,嗡嗡嗡地怪叫,它们像是从血肉上重新长出一颗颗黑痣,米粒大小,好不可爱。房内,墙上、沙发上、地板砖上,凝固的是大片暗褐色蔷薇,忽略味道,一进入就会有种置身花海感,妖艳的芬芳蒙上了某些染有敌意的眼,有位警员没注意,不知道是自己不小心还是被人故意伸长脚,他滑倒收不住劲儿,竟然翻过栏杆差点摔下去,他的一只手抓住铁锈杆。

      “抓住!把稳了!抓住我的手!”

      一位头发卷翘,黑眼圈有点重的男人急忙奔过去扯住马上要掉下七层楼队员的大胳膊,用劲儿向上一拉,很快,众人合力把他拽了上来,“你怎么回事?吓死我了!呼,算了,以后出任务小心点儿,看着脚底下,穿双防滑的鞋,那女的做出的事,都没你这一遭吓人。去,下去坐车上缓缓,是不是没吃饭?等会儿回队里吃点甜的,小心着点儿!靠着墙下!”男人叉着腰,皱眉朝远处心事重重正下楼的队员喊道,而这位队员只想着自己没完成任务,该怎么向上面交代?

      上面交代今天必须判女人死刑,他在地上扔了两颗药,也不知道她看没看见,希望她实相点儿,这位蹭着墙皮灰下楼的男人想到。一人死事小,但千万人跟着一起殉葬事大,可不能到这会儿坏事,要是他这件事办成了......那些都是明晃晃的财宝,得小心着用,用对地方,可不能便宜了其他人。但他忽略了一点,这件事要是失败了,不仅是他的前途,更是他自己,停顿。

      他打开车门,坐进车内,趴在栏杆上正看的卷发男人放心走回现场,他一脚将那颗掉进血浆里的白色药丸踩碎,目不转睛地盯着犯人,“仇队,报警人已经联系上了,现在正跟着轮胎下楼。”小二李凑近到仇阜寒耳朵跟前,看着正忙碌的其他同事小声说道:“仇队,咱们要不要留两个人在这儿,给法医和技术人员帮帮忙?”

      仇阜寒没回答,只是板着脸将她从自己耳朵边儿拨开,“小二李,三国,等会儿留下来保护现场,其余的人!归队!”被点名的三国和小二李大眼瞪小眼,皮牙子走过去拍了拍三国的肩,用眼神示意他来接手,三国从犯人身上起来,朝右看了看按住犯人另一半肩的小陈,见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只能悻悻站起身。皮牙子对他做了个善意鬼脸,和小陈一起拽起犯人,压着她往楼下去,小二李已经开始在屋子里忙碌起来。

      犯人抬眼瞥过几张熟面孔后,放心地把脑袋耷拉在脖子上,等待......警笛呼啸,噩梦成魇,生命失眠,命运留恋,她被押解进罪过,欲望撕裂,愚蠢的笼中鸟,竟又上下颠倒。迷幻,昏睡,苏醒,刺眼酷刑,目光中是爱,只露出恨与无奈,她几乎是在半梦半醒间被押进车,有人给她蒙上头套,拥挤,喧闹,梦境般地推向起点。

      警局内,审讯室里,一张桌子前,有位戴眼镜的女士正向犯人提问,问到一半,由于犯人声音过小,这位女士便朝对面低垂着脑袋的犯人大声问道:“什么?你说什么,大点儿声。”样子像极了是在问小号如何唱出低沉结尾,胜利做好准备,答案书写在本子上,记录下她已知的谎言。

      “我说您很漂亮,是个十足的美人,喂,小眼镜,到底什么时候能吃饭啊?饿死我了,难道你们警察是想靠把犯人饿死结案吗?太狠了。”

      隔着铁栅栏,犯人半站起身,脖子伸长往前够,想看看对面桌子上都摆得是什么东西。太整齐了,不像是人摆的,好奇心驱使她忽略对面慊恶地上翻眼皮,下撇嘴角,一动不动盯着人看的样儿。犯人脑袋神经质地抽动了两下,小幅度地像鱼鳍样的摆动,此种行为,再加上她小胳膊上利落平滑的割伤凸起,更证实了对面医生的判断——“精神分裂症谱系障碍”。

      “坐下,坐下!”

      对面戴眼镜的女士身旁,那位年轻的男警员朝犯人吼道,他几乎连头发都竖起,随后又看向身旁被邀请来问询诊断的精神科医生,担心她因这些没营养的话而草草下定论,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没得到什么反馈,警员扭过头,继续逼问。

      “白好,认清你的身份,看清现在的形势!”

      面前的犯人忽地抬起头,随后又垂下,年轻男警员继续说着,“3月19日凌晨,你在安和小区与被害人相遇,随后,他邀请你去家中小坐,因某种原因,你在被害人家中对他痛下杀手,途中又因某种状态,所以你切下被害人的大腿与双臂,将它们搞成那副奇怪的样子。说说,你行凶的原因是什么?”犯人自垂下头后就没再抬起来过,但现在,骨碌眼圈看向疲惫的审问方,对视中没有假意,全是热烈的真情,心,砰砰跳,几乎一点就着,自卑摆布残酷,纠缠至死。

      “警官,我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不过就是,他们的存在污染了环境,我只是个热爱自然,保护环境的公益卫士,毕竟本人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保护环境,人人有责。有什么不对吗?”

      “哎,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噢,对,对,那句话是,‘青草不要踩,花儿不要折,要是你作对,脑袋给你嘚。’啧啧,被马蹄踩爆的声响可比被我踩烂小太多了,我这是助人为乐,多么仁慈的义举!还有,你们可不要忘了,自然可是我的母亲,不,我们的母亲,她不允许污秽存在,我得听话。”

      乌龟咬住肉,越伸越长的脖子猛地缩了回去,犯人靠在椅子背上,砰地一声闷响,她微侧过头,半张脸轻蔑地在鼻子边儿竖起纹路,嘴歪开一条缝,就连红彤彤的眼圈也显出凶相。

      “我出去一趟,你们仇队一会儿就来。”

      医生看着此刻正处于癫狂不安的犯人,合上记录本,走出门去,朝门外正观察的人说道:“还是那点儿东西,没什么可吐的了,就是妄想症,应该还有精神分裂,并且确定患有反社会人格障碍,按照她的说辞和表达时的精神状态可以确定,每次动手杀人都是精神状态极不稳定的时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还是最好能快点儿把她送到精神病院里去。吖的,审这么多次,累死我了,估计她以后不会忘记我这张脸了。”

      “你确定?她那副样子不是装的?而且没同伙?她一个人就能做到?刚刚还条理清晰地说着杀人步骤,现在就疯了?不说这个,就说,这每一步可都是按照她的计划严丝合缝地执行着,这种连贯性连咱们都难做到,秋医生,你确定她是有病,不是预谋?你可别这么快就下结论。”

      内里穿着高领的墨绿色羊毛衫,厚的黑外套背后是意外蹭上一大团的惨白墙灰,仇阜寒没控制住情绪,开始不自觉提高音量,大声嚷嚷起来,就连被铐住的犯人都能听出他在门外“难以察觉”的不满,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

      “仇阜寒,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诊断,可以再找人来做鉴定,我不需要你的大嗓门来指导。还有,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是加重了吗?”

