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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分裂 阿维柅翁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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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不是三分的——当探险舰队最终在特茹河口靠岸时,从船上下来的疲惫肮脏的身上还带着异乡气味的水手说了第一句话。宣告这一惶骇了欧罗巴土地的发现的人、曼努埃尔一世的领航员阿美利哥·韦斯普奇的消息被用意大利文和拉丁文印在小册子上,像惊乱的鸽群飞遍了整片大陆。虔诚而保守的地理学家们冲进了申诉法院,怒气冲冲地扬言要吊死他。街头巷尾的酒馆里流言四起,有人说,世界不止三部分,人像大陆一样分裂了,有人说,包藏祸心的航船船长放出了黄铜瓶里的三个恶魔,魔鬼各处混杂,赤着脚在世上游荡,这才引燃了一连串的征兆与异变。葡萄牙王室支付了韦斯普奇参与一整年航行的薪水,西班牙王室授命他为首席领航员,一支支舰队已在大西洋上扬帆,干杯,戴着宝石戒指的人们说,庆贺我们那丰饶的蛮夷南方大陆,阿美利哥·韦斯普奇的晚年将享有盛誉、平静而荣耀。炮火似的舰队一支支驶离了,满载着花朵艳丽的有毒植物、烟草、奇珍异禽和未经教化的印第安人的远洋船一艘艘靠岸了,成亿盎司的金银运进了西班牙的港口,流淌在这片隆盛的大陆的血管之中。陛下,西班牙和葡萄牙都发了,新世界的矿山和香料让它们发财了,整个国家遍地都是黄金,一份迫切的谏言书被呈到了帝君桌前,动身,动身,不行啊陛下,我们在打仗,统领被抓了,我们没有钱,即刻动身,不行啊陛下,海洋上的时间斗转星移,等到那战果收获的时节您将盛年不再,无穷无尽的帝君冷眼扫过一众低垂的战战兢兢的惨白的脸,没有任何活着的缘由能够横亘在他的征伐之前,于是根据末代的编年史记载身着长袍的大法官站在市政厅广场中央,向市民们颁布法令宣称帝君下诏删去了世间所有的死亡,好消息诞生的那日礼炮震天,人们纷纷涌上街头,高声称颂他妈的,我们无上英明的帝君,让时间没有方向,像黄油一样融化。于是根据伟大的帝国的航海志记载冬春之交深不见底的大洋之水举起了将被献给王公贵族的装满巴西红木和禽畜的巨船驶向故国的领土,在一望无垠的漆黑中被狂风扇得晕头转向,塞进脏旧器用成堆的粪味四溢的甲板空隙木条笼里的火鸡和猴子吓得咯咯直叫,哀号的海面磷光微暗,天空劈裂、闪电苍白,船从五十尺的浪铡间翻滚摔落,一道道啘呕和抽噎飘摇在腥冷之下,油灯扑朔、罗盘失灵,船尾拉着油布给灯烛遮风的水手面容愁郁,在巨大的陌生情感中模糊了异邦、乡愁、海洋和土地。船长,风暴息了,我们没死,没死啊,痛哭流涕的大副抹掉了糊在皲裂脸上的盐晶,火鸡因为得病和晕船死得七零八落,事务长,船被风暴延误了,粮吃空了,偷吃火鸡的船员和鸡骨头一并被扫进了海里,而在那春夏之交的瘦得皮包骨的船员和火鸡全都被扫得七七八八的一天,伟大的帝国的伟大的巨船终于靠上了那片伟大的陆地。同火鸡笼子和被运来的印第安人一起下船的还有一个浑身涂裱灰白色盐壳的水手,肩头站着一只怎么也扯不下来的绯红金刚鹦鹉,鸟爪凿出的三个血洞血迹枯涸,他在说出第一句话以后便一言不发,躲在不穿衣服的新大陆人之间混淆了身上的气味像是来自苔原和山脉泥古不化的蛮荒。接到传召入宫的旨意时水手正给鹦鹉喂食水果,一身汗和泪的更西边海洋似的肮脏异乡咸味熏得众人避之不及。根据伟大的古老字符所记世上的一切都被写在预卜之中,那宫里的占星术士从最辉煌时期的大殿拔地而现的阿维柅(尼)翁跋涉而来,在被证实能从熔化的预卜铅水激起海啸前始终流离四方,关于他的传闻在帝国上空萦绕盘桓,有人说黄铜瓶里的三个魔鬼为他所生,有人说他那曾用作卜卦的火焰召唤出了口蜜腹剑的邪祟,那与东方通婚的子嗣长蛇环身,自逝去的战争年代就已身在宫中,在同他初识时拙稚的帝君尚未开始由衷酷爱战争也尚不能熟练地掩饰自己内心阴魂不散的惊疑、那具甘心盘在寒酸衣装里的羸弱身体的举手投足却已隐隐昭示出日后的遗风。