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圣母院】庸俗》一念成嬷

5、红人 我们的生命

　　Ⅰ
　　刚过二十岁的年轻人坐在大厅里一群谈笑风生的贵族中间，看上去显得格外生涩、僵硬而不惹眼。那是近期初夏时节路易十一刚赏赐给御医的位于巴黎西郊的一座毗邻森林和王室猎场的庄园，离城区只有一小时的马车车程，周围有几十阿庞的农田、草地和一片果园，庄园主雅克·库瓦提埃最喜欢在这里办聚会。随着国王对他慷慨得近乎毫无节制的封赏，环绕在这位大人物身旁谄媚的人群和言辞也同样日益兴盛了，在总是由权贵们的相互挑衅所填塞的幕僚会议上，人们的话题总在不知不觉间就飞回到他那里。

　　“唉呀，库瓦提埃博士！——瞧瞧，真是座气派的庄园！”
　　说话的是路易十一的御前理发师奥利维·勒丹，蓄着短须，穿软皮尖头鞋和丝绸的短上衣，看上去比那天不在场的国王本人还要神气。他在不久前刚被封为公爵——国王时常犯些疲劳、消化不良之类的小毛病，在处理军政事务期间既爱奖赏人又爱处置人，其中最得宠的便是那些中产出身的后天贵族。

　　宾客围坐在大厅中央的长桌边，不时称赞着屋里布设之精巧。人们痛饮加了香料的酒，谈论着鹰猎、音乐、财政、恩宠与官职、国王的梦和他豢养的狗群、谁在国王耳边说话而谁又可能被捕，他们说个不停仿佛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由于国王当日的缺席而戏谑无状。被簇拥的庄园主坐在最显眼的位置，漫不经心地应付着流动的队列依次献上精心准备的奉承话，对于客人争斗或献祭式的热络面含微笑。天气温暖而湿润，园里的植被一片葱茏，人们争相给他敬着酒，一张张胀得半透明的脸也随添酒染上了浮红。

　　自从那次宴会过后，年轻的学问家便消失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也没人过问，空出的座位也很快便由新人填补上了。

　　Ⅱ
　　“妈妈！爸爸！——”

　　大喘着气的神学生站在记忆里那扇很多年没有回去过的门前，汗湿的头发一绺绺地黏在额边。整扇门都用石灰水涂白了，门上画着硕大刺眼的黑十字。推开门冲进屋里，狭小的房子已经空了，没有人，只有半边拖下床沿软瘫垂朽的被褥和床边不远处翻倒在地的椅子：那是拖拽尸体时留下的残痕，自从一百年前的大瘟疫后，人们便学会了及早运走、掩埋或焚烧染疫的死尸。瘟疫肆虐在这片地区，整条蒂尔夏普街门窗紧闭、人声寂灭，弗罗洛家作为重疫户，所有的窗洞也都被木板钉死了。屋子里熏过醋，沉腐的浓酸夹杂着木器和墙壁返出的潮霉，如同阴晦不定的海边的积云压满了整间空屋。活着的邻居将一个裹着包布的婴儿塞进了怔忡的年轻人的怀中，告诉他他的父母早在一年以前就怀上了孩子，而这是他们前不久刚生下来的你的弟弟。

　　太阳在熄灭。年少的神学生站在逐渐黯淡的空屋里，被醋熏得睁不开眼睛。婴儿在他的怀抱里挣扎蠕动着身体，让整间屋内难闻的气味和阴冷的光线激得鼻子紧皱、厉声抽啼——那是弗罗洛家族未来的继承人。婴儿温热的体温透过襁褓，传进了他汗涔涔的手掌。就在这时他也隐约记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只不过想找的人全都已经死了，再多的话语也更无从提起；这个好学的年轻人的生命里总是充斥着不解的或是没有答案的问题，就像自己记忆里孩提时代那总泛潮湿的墙角和整个童年，而这些问题也因此全都显得格外难以启齿，没有人拿这教他，他也乖顺早慧、再没敢开口问过。他思索着，朦胧间意识到自己此情此景总是应该哭的，就像在神学院里被训导祷告时要无比虔诚、永远信和爱着我们的父一样，只是父爱我们吗，那我呢，我不再是你们迷路的孩子了吗。