      仇阜寒掏了几下耳朵,眼神飘忽看向别处,把嘴唇眯成一条黑线,“又摆出这副样子,算了,去去去,你进去吧。”但她突然又拉住那人的胳膊,小声说,“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停药,你现在需要借助药物治疗,别认为它会自愈。”男人扬起一副笑脸,轻轻拨下去医生的手,“知道了,菡芮,我就知道你还关心我。”随后进了审讯室,医生有些恼怒地剜了一眼男人的后脑勺,皱着鼻子翻了个白眼,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男人走进审讯室坐下来,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把手搭在年轻男警员肩上,侧头朝他说道:“小王,把李想叫进来,等会儿外面给咱们送吃的,你和大家伙先吃。去,出去吧,我来审这个硬茬。”男警员站起身,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白好,随后站起身离开,而一旁的男人拧着头,看着男警员关门离开后才回过神盯着犯人看。

      他翘着二郎腿,盯着犯人不说话,两人就这样一直对视着,生怕败下阵来,直到李想推门进来,犯人瞟了她一眼,之后继续与仇阜寒用眼神对抗,男人笑了一下,犯人的心猛地一松,她重新垂下头,败下阵来。而李想一推开门,最先看见的就是一团湿滑的黑发染上红锈,再往下,额头也有些浅红的痕迹,她正了正神色,正准备坐下,视线却不自觉移向那双被铐牢的手,十根手指中有个被掀开的指甲盖,桃肉颜色,粉红。

      女孩拉开椅子,坐下,刺耳的嗞啦一响,身旁的仇阜寒浑身一震,无奈地看了一眼李想,掏了掏耳朵。犯人顺着这声抬起头,低着眼睛看向那个刚进门的短发姑娘,她缓慢地眨动眼皮,突兀朝李想露出一副邪笑,就像露出一副鬼魅的藓,像滚沸的血,不一会儿,就将死欲融化。

      “喂!喂!别朝她笑了,装神弄鬼的,就你还想吓唬她?小李,你写,我把该问的再都重新问一遍,我就不信了。你要是回答的和刚才不一样,那就是妨害司法秩序,要罪加一等!小李。”仇阜寒朝李想使了个眼神,示意她记录。

      “等等......”

      等等,听,月亮嘶哑,蛇说话。

      犯人叫停了李想呼之欲出的提问,她将头抬起来,看向天花板,闭上眼睛,仿佛是在听谁说话,“好了。”她张开眼睛,看向警方,抬手示意可以提问了。对面两人都在盯着她的行为沉思,李想紧皱着眉,左手按在记录本上,右手拿着笔,她用她少年老成的严肃观察犯人没来由的行为,而仇阜寒终于把腿放下来了,胳膊肘儿撑在木桌子上,正用手撕着嘴皮,直到撕出红。

      等仇阜寒余光看到手指头上有血后才回过神,他咳嗽了一声,活动活动身子,把桌子上飘落的几片白绉绉嘴皮扫到地底下去。之后,用指头揉了几下鼻翼,轻轻捏了两下鼻头,又把手指头背放在下巴底下搓了搓,扭过头看还紧皱着眉的李想,伸长手敲了敲她面前的记录本,李想瞪大眼睛看向他,猛然惊醒的样子,眉头舒展开了,她正了正神色后拿起笔,等着记录内容。

      “我们是京北市华东分局刑侦大队的刑事侦查人员,现依法对你进行询问。犯罪嫌疑人白好,你因涉嫌故意杀人罪,侮辱尸体罪,被依法......”

      出了一趟审讯室的门,去厕所洗了一把脸,面色还是略显疲惫的秋医生扶了扶腿脚有些虚浮的镜片,放空似的,用手指随意粘了粘桌子上飘浮落下的小碎屑。办公室的门响了两下,有人叫她,她突然回过神,小陈从外面探进头,手上举着一个大纸盒说:“姐,姐?秋姐,吃饭了。”

      “谢谢你啊,小陈,放这儿就行,你快去吃吧,麻烦你了。”秋菡芮摘下眼镜,摁了摁眉头,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小陈早出了办公室的门,她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啃着汉堡,轮胎凑过来问她,“欸,芝义,我刚看秋姐怎么累成那样儿了?你进去的时候,她是不是都睡着了?”

      “吃你的汉堡吧,感觉你是太闲了,就应该让你去调查走访,一会儿我就告诉仇队。”

      “哎!别呀,我就是想关心关心秋医生,没别的想法。欸,你别不理人啊,过来过来,我跟你说句话,你知道为啥仇队老爱带着李想不?”

      “为什么?”

      “因为李想是秋医生拜托仇队照顾的,你明白了吧。”轮胎贼兮兮地凑到李想耳朵边上,说完后紧盯着陈芝义的表情,想从中看出什么。

      “孙文涛,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你要是吃太饱实在难受就出去跑两圈,别老说那些莫须有的事儿。”陈芝义藏住坏笑,她继续说下去。

      “啊,我知道了,我算是彻底明白了,你喜欢仇队!对,这才说得通,所以你忌恨李想,你只想让仇队带着你,他是属于你一个人的。唉,我劝你还是打住吧,都有老婆了,怎么还想着有老公?做人可不能这么贪心,会适得其反。”

      “你!陈芝义你!算了,你们小姑娘都是这样,脑子里奇奇怪怪的,我们这些老家伙能理解。好了,那我不打扰你了,吃汉堡吧。”

      “也没比我大几岁,怎么辈分还高了?轮胎,你就这么想走到我前面?”