　　他垂下眼去、望着怀中的婴儿，眼里微光扑朔既像是恨又像是爱，泪水止不住地淌下来。

　　Ⅲ
　　多情与多思时常让人忧虑，为何尘世之中你的生命如此甘甜？

　　空寂重新笼罩在宴会结束后的庄园里，葡萄在成熟，皮上结着白霜，饱满散发香气。他敲了敲门，开门的佣人说聚会已经办完了，他说我知道；佣人瞧着他又说这里不施舍、回你自己的教区去，他说我知道，我是来找库瓦提埃老爷。于是在偌大的昏暗房间里他见到了那个穿着用细而松散的腰上系带固定的天鹅绒长袍、整个人陷在大椅子里的空旷的庄园主，换了软鞋，衣领解开，没有脱戒指，用一双精明而散漫的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先装作完全不记得他、再装作又忽然想起他，那是御医从国王那里学到的，如今早已俨然一副天生的上流做派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恍惚间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站在对方不算客气的面色里不知所措。在他的怀中抱着一个金发蓝眼的婴儿，白嫩滚圆的胳膊伸出一截挥在空中，像是想要抓住什么，一双眼睛紧追着错落的陈设和房间里微细的动向转来转去，被兄长的忙乱逗得咯咯直笑。一时间屋内安静得出奇，只有臂弯里新生婴儿不肯安分的动静、以及门外的仆人们收拾金属和玻璃器皿的声音。

　　“这是我弟弟。”
　　他硬着头皮说道，声音里一阵哀伤。
　　库瓦提埃看到他简朴的黑袍上打了补丁，整个人显得格外憔悴，疲惫的眼睛里含着些柔软、慈爱的光彩。
　　“真漂亮。”他客套道，微微俯下身去，摸了摸孩子的头。

　　IV
　　在取得神学院的博士学位后，克洛德·弗罗洛成了圣母院里的教士。他把婴儿寄养在磨坊，重新回到了纯真、爱幻想的年代，他又开始频繁出现在那些聚会上，像是从一场凶险的伤寒中康复了，脸色也日渐好了起来。

　　头衔是个好用的理由，一报上那些名字，门房修士便再也不会阻拦他了。时间一久，连年事已高的老院长也习惯了弗罗洛活跃在幕僚群体里，这个年轻的教士还因此被豁免了夜间闭院和大静默，不过他倒是很规矩，从不借这项特权耀武扬威。在那段时期里他反而显得格外落寂，时常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对着心灵和信仰上的伤势念念有词；每当晚祷之后，穿过庭院的修士们总能在远处模糊的黑暗里瞥见一道飘荡的影子，几个胆子小的不敢靠近，逢人就说自己在连拱廊那边见了鬼。

　　V
　　“你怎么来了？”
　　御医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西斜的太阳从窗外穿进来，在某一瞬间点亮了他的脸；他的样子恢复得很快，很快便又重新换上了平日里那副狡狯而轻蔑的神情，只是那一霎的真实，便足以把他刺伤了，像收到了一件不期而遇的礼物、赘余但又碍于脸面不好当面处理的劣品，于是在他的唇边他把他搁置了，连同着我为你一切隐秘的欢乐与哀愁，我的上帝，对你而言我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东西。

　　“没带你的那位孩子来？”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冒失的年轻人，眯着眼奚落道，声音听起来格外冷酷。
　　“没有。”
　　年轻人闷哼着，跪在他的床边用手轻轻抓住了那只搁在床沿的手。他把低垂的头埋进被褥，将对方的手贴近了自己的脸颊，像着急的病羊一样低声哀叫着：
　　“我爱你啊——…”
　　好多人都爱我，他说。

　　“好多人”——是我呀，一个无名氏，一个为你而心焦的人。权力惯坏了你也毁掉了你，你把所有的爱当成同一件事，你无法分辨爱和奉承，如同色盲无法区分红色和绿色；可怜的人，坐在你四季如春的宝座上，没有味觉也没有知觉。在你的眼中我算什么、你算什么、生命里的一切又算什么，在你繁盛的美之下一片荒芜，死神和环伺的秃鹫也看不见衰败的痕迹，因为没有了生机自然也就没有了衰败。你的心灵就像一片冻土，面对安稳与利益以外的一切无动于衷，对于真实的和有害的一文不名，只有在周遭的眼光、旁人的艳羡、数不胜数的荣华那远离自己的孤单中，你才能认出你自己，你坐在你生命的长桌前，像一位尊贵、欢乐而举止妥帖的宾客。库瓦提埃，没有别的生命了，你在哪里，为什么我在聚会全都散场后的空旷的房间里找不到你，如果你的冷酷的眼睛里果真仍留有爱的余烬的话你的爱在哪里，为什么爱在你的生命里只是一项需要澄清的辞令、只是由不同的外来者重复上演在你身上的悲剧。

　　“可怜人——回头吧。”
　　他放声大哭，眼泪流到那只手背上。

　　VI
　　为我擦擦泪吧，那是我们的孩子。

　　宫里的贵族们冬天社交、秋天炫耀，新酒已经酿成，他们回到巴黎重新聚集，展示收成的富足与赏赐的丰饶。一大早上由管家派来的男仆就找到附近村庄的神父，说库瓦提埃老爷家后天的大聚会需要雇些临时女佣。消息在村里传开，村口井边的女人们围在一起，对此相互打听。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时，庄园的后门打开，门外站着农闲的农妇、几个一群结伴而行的女人、想赚嫁妆的年轻女孩和干不了重活只能清洗器皿的老妇，管家将这群临时女佣们分成几组，从中挑出几个样貌端正、举止得体的留在大厅端酒上菜。她们从厨房接过酒盘，盘上放着银杯，走进大厅前去给宾客倒酒。到了下午宴会进入高潮，宾客们开始醉，添酒的频率也越来越快；几个年轻的女佣挨个排成一列，穿着从自家找来的最好的衣服，暗蓝或是棕灰的粗羊毛长裙，腰上围着白围裙，从闹得一片狼藉的长桌边鱼贯而过。壁炉里燃着旺火，木柴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在一张张醉脸上来回跳动，熏得整间屋子阵阵昏热。为库瓦提埃斟酒的是排在队伍末尾的一个个头格外高挑的女佣，用雪白的头巾包住头发，低垂着头、动作轻捷，围裙系带紧束在窄腰上，垂到脚踝的裙裾随着走动而沙沙作响。