      走廊外面有脚步声和纸袋子沙沙声,有人走进来,刚好解了轮胎敢怒不敢言的尴尬场面,他坐回自己的椅子,小二李和三国走进来,手上还提着两个大纸袋。“诶呦,我的天啊,累死我了。给,这是咱们李骏‌霄给你们买的咖啡,汉堡!有我的吗?轮胎,让我咬一口。”

      三国跑过去,钳住轮胎拿汉堡的手,实实在在地咬了一口,有汁掉到轮胎衣服上,“啧,你是假三国吧,吃东西还往外渗汁,不是该把手指头都嗦干净?不行,你今天回去给我把衣服洗了,要不然累坏我老婆。欸,欸,你干什么?”

      “脱衣服啊,不脱衣服怎么洗?那你自己脱,脱多少我洗多少,你就算把全身上下的衣服都脱下来让我洗,我绝无二话!除了你的内衣裤,我不是你老母,那些脏东西你自己洗。”

      “你说谁呢!你说谁脏呢!你再说一遍!”轮胎将积压许久的怒气全都发在三国身上,三国有些愣,随后也有些恼了,但还是耐着性子想把话题转到更为和缓的方向,“哎呀妈呀,吓死我了,怎么好端端又火了?是想老婆了?小二李,快拿杯咖啡给你孙哥,让他降降火,静静心。”

      李骏‌霄拿了个汉堡,正剥裹它的锡纸,刚想咬一口,一听有人叫她,只能放下,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提着两大袋咖啡走过去,“给,咖啡给您,请喝,那就把咖啡放你们这儿了啊,一会儿谁喝谁取。三国,秋姐让你帮她把咖啡带过去,她要问你现场情况,还有,咖啡不是我买的,是秋姐,都给你说过好几次了,怎么还忘?”

      “秋医生找我?轮胎,帮我取杯咖啡。”三国急匆匆往秋菡芮的办公室去了,剩下的人都手捧着一杯咖啡,有人像喝羊汤一样呼噜噜地喝,还要吹走几颗浮沫,如同吹汤上的浮油,频频引人侧目。

      “喂,皮牙子,你喝咖啡怎么还要出声?”

      “个人爱好。”

      轮胎被堵住了嘴,一时间的确没找到什么可反驳的,“那你爱好还挺…...挺独特的,哈哈。”

      小二李和陈芝义对视一眼,悄悄窃笑,轮胎彻底沉默,不说话了。三两口吃完多汁松软的牛肉汉堡,嘴里是千岛酱的味,小二李开始在电脑上写立案报告书,她越写越烦躁,只能写一会儿再休息一会儿,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快十点了。

      “喂,芝义,仇队他们还没审完吗?不就是一个心理变态激情犯罪吗,怎么审那么久?欸,你知道那个死者生前被他们楼里多少人讨厌不,特多!我们走访的那几家里,没一个人说他好的,全是什么,就那种恶心人的事儿,我…...”

      李骏‌霄停住嘴,她朝身旁看去,是轮胎,还有几个平时就爱凑热闹的人。陈芝义撇了一眼轮胎,从他眼神里透漏出求知的急切,几人都央求着,小二李抬眼看了看陈芝义,依旧还是对着她讲,一颗颗头凑成一堆长毛的芝麻球。

      “那个人好像原来就犯过一次罪,之后不知道怎么从原籍跑出来,就把家搬在这儿了。但我估计不是什么大事,要不然他肯定住不了公租房,他那个同乡肯定也是添油加醋地讲了。”

      “好像和一个小姑娘有关。”三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众人身后,他猫着腰,“说的是,他把一个女孩给害死了,现在正审的这个嫌疑犯是来找他报仇的。喂,仇队知道吗?你没告诉他?”

      “现在里面正审着呢,你去给仇队说,真是,拿我当小厮使呢。”众人身后传来两声刻意的咳嗽声,“咳,咳。”回头一看,是仇队站在门口,几人作鸟兽散,纷纷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仇阜寒走到放汉堡的桌子上拿了三个汉堡,正要扭头回到审讯室,轮胎叫住了他,“仇队,这儿还有秋医生买的咖啡,您和小李,正正好两杯。”

      “你们都吃饱了?”

      “对,谢谢仇队,吃得特别饱了。”

      轮胎谄媚地上提嘴角,娇笑,一朵花似的,喷香引蝶缠上仇阜寒,他殷勤地讨好。但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猛地收起娇花一样的笑,严肃地说道:“仇队,有重大线索,嫌疑人可能是为一个女的杀了被害人,应该是预谋。”

      仇阜寒接过咖啡袋,盯着小二李和三国的方向看,小二李迅速站起身汇报:“仇队,我了解到的情况是,嫌疑人与被害人是同乡,彼此之间可能早就认识,被害人在十年前高考失利,外出打工,来到京北。但据被害人另一个同乡所说,之前被害人可能犯过罪,只是没被判决。”

      三国顺着补充道:“被害人之前可能伤害过一位女孩,而这个嫌疑人与女孩可能存在某种联系,具体是什么联系还不太清楚,就知道那个女孩已经去世了。现在把电子版在平台上已经提交了,就等审批后,再派专人去那边儿问。”

      “行,那你们自己商量商量看谁跟我去,等商量出结果了,就下班吧。也不早了,都十点十一了。”他从饮水机旁的塑封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塞进稳固咖啡杯的托盘里,右手提着两个纸袋,出了办公室,往审讯室的方向走。身后有熟悉的声音叫他,仇阜寒扬了扬嘴角,回过头,眨眨眼,用最肉麻的声音回应那人,“菡,芮。”

      办公室内正竖着耳朵听的几人,浑身上下密密麻麻全起了鸡皮疙瘩,小二李更是打了个冷颤,两手交叠,搓了搓胳膊,想把心里那点儿不适搓走。陈芝义听得很认真,她垂下头,把一边干扰听觉的短发拨到耳朵后面,“仇阜寒,给,凶器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和犯人吻合。等会儿审完,麻烦来我办公室一趟,我有话和你说。”

      “麻烦?这怎么能是麻烦呢?不麻烦,不麻烦,秋医生有什么指示我肯定照做。那一会儿见,秋医生?”仇阜寒接过凶器,半个身子向后退,他朝秋菡芮抬起手示意过会儿再说,做告别状,短筒皮靴“吧哒吧哒”声一直在往后退。

      秋菡芮撇了撇嘴,转身朝专门为自己腾出来的办公室走去,有只不知道从哪儿跑出来的灰老鼠,贴着墙壁呲溜呲溜朝不知名的地方跑,它吃得肚圆毛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人家养跑出来的。仇阜寒看见老鼠吓得一个趔趄,小声哎哟一声,急忙贴到另一个墙边,看着老鼠越过办公室门口的亮光,朝秋菡芮“嗖嗖嗖”爬过去。

      他想看到的那幅画面没有,秋菡芮只是停下步子,安安静静看着那只老鼠拐进男士卫生间,随后扭过头,朝仇阜寒说道:“今天晚上给你们后勤打电话,让她们明天联系消杀公司。等会儿告诉你们队里的人,在没把老鼠清完之前,不能再往这儿带吃的了,奶茶,咖啡,一律不准。你知道老鼠有多难清理,你原来不是清理过吗?”