临近天黑宾客陆续地散尽了，管家站在后门口，手里拎着钱袋，白天的临时女佣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去领工钱，每人领到两三个苏。玛丽、让娜、佩蕾特——轮到队伍最后的那个女佣拿了银币时，管家把她叫住，随即又对其余的人说今天的活干完了、你们可以走了，有人低声念叨谢谢老爷的声音还在继续，在一众吃惊、困惑和暗含妒意的目光里，黑黝黝的夜色中庄园的门又重新关上了。一片寂静间，那个沉默寡言、个子比其他女佣都要高出一截的女佣跟着管家穿过走廊走进了庄园深处，一直走到后半部分的书房门口一扇小门前停下来，你住这里，老爷让你留下。窄床铺了棉质床品，干净而柔软，床边的矮柜上搁着一套细羊毛的女佣制服，不合身、太短了，穿上以后仍会露出一截小腿；你叫什么名字，在一整晚不宁的睡眠之后端着热水和毛巾的温顺静默的女佣在离自己一墙之隔的房间里见到了恍如隔世的庄园主，睡不着觉，没有理衣服，用一种轻佻、探寻而别有兴致的目光在我低垂的眼睫和空出的腿踝上扫来扫去——是啊，我叫什么名字。不能用圣女的也不能用艺术的名字，必须是一个平庸而又粗俗得足以和雅克·库瓦提埃这个名字相称的名字。佩蕾特，老爷，我说，我叫佩蕾特。他让我上前去、伺候他起床，我把水盆放下、晨衣搭在椅背上，用温热的毛巾细细擦拭着那张没有睡好的困倦的脸，我把他的脸捧起来，他那头睡觉翻动时压乱的头发就贴在我胸前，直到这时他的视线依旧在我脸上和身上转来转去；别动，我说，把眼睛闭上，他啧了一声，这才肯闭上眼睛。我先给他擦了额头和脸颊，而后又把已经不热了的毛巾捻出一个角、包在手指上慢慢地擦着他的眼皮、睫毛、鼻梁和嘴唇。他轻声哼着，鼻子里仍不安分的热气烘在我的手上，像个不停冒气的小烟囱。我给他梳顺了头发、换了衣服，他好像很害臊，我也心悸极了，等到换好那身行头以后，他又变回人前那个神气十足的库瓦提埃老爷了。佩蕾特，是的，我是佩蕾特，我攥着围裙边，心头忽然涌现起一阵哀伤。你的裙子太短了，他盯着我那一截不合时宜的悲凉的小腿，像是想要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说，我会让他们给你做一身新的。他出门了，我也要出门一段时间——是的，他特许我随意出门，就像我在教堂里那样。

　　新制服很快就做好了，深灰的细羊毛长裙，缝得很精细，用细白的亚麻布做了围裙、头巾和裙装的衬里，腰头也收紧了，穿上身很服帖，肩袖都刚好合适，裙摆垂到脚踝。当我穿着这一身再次出现在他眼前时，他愣了一下，随即立马哈哈大笑起来；怎么了，老爷，我僵在那里，是我穿得不好吗，不是，他说，你就穿着吧，而后又笑了好一会才不笑了。渐渐地我习惯了待在那里的日子，他喊我也喊得越来越频繁。佩蕾特，茶；佩蕾特，把我的笔和印章拿过来。这个名字在他嘴上念着格外好听，有种弄假成真的感觉，像口里含着一小块东西，随着舌头日以继夜的挑拨而越磨越圆了。偶尔他也会问些傻问题，比如佩蕾特，你从哪里来；佩蕾特，你为什么总是低着头。一天晚上他坐在书桌边发出一阵难受的闷哼，我候在旁边，心跳都停了，他让我去给他揉肩膀——在此之前他一直躲着我，除了梳洗和整理衣裳以外始终不准我挨他。我凑近他，给他捏着肩，他看着我那不同于寻常女佣在长期浸泡碱水和揉搓衣物之下变得粗糙红肿的手，两眼低垂、若有所思，手指细长而分明，只有指腹上起着一层薄薄的柔软的茧，有一下没一下地捏在他发僵的肩膀上。再用力一点，他说。我听到这话时头脑嗡地一叫，想到了些不好的东西——我为我的想法感到羞耻。他没有看见一丝意味不明的晦暗闪过了身后的人的眼睛。血管里过剩的血让人发晕，或许在那一刻佩蕾特消失了，我没有说话，什么想法都没有，心像是被人攥了一下，只有一阵激切的幸福的疼痛，忘记了自己还长着手。他顿时惨叫一声，小东西，劲怎么这么大。我被吓醒了，连忙烫着脸赔罪道，对不起，老爷。他没作声算是原谅了我，可我怎么能把他给弄疼了，我心里过意不去，便又给他收拾桌子，把桌上的文件按日期和类目全都分别整理好了。你认识字，他睨了我一眼，村里的神父教过，噢-神父，你也认识神父，他又露出那种若有所思的神情，看得我既害怕又有些好笑。那你来给我念书，他睡在昏暗的蜡烛光里、倚靠在榻上，褪去了平日里的狡狯与倨傲显得柔软，像是金泥剥落的塑像带有一种亵渎的可亲。圣米迦勒节小麦收租得四十车，我念道，审计院待议巴黎西区土地税征收方案，我念道，当五月的白昼延长，我念道，在生僻词处装模作样地磕绊停留。庄园里还有很多其他佣人，我既不和他们一起吃饭、也不在佣人的区域活动，他成天喊我，简直没个完。时日一久，女佣间渐渐有人开始在背后嚼起了舌根子，说什么“佩蕾特是个来路不明的不正经的女人”、“她的举止和受过正规训练的女佣相比真是格外粗野”、她是老爷的“那个”…；我也不理会这些传言，心里反倒因此升起一丝近乎荒诞的得意。不料他本人听闻此事后却大发怒火，竟直接把为首几个传得最起劲的女佣给赶出了庄园。再也没人敢议论我了，日子又重新变得平淡起来。我其实对此万分失落，因为那不是流言、那是真的，至少是我祈盼中的真的；倘若你见过新的一天开始之前还尚未成为“库瓦提埃大人”的雅克·库瓦提埃老爷，你也会和我有同样的想法。我睡眠不好、醒得更早，不用任何提醒就能自己提前起来，每当我窸窸窣窣地换好衣服走进那间被从窗帘空隙里透进来的光线照得蒙蒙半亮的空旷房间时，心潮翻涌的佩蕾特总能在那双惺忪的眼睛里和那张正逢盛年的脸上嗅到一线缝隙、能在庄园主身上太阳升起之前半睡半醒的朦胧间尝到一阵异样的亲密与怅然若失。他真可怜，我总这么想，以前是现在也是，我为他祈祷，那是我的天性。他成功吗，我不知道；他快乐吗，我不知道；他会爱我或是爱着佩蕾特吗，这不重要。我只知道在某个快要入冬的格外寒冷的夜晚，当把头靠在墙上时，我听见他在我背后的房间里，用既像失眠又像说梦话一样的声音喃喃自语着：以前是个蒙彼利埃的穷学生，第一次给人看病的时候还很紧张，后来我被召见了、成了御医，国王喜欢我、到处的人也都捧着我，今年的田租收了多少又被佃户拖欠了多少，官员们都在暗地里拉拢人，国王最近情绪又不好了、昨天他咳了很久，佩蕾特、佩蕾特，还有多久天会亮；我已经走了这么远，我不可怜，他说，看看我是怎么一步步地走到了今天。