      “嗯,是啊,清理过,和某人一起。”他远远地看秋菡芮,觉得她好像还是原来那样,平静、没有情感、冷淡,她生硬得像一条铁链,锁住他那点儿剩得不多的渴望。“我一会儿让小王带人先去处理厕所那只,今天晚上就给后勤打电话,明天消杀公司就会到。放心,我现在都懂。”

      秋菡芮没说话,扭过头,消失在另一边拐角,她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等。

      推开门,换出小王,在他耳边低语几句,门关上了。仇阜寒放下咖啡袋,从里面拿出瓶装矿泉水,再从渗油的汉堡袋里抓住汉堡盒,走到犯人面前,放下这两样东西,伸手拧开瓶盖,吓了犯人一跳。他把瓶盖装进自己衣服口袋里,打开汉堡盒,撕开包汉堡的锡纸皮,在手心里攥成球,扔进咖啡袋里,之后示意犯人可以吃喝。

      被固定住的手伸展不开,但还是一把抓起矿泉水瓶咕嘟咕嘟大口喝,水花四溅,犯人被呛到,咳嗽几声,但紧接着就咬住汉堡,大口咀嚼起来,嚼得冷肉汁,碎面包渣不断往小桌子上掉。李想和仇阜寒同样咬着汉堡,李想吃了几口不知道怎么不想吃了,把它重新用锡纸包好,装回汉堡盒里,她喝着温温热的咖啡,盯着犯人。

      仇阜寒看了一眼李想,还以为是她刚毕业,被犯人的吃相吓着了,他快速咬干净一个汉堡,喝了一大口咖啡,摁了摁昏昏欲睡的眼。两人看着犯人吃饱喝足,看着她将水喝干净,把瓶身用手掌压成方块,攥在手里,来回把玩。仇阜寒揉着眼睛,用胳膊肘顶了顶李想,李想心里一惊,扭过头看他,等脑子回过神后,她才朝向犯人。

      “犯罪嫌疑人白好,这把刀上的血迹经过鉴定是你的,你解释一下是怎么弄上去的?”

      “怎么弄上去的?就拿起刀,他和我抢,还不小心划烂了我的手,我生气了,一刀捅进他的脖子里,就这样。喂,小警察,你叫什么名字?你长得很像我一个朋友,我很喜欢你这张脸。”

      李想先是愣住了,随后有些愤怒,她放下笔,向后捋了捋头发,挠了挠头,白好看到她这副样子,笑了。“警官,怎么了?您生气了吗?别生气,消消火,还有惊喜等着您发现呢。”

      一旁的仇阜寒听见这句话,顿时坐直了身子,“还有惊喜?你现在就和我说说这个惊喜是什么?水也给你喝了,饭也吃了,律师也委托好了,白好,你父母现在可就在警察局门口等着呢,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你父母考虑,配合一点儿,让你父母在寒风里站得时间短点儿。”

      “到时候您就知道了,时间早,时间晚,又有什么关系呢?别拿我父母压我,我判死刑是我的事,和她们无关。哭也只哭个几天,最多几个月,日子该过还是照旧过,我清楚我的分量。”

      “白好!”

      李想不知道怎么,突然拍桌站起,短发飞扬,像只将飞的小燕,可还没飞,就绞翅落地,再无声息。仇阜寒也被吓了一大跳,他身体猛地颤了一下,看着站起的李想,“哎哟,小李啊,我心脏都被你吓得跳起那什么,什么踢踏舞了。坐下,快坐下,这么激动干什么。”用幽默讽刺肉茧,灵魂早已疲倦,他将身旁的女孩拽在凳子上,呼出一口气,把记录本推到她面前。之后朝犯人问道:“据我们了解,你与被害人是同乡,之前还是同一所学校的同学,情况属实吗?”

      犯人愣了一瞬,回答说:“属实。”

      “那好,据某一证人所言,你杀害被害人,不是因为所谓的意外,而是有组织有计划的谋杀!白好,我们查到了你家乡那个去世的女孩,她应该是你的朋友吧,你还想听她的名字吗?”

      “不想。”

      仇阜寒听到答案后松了一口气,顺势紧逼,他身体微微向前压了一寸,“白好,你杀害被害人的原因到底是什么?现在追诉期已经变成无期了,如果你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就......”

      “我不知道,不知道,别逼我,不要再逼我了!他杀了人,我杀了他,这有什么错吗?”犯人紧闭眼,再张开,换了一副神情,“警官,难道为母亲铲除障碍,让她重新降生也犯法吗?”

      周遭突然沉默,彼此的呼吸起伏一目了然,犯人蜷缩着身子,鼹鼠似的上下左右张望了一番,刻意压低嗓音,眼睛发直地朝对面说道:“喂,你......你知道吗?那会儿我也很害怕的,悄悄告诉你,我没杀人!没有!是母亲!母亲!她吃他们的时候我害怕得要死,我不想这样!都是他们逼的!是他们逼母亲这样做的!这群无卵生的血浆!应当尽早铲除!对!母亲说的对!”