　　VII
　　直到如今我仍保留着从最初那场大聚会上拿到的两三个苏，尽管后来他又给了我无数东西，那几枚小银币在我眼里依旧价值连城。

　　我早已对那座庄园谙熟在心，我的柜子里备着几身衣服，分到不同的场合穿。平日里我们这批做研究的教士工作并不多，我白天是弗罗洛，晚上就是佩蕾特。他从来不问我去了哪里，就好像很清楚我会如期回去一样。不知道是谁把话头给传开了，说我的手劲大得不得了，自那以后，在每场宴会过后把库瓦提埃老爷搀扶回房的工作就落到了我的头上。他是个很谨慎的人，在公开的场合既不多说话也不多喝酒，时常都是周围醉倒了一片、他却没有真的醉。每当客人走了以后我都会把他引回卧室，给房间里点上灯，再脱下他的鞋和外套；他坐在床上，半拉着床帘，里衣领口解开，用香料和清水清过口，任我擦拭着他的脸和手指。要是他失眠我就给他读些从书房里拿来的公务文件或者医学典籍，效果很好，念着念着他很快就睡着了——想必他是习惯了，再也没对我日益流利的诵读显露过惊奇。那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样去找他，他平时常待的地方却都没见着，最后我在二楼的窗前找到了他，窗户开着，夜晚的冷风灌进屋里，吹得人直打哆嗦。从那里看出去，庄园巨大的黑影向远处一路延伸，直至消失在视线尽头灯光零星的城区。屋里空荡荡的，一片寂静，没有点蜡烛，只有几个高等级的佣人站在角落里，被窗前清亮的月光照亮了小半张脸，他们瞪着眼睛，看向我的眼神十分古怪；直到后来我才得知那天根本没有宴会，那些酒是他一个人喝的。要带回房间吗…？我惶恐地开口，是的——你来吧。他们都不再说话。我把他带离了那扇寒风大作的窗户，在稍微温暖的走廊上打量着他，他很沉，皮肤发冷，像一头死豹子压在我的身上，在我的印象里他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酒。四下一个人都没有，我干脆揎起袖子，把他半拖半抱地拽回了他的卧室，一关上门，他就说我骗了他，说我是个小骗子。怎么了，主人，是我做得不够好吗，我满心忧戚，捧起了他的手，故作可怜地问，是我不好吗，我不再是你的小佩尔了吗。他不回答，嘴里不高兴地嘟囔着我听不清的内容，眉头紧皱着像是在做噩梦。我把他扶上床去，像从前一样照料了他，用温热的毛巾擦去了他额上湿冷的细汗。在我又一次拧干毛巾时，我听见他的声音从我背后和水盆里拧落的水声一起传来：
　　“佩蕾特，睡到我旁边来。”
　　我愣住了，以为是幻觉。
　　他不耐烦地抬高了声音：
　　“躺上来。”
　　我心头猛地一跳，浑身是汗，那条毛巾又被我给浸回了水盆里，我的手是湿的，后背也是湿的。我应该是在发抖。
　　他像个大不同于往日的真正的老爷一样，在我身后用威压操弄着我。

　　我轻手轻脚地脱了鞋、解下腰上的围裙，躺到床的边缘。他把我掰过去，我们面对面，睡得很近。
　　“你看我怎么样？”他问我。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简直看得我不好意思。
　　“您很好，”我愣愣地说，“好极了。”
　　您美极了。我默不作声地想，像被勒住了。
　　“你是真这么想，还是在奉承我？”
　　“当然是真的，老爷。”我说，“我对天发誓。”
　　“那你喜欢我吗？”他问。
　　“何止喜欢您，”我说，“我爱您。”
　　“你怎么证明你的爱？”他说，“以前有个人也这样说过。”