      对面的女人脱下伪装,向医生展示狡黠而又不易察觉的癫狂。

      明亮,这是透明的心脏。

      咚咚,门响了两声,陈芝义与小王推门进来,小王朝仇阜寒耳语了几句,仇阜寒看了一眼白好,随后伸手敲了敲李想胳膊,两人站起身,朝外面走去。陈芝义与小王坐下,沉默地盯着犯人,而犯人又用头发藏住脸,藏起自己。

      她透过还没被遮住的,眼前所剩无几的细缝,看着对面的两张面貌迥异,一张平静,另一张因气愤而红艳如剖开心脏的圆脸,收起之前的姿态,玩笑着朝对面说道:“惊喜,来了。”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众人正聚在一起,轮胎扭头见仇阜寒来了,急急忙忙跑到他面前,“仇队,刚才西城派出所接到报案,有人在西城河边发现了尸体。现在西城已经派人去了,据说尸体形状与今早的一样,咱们要不要去?”

      “去!肯定要去,小李,你留在这儿帮芝义她们,那就辛苦你继续审。事件紧急,我就不多说了,有什么不会要问的就问她们。快,快,你们愣着干嘛?快穿外套跟我走啊!傻站着。”

      众人蜂拥出门,厕所传来老鼠黏在粘鼠板上的吱吱叫声,李想站在窗户边看几人跑到警车前,摁响开关,上车。三国还推了轮胎一把,让他去坐前面的副驾,走廊里有重重的脚步声,陈芝义跑过来,问李想其他人在哪儿,得到答案后又跑到窗户边,头伸出去朝那辆正发动的汽车喊,“仇队!仇队!”车停了下来,从驾驶窗伸出一颗头,“嫌疑人晕倒!怎么办?送医院还是.…..”

      “送医院!叫救护车!小李跟着!”

      仇阜寒把头缩了回去,快速开车离开,陈芝义回过身让李想打急救电话,“李想,你打电话,我回去看看犯人的情况,记得关灯啊!”

      陈芝义又“咚咚咚”跑走,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想一个人,她又重新站回窗边,盯着窗外漆黑的夜景看,玻璃映着她的脸,水汽蒙上她的眼睛,在玻璃上显得更亮了。救护车鸣笛的声音由远及近,李想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更显坚定。

      十分钟前,在仇阜寒和李想离开后,白好的意识也跟着一起走了出去,但有黑影递给她一颗药丸,意识又被牵回来,是一颗染血的白药丸,递到她嘴边。顺从吃进去,她突感周遭糜烂如死火,生命消耗,仇恨成了风暴后的惨状,可悲又凌乱的四肢,浮上空,破裂,呼唤引下玫瑰花瓣。审讯室里,乱鼓心跳,昏乱莹光,喧闹飞窜的虫蝇,犯人才知,幸福转折于疯狂。

      旧网设下诱饵,捕获亡灵躯壳,火与蜘蛛脚,坠落在黄昏燃烧,团圆于死亡。

      孤独的紫罗兰,请停止嚎叫,存在只是一场玩笑,这里,早已只剩沉静的荒凉。不!是结局纯真,悲剧牵强,蓝夜始终预兆。

      自两人离开后,审讯室内恶心作祟,“呕!”,白好开始止不住地呕吐,从鼻子里冒血,耳边响起嗡嗡轰鸣,像是有人狠拽她的肠子,把它往出拽,让她的身体变得空荡荡。之后,她就只听见来回奔跑的脚步声、救护车警笛声、自己的呕吐声、李想的心跳声、厕所里那只快断气的求救声,有人抱着她正走,熟悉的气味儿,她又猛吐出几口血,无奈却在心里叹气。

      秋菡芮早在仇阜寒离开后走了,她看不到这番盛况,也闻不到这股味儿,至少不用难受。三人上了救护车,陈芝义一拍脑门说:“咱们三个需要留一个在这儿吧,我下去,有什么事电话联系。我不耽误时间了,你们快点儿走。”

      陈芝义猛地跳下车,看着救护车走远,回到办公室,打开灯,开始在自己抽屉里翻找,看见东西还在后,又装模作样拿出一个本子。之后给抽屉上锁,在桌子上摊开本子,拿起散在桌子上的笔,写写画画,从犄角旮旯里突然发现一颗酥心糖,用牙撕开糖纸,吃进嘴里,没味。

      救护车上,犯人的身体在不断颤栗着,血一直没停,不断地往外涌,她听着医护人员尾音忽高忽低,意识断断续续驶向伤潮,心脏砰砰砰跳着,小王始终看着前方,李想时不时低下头看犯人脸上的血污,后车厢里人人都有事做。顽皮的丑陋,萎靡荒诞,兴奋驶向高潮,犯人想尽力保持清醒,可喉咙里却像是有羽毛在轻挠,她咳嗽了几声就想睡,身体很冷,冷得像刺骨寒冬。

      四周先是静,她觉得自己被焊在冰块里,随后舒适,白好认为自己可以透过车顶,看到零散几颗星。之后,荒凉成为她的全部,她忽地变成一块孤独的铁,幸好还没到生锈那一步。

      有手从她的身体里伸出来,攀上她的手腕,潮湿,雪崩的感觉消失了,她又能重新呼吸了。停滞的心跳被轻轻一扭,又重新恢复活力了,从软色红肉的冻土上冒出新芽,绿色生机,某种温柔将阳光裁剪得当,重新塞回可爱的心脏。

      在上落下一吻,春天的气息来到。

      “咳!咳! ”

      有洁净的白鸽略过,消毒水与喧闹去得匆忙,冷冽的光线在此处实属正常,这里早已是沉甸甸的午后。

      “仇队!仇队!快来!她醒了!”

      “轮胎,和你说了多少次,不要老是一惊一乍的。”仇阜寒推开病房门,朝外张望了几眼,“你看看,周围病房的人都被你吵起来了。”

      “好,仇队。”轮胎看着从附近病房里伸出的那些脑袋,没感觉有脸红的意思,只是嘴上说是,将本该的羞怯冒血抛之脑后。

      仇阜寒正想趁着病人刚刚苏醒,但未真正清醒的顶好时机盘问,但窗下,楼外,花坛处,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聚集了一大堆人,蚂蚁一样的拥挤巢穴,她们正高声声讨着:“白好!杀人犯!你杀了我儿子,你让我和他父亲怎么活!你该死!杀人犯!该死!杀人犯!该死!”

      犯人的脑袋里是锣鼓喧天,看热闹的病友还以为是自己有热闹可看,心里窃喜,喜事,的确是喜事。“白好!这事过去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要往我儿子头上推!人不是他杀的,不是他杀的!我已经告诉你们了。别拦我!不让我在这说,那我就进去说,放开,放开!让我进去!”