　　是我吗，还是你的某个旧情人？我不敢问，身上的长裙把我给缠住了，我心里堵得发慌。
　　我的脸也是湿的。
　　“别哭了。”他抬起手，大发慈悲地抹着我的泪，“你又哭——你真是爱哭。”
　　我得到了如此柔情的奖赏，大受鼓舞，立即伸出手臂把他抱得紧紧的，隔着两身碍事的衣服贴上他的身体；他把被窝分给我，被窝里已经早先被暖床器烤热了，带着一些从他酒意盎然的皮肤里散发出的湿气，我们挨在一起，抵着彼此的腿和膝盖。所有的蜡烛都灭了，没有留夜灯，壁炉封了火，房间里漆黑一片，只剩炉内一点暗红的余烬，在黑暗中，我闭上眼睛，找着那双嘴唇，在他冒着热气的鼻子底下，我凑上前去，用嘴唇追着他的嘴唇，黏在一起。我一通乱吻，很快就喘不过来气了，我又是昏沉又是妒忌，想要从他的吻和他的反应里找出些独属于情场老手的痕迹，却怎么也搞不明白，反倒先把自己给弄晕了。我太热了，拼命把脑袋伸出了被窝，满头是汗，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自己头上还捂着一条被弄得摇摇欲坠的女佣戴的头巾——这该死的东西。我趁黑把头巾一摘、扔到地上，然后又探身坐起来，开始解自己身上那条汗淋淋的羊毛裙子的扣子，屋里越来越冷了，当把那条佩蕾特的裙子扯走时，我被冻得打了个喷嚏。就在这时我听见他狎昵而蛊惑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过来吧，别冻着了。我听了这话心里一股子无名鬼火，我现在已经不是佩蕾特了，不是你卑微懵懂的小东西；我一恼，又开始扯他的衣服，动作熟练得就像这三个月以来我每天所做的那样，我们像两条被剐了鳞的鱼，浑身湿漉漉地搅在一起。主人，让我来伺候您——我恶狠狠地说，随即弓起背压到了他的身上。主人，张嘴，我凑到他耳边说，他顺从地张开了嘴，一双半闭的狡黠的眼里噙着一种醉醺醺的、迷惘的渴望，我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你知道我是谁吗…？我问，迟疑着还是给了他个机会，他醉得不省人事、像是在笑，没有说话，任凭我怎么追问都不肯开口。你也会爱我吗，等酒醒了之后也会吗，怀着这样的惶然我又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摸索到了他的脸、而后是他鲜花盛开一样仍没有完全合上的嘴唇，我用手指勾勒着，在那团狭小湿热的空间里虔诚朝贡着我的偶像。我低下头，贴上他的嘴唇，用舌头裹着他的舌头，他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但我清楚他并没有睡。第二次的亲吻比第一次好了很多，我像个希腊爱徒一样，对于老师的风采和美德有样学样，并从中感到一种莫大的幸福。幸福背后是欢乐还是痛苦？面对这具让我患得患失的身体我又哭起来，我的眼泪掉在他身上，一路蜿蜒成一条窄而曲折的盐的行迹，像是在荒凉的土地里播种。他觉察到了我的抽泣，用他恩赐的手掌漫不经心地抚摸着我的背，于是趁着上风我又逼问他，你是否有过别的女人、还是男人？——你怎敢为了别人冒死。他还是不说话。我想他是不死的，没有什么能弄死他，他会风光快活、健朗长寿。他一直耐心地等着，直到我不哭了，他搂住我，翻了个身，我们又重新缠在一起。在眼前重新变得一片漆黑之前借着窗板缝里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我看见了他，一截袒露的腹部在月光下像一张绷紧的美丽的银白色鱼皮，粼粼地一起一伏。他爱我吗，我爱他吗，我们究竟是否已经智慧到足以分辨爱和恨的界限，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在这世界短暂烟尘的一生里诞生的问题总比答案更多。那天晚上我们都下了死手，谁都没有争过谁，我们对彼此无所不用其极，像初生的动物一样在水边嬉戏。曾有那么一刻我以为我死了，一言不发，只是流着泪。他用手指安抚着我、为我擦去泪水，用绝无可能从雅克·库瓦提埃大人口中出现的语调对我说，小情人，那是你的味道。迷迷糊糊间我真感到可惜，我想，我们犯罪的时候怎么没有观众。他像个总不自信的恋人，又问了一遍我爱不爱他，我狼狈地用忘记一切的本能回答道我当然爱你——没有人会不爱你。他似乎对我的答案由衷高兴，爱怜地摸着乱在我耳边的短头发，当他摸到我剃短的头发时我不禁浑身一僵。是我——你还认识我吧…？我小心翼翼地问着，哀凄的声音和求饶一样。他听到我那幼稚的问题不说话，又开始笑。

　　我又哭了。
　　我快乐得要死。

　　Ⅷ
　　我已经在圣母院做了一年教士，平日里省吃俭用，攒下来沉甸甸的一小袋子银币，我总是随身带着、小心保管，今天终于派上用场了。
　　当我第二天一早满怀雀跃地从小房间柜子里放着的教士服的内衬夹层里翻找出那一袋银币并塞到他手中时，他神色错愕地掂了掂袋子，在发觉里面是钱以后又把袋子给打开，袋子里有六十个苏。
　　他给了我一巴掌。