      吵嚷的叫骂以及新奇的称呼吸引了不少街坊邻里驻足,警戒线抵挡不住他们的热情,好奇张望,高举手机,编造言论,收录精彩。

      “小李!带两个人下去,该怎么做,不用我教你吧?”

      “明白,仇队。”李想先是急匆匆地跑出去,没过几分钟,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仇阜寒正疑惑着,李想喘了几口气解释道: “仇队,底下没拦住,人已经上来了。”

      “真是,都怎么干活的!那个谁......小王,给三国打电话,让他把人都带过来,赶紧把这层围住。医生!医生呢?把医生叫过来,给看看什么时候能出院?这一天天的,没完没了了!愣着干什么?快去啊!”男人用三根手指钳住额头,狠狠揉了揉眼,把黑皮夹摔到另一张床上,喊。

      等小王带医生赶来时,正好被愤怒的受害家属堵在门口,走廊里回荡着吵闹的咒骂声,医生无奈地攥了攥形同虚设的细眉毛,跺了跺白杏色软底鞋,“如果有什么事还请大家出去说,这里是医院,请遵守秩序。各位,各位!麻烦不要在这大吵大闹的,这里还有其他病人需要休养,谢谢,谢谢各位的尊重。保安!保安去哪了?”

      李想透过门上的小窗向远处瞟了一眼,才发现保安还被堵在电梯口连下都下不来。

      “白好!你和她一样,都是狐狸精,你勾谁不好,勾引我儿子。哼,你勾就勾了,我不和你计较,你凭什么杀了他!哎呀!我的儿子!这让我可怎么活啊!有人把你的命,都勾走了啊!”

      几人哭了一遭,抹抹鼻涕,擦擦泪,“要我说,那个唐粿死得好!她就是活该!小小年纪不学好,自有天收!我告诉你,你也一样!”站在门外,灵活的脖子们带着脑袋朝四周看了几眼,之后吞了吞唾沫,顺着性子,继续叫骂:“我告诉你,白好,你得给我儿子偿命!出来!怎么,你现在不敢出来了,别以为有这些警察护着你,你就安全了!我要让这些人都知道你做的那些事儿,你个杀人犯!杀人犯!杀人犯不得好死!”

      听着门外噪音似的讨厌咒骂声,白好决定再享受一次“戳破脓包”的快感,回忆逐渐侵占着大脑,一刀,两刀,三刀......他们惊恐的眼神让人是如此享受,他们哀嚎的惨叫就像德沃夏克的《第九交响曲》一样美妙,一切都是完美的。

      除了萦绕在鼻尖的腐臭,它在沉默中慷慨膨胀。

      门外的咒骂声逐渐小了下来,直到完全停息好一会儿后,李想才小心往病房门外张望了一眼,嚎出一声尖叫,幻觉中的公鸡也随她鸣叫。

      “喔喔喔!”

      “啊!”

      李想被站在门外等待许久的秋菡芮吓得跳起,脚一滑,摔倒在地,缓了半刻还没站起来。

      “小李,没事吧?他*的!这群人还真是无法无天了!小李,你等着,我必须出去教训教训这群人!”仇阜寒义愤填膺,拉住门把作势要出去,但他也只是拉住门把,没有下一步动作。

      “仇队!别,没事,是秋医生。我就是腿有点软,刚被吓到了,在地上坐一会就好了。”李想知道仇阜寒只是为了让她在秋菡芮面前多说几句好话,没人会傻到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哦,那好。哎,菡芮,你怎么才来啊!你看看她刚刚犯病了没有?顺便再看看什么时候能出院?你不知道,那群人简直是闹翻了天了!对了,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媒体?”

      “看到了。”

      “唉,那没办法,又得挨批了。”医生见状,都识趣地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警队众人。

      “这的消息流不出去,你把情绪收一收。”

      男人重新恢复生机,却有些神情复杂地看着秋菡芮,直到三国一行人推门鱼贯而入,他才收回视线。三国察觉出空气中淡淡的焦灼,站在两人中间,挡住仇阜寒,朝秋菡芮哭诉道:“秋姐,您管管仇队,他让我一直待在西城那边儿,晚上连家都不能回,连觉也没睡。困死我了!”

      “行了!撒什么娇,长得比我还壮,你不慊恶心,人家秋医生还慊呢!去去去,把人都带出去,把这儿和楼梯间先防住。菡芮,等等,你留一下,有话说。”仇阜寒把手搭在三国肩上,捏了几下,昂着头,表情严肃,给他使眼色。

      等人都出去了,仇阜寒开始仔细观察病床上的人是否入睡,他伏下身,盯着犯人的眼皮仔细打量,静静端详有没有类似于蝴蝶振翅的微微震颤感,又拉了拉铐在病床上的银环,一切都检查妥当后,他才准备和秋菡芮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行了,不用那么费劲儿,看样子是又睡过去了。我估计你现在要说的和我昨天想的是一件事,你先说吧,我听着。”秋菡芮从随身携带的小包里拿出一块牛轧糖,放进嘴里嚼起来。

      “犯人是在警局里发生危险的,而且昨天晚上又牵扯进两个尸体,其中一个…...是名单里的,所以我想。算了,在这儿不好说,就说案子吧,你不知道,把那个溜狗的人都快吓疯了!”仇阜寒伸手,手里多了一块糖,他同样嚼起来,边嚼边说:“我昨天到现场,尸体就是给你拍的照片那样儿,不对,不对,比那还要惊悚。”

      仇阜寒回忆起昨天晚上,车停在西城河边,看见那个东西时的震惊,某一瞬间,他甚至在心里产生了惧怕——那一双被切下的大腿连着小腿,倒插在地面上,大臂平整的切口用钉子镶在脚面,手臂微微朝外扩,手指头像是要抓住什么,保持五指弯曲的僵硬姿势,里面也并不空。

      黄、白、红,由三种颜色构成,在手里抓着,两颗颜色几乎相同的东西,心脏,是人的心脏!两颗心脏在形似树杈的手里静静呆着,一只手一个,像是担忧它们太过拥挤。

      西城的同事正向发现尸体的遛狗人了解情况,虽然他前言不搭后语,手上拴着绳的狗也总想往远处逃,只要离开这里就好,它们想,只要离开这里就好。终于了解完了情况,它们也终于得以远离惊悚现场,一人一狗快步跑开,一连跑了几百米,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现场只少了一样东西——一颗头。一颗在尸体雕塑前端正摆着,另一颗却不见了,西城派出的警员找了大半片河道都没有发现,大家伙正找着,有亮光纷纷拥拥跑过来了,是各路记者。有警员去拦,仇阜寒大声喊:“*的,是谁把记者叫来了!快点儿拦!快点儿拦!”

      “菡芮,我怀疑是有人故意叫来记者,逼着咱们结案,在警局里把嫌疑人搞死也是。”仇阜寒没出声,朝她做口型道:“有内鬼。”

      等两人窸窸窣窣商量完后,仇阜寒小声问道:“那之后怎么办?这样能引出他们吗?”

      “能,已经有苗头了,但医院是不可能再继续待下去,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家属是怎么知道她在这个医院的?又是怎么一路畅通上来的?还有,我刚刚和她们打了个照面,全是生面孔,那些受害家属的亲戚有这么多?仇阜寒,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估计床上躺着的这位离死不远了。我的意思是,一不做,二不休,把消息放出去,说是有人指使,有人看犯人是精神病,在她清醒时和她发生交易。说现在犯人已经交代了,但还没有说清楚指使者有几个,咱们需要把她当成重要证人保护起来——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之后,就看谁先冒头了。”

      “把她放哪儿保护?所里?”

      “所里不行,那已经不安全了,我想想,想想......你家!你家是最稳妥的地方,老小区,监控少,居民不是很多,他们绝对会按耐不住,到时候就有新突破口了。”秋菡芮激动地像是枣树叶,跳出针刺,扎人。肿。疼。

      “我家?菡芮,你在开玩笑吧!这不合规矩啊,他们就等着抓我小辫呢。”仇阜寒连连摆摆手,自来卷一摇一摇,用示弱警告。

      “我做,我的小辫不好抓,先把她转成污点证人,再让市区看守所里满起来,那块没有单独羁押室,精神病院的批文也还没下来,她进不去。就算进去了,看守的人手也不够,到那会儿,我会适时提出解决方案,你接受就行。”

      秋菡芮见仇阜寒依旧犹豫,“放心,不会牵连到你,就算嫌疑人死在你家,你都不会出事。仇阜寒,这是我对你的保证。要不四天?四天时间,你前两天,我后两天,如果他们没出手,就还是让她按程序来,死刑或者精神病院。”

      仇阜寒终于松了口,“那我现在把人叫进来?等等,陈局能同意吗?”他顿住脚步,扭头看向秋菡芮,秋菡芮意识到了。

      “我去说。”

      商讨完解决方案,病人也输完了液,护士拔掉针管,仇阜寒留下一人办理出院。他推着熟睡病人的轮椅,准备离开,越来越靠近医院的玻璃门,他透过镜面反射自恋,抓了抓自己卷曲的乱发,满意地点点头。犯人已苏醒,她眯起眼,透明玻璃折射出夕阳,直直落在一位恰好路过的,幼小而又富有稚气的孩童身上,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脸映在玻璃上,忽然惊醒,囚徒共谋。

      “别装了,我知道你醒了,吃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药,脑子乱哄哄的,还能睡着?别把别人当傻子,现在还不如趁着自己有用,老实赎罪。”仇阜寒弯腰,俯身朝白好的耳朵尖说道,自觉高尚的镣铐,迎着涨潮自由后退。

      “咳咳,当然,当然,赎罪,我要赎罪。”白好黏糊不清地艰难说完,松了松发麻的拳头,再攥紧,轮胎和小王去开车了,周围只有轻飘飘的鬼能听到两人对话,她揉了揉碎成几瓣的眼睛。

      两辆车终于驶来,仇阜寒不耐烦地皱眉,向前挥手,正准备上车,却发现少了两个人,“秋医生,秋医生!这个秋老虎,又去哪了?真是,一个两个的总爱乱跑。小李,小李!李想!跑哪儿去了?哎!那个谁!去找一下她们。”仇阜寒朝后面的轮胎喊道,叫他去里面找,自己打电话。

      “仇阜寒,你在医院里喊什么?我和小想去上了厕所,等一会儿她就出来了。诶,你看那个孩子,像不像.…..”秋菡芮手机的铃声未响,人已出现,她从洗手间的方向走出来。

      “怎么去的时候也不说一声?让我在这喊,那个孩子,的确很像......”李想终于出来了,她们把白好押上车,一左一右将犯人夹住,活像个没有面包胚的三明治,全是脓水横流的幽灵鲜肉。

      “抱歉啊,我不是故意提起那个案子的,你已经尽了你最大的努力了。仇阜寒,没事吧?那个案子都结了,别再想了,等把她送进去,你真该好好休息休息了。”秋菡芮从口袋里艰难掏出奶糖,下意识剥开放在陌生的嘴前,李想觉察不对,立刻伸出嘴,将糖卷入腹。

      幸好仇阜寒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低着头,只是刚过来的陈芝义通过后视镜看完了全程,却没说话。

      仇阜寒接着喃喃道:“这么关心我,菡芮?谢了。小李,你怎么去了那么久?”柔软头颅遮住阴影,看到李想的脸,“你这是,刚哭过?怎么了,你母亲的病又复发了?”

      “报告!没有!刚刚洗手,水珠溅到眼睛里了。”

      “......好,那以后小心点。”

      “是!”

      沉默,化身为细小的粒子,在空气的浮尘中上下飞舞。一路无言,仿佛所有人都被抽干了精气神,成了一具枯朽的行尸走肉。

      “到了,下车吧!”

      众人蜂拥下了车,从后车厢抬下担架,将白好的四肢牢牢锁上,再慢悠悠往楼上抬,犯人不断扭动,“各位警官,我的腿是可以行使走路的权利吧!你们不用那么费劲地抬着我走七层楼,电梯也坐不了,能不能让我这个犯人自己走?”白好停止挣扎,“所以,谁把脚铐给我打开?”