　　我被扇得晕乎乎的，伤心至极。他是眼下清醒了之后不要我了吗？他是嫌我的家当寒酸拿不出手吗？他是不喜欢钱吗？——不，他不会不喜欢钱的。

　　“你打我干什么…？”我悲愤地问，“我只有这么多钱——…”
　　他支支吾吾的，半天没说出话来，脸上一阵既是愠怒又是屈辱的臊红。
　　你把我当什么了？他异常微细的声音脱口而出，最后话没说完却被我给听见了。在中途某个瞬间他似乎忽然意识到自己眼前的人是个对这方面完全一无所知的雏儿，霎时又一改先前的情态，伸出手去小心抚摸着我脸上刚才被他打过的地方。
　　我呆在原地，根本没反应过来，只隐约感觉到自己在短时间内被奖赏了两次。
　　“真是个傻子，”他尴尬又怜惜地摸着我被打得有点肿了的脸，想了一会还是决定什么都不告诉我，“别这么苛待自己。”
　　我又被奖赏了一次。

　　他像是拿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似的，把那袋钱仔细地收好了。

　　Ⅸ
　　后来他更得势了，红得如日中天、烈火烹油。他成了审计院院长，掌管着国王的身体和王国的钱袋子，起初总有来自颇具势力的家族的大贵族们在私下里看不起他“没有古老的高贵的血统”、是个“令人咋舌的暴发户”，然而随着经年累月的风光，他已经是路易十一跟前不言自明的不倒翁权臣了。我过得也还顺利，不过跟他一比总显得像个乞丐，我倒也释怀了。真心是无价的，尽管对于混迹名利场没什么裨益，但究竟怎么样只有自己最为清楚。他跟我说国王也不快乐，总是忧心忡忡、为各样的事务与想法紧皱着眉头，和遭逢变故的葡萄酒商或者随处可见的平庸中年人看不出区别。我告诉了他我的父母和弟弟，当时的他像个先知一样说生命就是这样，是艳遇，不要问谁是谁，不要问为什么，感受和记得就够了，看似漫长的生命其实转瞬即逝。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庄园，当时草地短绿、正在萌发，我们都对此心照不宣，他说我回了乡下。他给了我很多东西，我都尽数收好了，并在此后的日子里悉心保藏。我祈祷他的幸福，祈祷国王长寿，我又做回了教士，至死终年穿戴着我严苛修士的长袍和我虔诚信徒的玫瑰念珠，那天天气特别好。到了最后他比我大四十岁，不再留在巴黎，活过了下一代国王查理八世、几乎所有当初嘲笑他是暴发户的姓氏和整个王朝的直系血脉。您说长命百岁背面绣着满盈恶贯吗，蒙福孔绞架、圣婴公墓的万人坑和塞纳河里都是人，死人活人到处都是，死过的人比活着的人还要多；我的神啊您问我有什么信仰，信仰就是人对什么深信不疑、为了什么而活又为了什么而死。太阳翻滚在天上，像锅里熬着晶莹剔透的糖浆，地上的人踩着节拍追来追去，你鲜艳的生命就开在那里，在其中显得格外深红。你离开了那座城市，回到了年少的木头地板吱呀作响的宅子里，宅子前有一颗苹果树，结出的果子又小又酸——你说啊，什么是功成名就。你学会了在天刚亮时就醒，躺在床上，听着老佣人在楼下生火的声音，最后再自己穿上衣服，很少出门晒太阳。在没有人注视着你的日益衰朽的早晨，在藏书和手稿全被收去的空荡书房里，我的主人你在想些什么；在太阳落山后不肯消歇的虫叫里，在渐入幽阒的续上蜡烛以后的院落里，在午夜梦回貌合神离的巴黎幻觉里，我的生命你在想些什么。我爱你啊口蜜腹剑之徒，睡在苹果树下的你的死亡散发芬芳，任谁都会为此动容。我眼前的我的情人七十六岁，寿命是我的两倍长，一见了我便痛哭不已，我说不要哭，不要哭，欢乐和遗憾一样多，两只眼睛不要全拿来流泪，我满怀柔情地说着这话就像在从前总向我痛悔自己生命里的罪过的人们面前说的那样，不要悔，不要悔，我说，我们的生命硕果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