      “看来你还有精力开玩笑?别他*费话了!让仇警官这几天看着你,好自为之吧!我警告你,别想着跑,你跑不掉的。最后,别老油腔滑调的!听起来怪恶心的。”轮胎故意倾斜一角,想让即将坠落的犯人害怕,他得意至极。

      “其实,你后面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吧!轮胎?是叫轮胎对吗?唉,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从警校里平安毕业的。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用它来形容你是最合适不过了,好像是叫‘赳赳武夫,公侯干城’。听过吗?莽夫。”

      轮胎用镶在猪肝色面容上的玻璃眼珠,使劲地瞪着白好,作势要在她身上瞪出一道口子来。楼梯的陡峭,即将脱离的斑驳墙皮,还有轮胎那愤怒却又不失野蛮的咆哮,这些事物都让白好的心得到了久违的宁静。

      甚至于,让暖阳也照进了那个早已空洞的晦涩心灵中。

      熟悉的易碎遥远,痛感强烈,她惩罚自己吃掉蛰她的蝎子,一起中毒。

      很快,仇阜寒的家到了,就在他的铁质大门上,到处都贴满了各式各样的纯色广告,四周静谧无声,只有心脏的毁灭式跳动以及阳光匍匐的碎裂声响。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在众人还没有做好准备之际,在命运还没有其赋予意义之际,那张足以短暂震撼犯人心智的彩色卡片,就已出现在她面前。

      “没新意。”她说道。

      秋菡芮和李想相互对视了一眼,紧接着,异口同声地说道:“快进门啊!等什么呢!”李想迅速地,甚至是有些慌乱地解开了无面者的脚铐,而她,只是用平静到不可思议的四肢,爬下了担架。

      毫不掩饰的,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之下,用类似于壁虎般的姿态,爬进了门内。所以,她一进门,就看到了一个由阳光组成的露台,太阳正好落在地面上,投射出欲望的食腐暗影,一同映下的,还有台子上那株紫兰花的影子。

      仇阜寒家中的色调几乎全是墨绿色,像是进入森林似的,绿植多得吓人。门内的木制柜上放着精致的金色托盘,而在它的上方悬挂着一副萨尔瓦多·达利的《记忆的永恒》。

      犯人正盯着画看,轮胎他们先是咳嗽了几声,再是大喘了一口气,最后,清了清嗓子说道:“那个,仇队,我们就先走了,你看,也没什么事了不是?那我就下班回家吃老婆做的饭了。嗯......小王?他们也饿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等他们说完后,还示意仇阜寒看向露台,向那个再度僵硬的背影使了一个又一个眼色。电话铃声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走远。

      “嗯,嗯,好,我知道了。”

      轮胎走到仇阜寒身旁,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仇队,另一个头被发现了,就在华西那边的中心公园,他们现场应该都勘验完了。现在那边估计正加紧化验呢,要不要让他们移送到这边?”

      “不用,媒体已经把西城当新闻播出去了,尽量让华西那边儿把消息守住。不要向大众纰漏太多细节,会有人效仿。是谁发现的?”

      “一个爱捡废纸瓶的阿姨,她本来想着早点儿去中心公园转一圈,顺便再把垃圾桶都翻一遍,看看有没有空水瓶,谁知道,从里面翻出碎尸了。阿姨本来还以为是肉,正准备带回家,结果袋子破了,从里面冒出一片黑头发,把阿姨吓得都摔倒了,哆哆嗦嗦拿出手机,报了警。”

      “人没事吧?”

      “什么?”

      “报案人没事吧。”

      “没事,刚刚华西那边儿的人说,那个报案人一点儿事没有!她还给他们精神得讲了好几遍呢!就是西城遛狗的那个,他要咱们帮他联系专业的心理机构,还说要申请人身安全保护。”

      “他又不做证人,申请什么人身安全保护?就让社区安抚安抚,给他联系个专业的心理机构,其他的那些要求,全都不答应。”

      “知道,我在短信里和他们都说了。那我们就先走了,仇队!”轮胎朝他做手势。

      “你们别急着走,把我顺便带回所里,有点东西我想确认一下。你们要不就在楼下等着,我和他说几句话就下来。”秋菡芮没等他们把信号发完,从露台匆匆转了一圈,走出来,脚步沉重,连带着木制地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等人走后,她一股脑儿坐在了黑色的大马士革沙发上,拧紧眉毛,对仇阜寒小声说道:“那个孩子的事可能有证据了,我刚想到了一些可以证实的办法,具体的,还得等我去所里验证一下。如果是这样,你就有一个能绝对扳倒他们的机会了,但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你还要继续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吗?你知道最坏的结果。”

      “那些,先不查,等有证据之后再讨论,现在说这些还有点儿早。好了,你先回所里,如果是真的,那这次说不定......先不说了,这还有个犯人呢。”

      秋菡芮用早已知晓答案的眼神不经意瞟了那个巨大的爬虫一眼,而爬虫也对她扬起一丝毫无意味的讪笑。

      “估计最多一周,马脚和批文都会出来。但她父母那边......你应该也见过了,比较棘手。不过,别担心,这几天我会来帮你,你刚好熬过这段时间,可以好好休息会儿,黑眼圈越来越重了。”

      爬虫趁两人说话的间隙,站起了身,看着女人开合的双唇和有些微微泛白的唾液,想着如果她再往前走几步就会看到一张蓝色的实木平板床,右边那巨大的落地镜旁还放着一只藤桌式的小床头柜。

      正想着,秋菡芮快步走到那个床头柜旁,随手放下装饰的三角块,朝仇阜寒疑惑地问道:“你家还是原来那个样子,怎么不把这个床头柜换了?藤条还真是怎么摆都不搭。”

      “你别多想,我只是懒得买别的柜子,如果你觉得不舒服,那我就去把它换了。”

      “不会,礼物而已。”

      秋菡芮看着正用胡乱翻找来掩饰自己慌乱的仇阜寒,找了一个很朴素的借口离开了。

      “你们俩?”

      白好朝着那个已经几乎翻无可翻的混乱战况,适时投去了自己的关怀。

      “闭嘴!你最好以后管好你的嘴,以后认清身份再开口!行了,我分配一下,你睡沙发,我睡床。我保证你的生命体征正常,同样,作为回报,你要告诉我是谁指使你杀的那个人,你很清楚我说的是谁。至于厕所,到时候再说。”

      “仇警官,从当下的情况看来,我可没有和你叫板的机会。您放心,我很清楚自己的角色,我是兔子,世界是蛇,我只需要等着它将我吞进肚。但您,您是什么呢?”

      铛,铛,门外传来金属敲击声,像是血液打着节拍,又像是理想长成一团可塑造的面团,任人揉搓,将其揉成心脏模样的巨大肉瘤。畸形的黑色筋脉趴上来,芳香的霉味昭示腐烂,偏执的灵魂垂死挣扎,拍一拍,蛆虫落满地,抓起吃掉,在艳羡的目光中死掉,坟墓照常。

      有人正等在门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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