月亮啊,那么明亮,光芒遮蔽了整片天空,很久以前在那编年史时代尚未独裁一切的帝君站在荒凉的花园里,望着他那双过于尘世的狡黠的眼睛问自己还能不能在先皇意志的软禁和故作恭顺的扭曲下活到明天,那通婚的遗子闻言睑睫低垂、眼里恍然间像是真挚的哀伤,随即便轻声应和道月亮是遮住了您无瑕天空的疮疤,这该死的月亮,在萎黄的缬草与洋甘菊丛中,他听见那张日后将下令跨洋征伐和处死时间的嘴噩梦梦呓一样说出了令他至今不敢忘记的那句外面所有的人都怕我,只有死了的人才说爱我,年轻的弄蛇人那苍白哀伤的月亮似的脸,仿如一颗将凋的花朵还挂在茎杆之上,他噙着泪用沙哑的阉伶似的动人嗓音像是哀求,您还是那样多愁善感,喜爱吊唁腐朽的辉煌。在此夜以后无数个众臣窃语纷纷的时代里,在黑藜芦和曼德拉草交叠丛生的石堡里,传闻中那眼尾上挑、双唇朱红的弄蛇的佞幸,吹起蛇笛让帝君昏聩荒唐。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看不见的丝线牵引着那永葆原貌的花园里不可名状的遗恨,集汇成流汩汩涌入了阿维柅翁的高超的占星术士的眼睛。而在今时今日烛火通明的大殿中,容颜不改的帝君曾下令水手面朝众人反复说着那一句话,如同八音盒不断滚动着同一支曲调,看哪,列座的贵族们在新世界的奇观面前个个惊呼不已,那鹦鹉钉在他的肩上不动也不飞,简直就像游行的皇帝昂首坐在花车上。那夜阁楼里孤僻的被埋藏起来从不见人的占星术士又一次面朝天空点起预卜的火焰,从那恍如隔世的不期而遇的土星冲太阳与月亮受克的不详天象间如梦中镜影般照见了名为雅克·库瓦提埃的脉息,水晶球里浮现的术士的脸孔长着红黄交错的羽毛,颤抖的嘴唇形同长喙,在主人恐慌的魔力下整只球体随即应念而碎,变戏法似地从裂缝深处传出了第一声鸟叫。在宴会结束后一片狼藉的黑沉大殿中,无人问津的水手带着肩膀上空荡荡的三个血洞,用夜枭一样的视力和狗一样的嗅觉从月伤征象与碎裂水晶球的残息间循到了占星术士藏在宫内深幽的小室,好似折扭受伤的双脚朝圣样地踽踽拖行,在地毯上留下一串串幽灵似的盐印。鹦鹉,我的鹦鹉——我的鹦鹉飞丢了,那只陪伴我跨越大洋的鹦鹉、那日夜在我的船舱里同我歌唱的鹦鹉,您知道它去了哪里?他妈的,你这罪大恶极的神经病,我怎么会知道,高超的术士看着眼前预卜里的灾星,脸色白得像个灌了牛奶的玻璃瓶子,您一定知道的,我技艺精妙绝伦的主人,您一定会有办法知道,水手那带着咸味的肮脏的手悉悉索索摸进了他长袍的通缝,摸到了他胁下温热扑动的如同梦中巨翼一般夙兴夜寐的搏跳,这一惶骇了一切的发现像是命中失而复得之喜,令他在天花乱坠的狂恋与对方徒劳无功的尖叫声中狂吻向那具身体,于是天幕染血、群星摇颤、番石榴花散粉、月亮怀孕似地呕吐,似有似无的夜潮的哭声飘荡在整座城中,天还没亮时伺候术士更衣的仆人踩着盐印来到了占星术士门前,随即便从新一天的第一道惨白光线里惶恐地看见那高深莫测的大师床褥狼藉、全身红印斑驳,如同一只拔了毛的鸟。犯下大罪的微贱的水手将被双手拷入铁枷押上法庭、在众人的唏嘘唾骂中接受层层审问,犯人栏外的席位上空着拒绝出庭的占星术士的座椅,他不见了,有人说他疯了,有人说他死了。你是否承认?法官铁板面孔盯向浑身灰暗的水手,您听我说,水手用卡滞的嗓音为自己捍卫道,随即朝这个世界说出了自踏上陆地以来的第二句话,早在时间还没有丧失含义的时候,他就已经痴迷过在如今看来属于尸体的东西,他的痛苦活在一场已经死去的年代里,比所有有记载的时间重叠起来还要更长——天哪,魔鬼,他是魔鬼,烧死他,吊死他,在脸色大变的众人的纷乱惊叫中法官高声宣布,先生们,我们抓住了传闻里的第一个魔鬼。根据帝国刑法及罪犯本人的说辞,被告所犯下的属情节极端严重的违反自然的古老而超验的鸡.奸.罪,将被判处火刑三次、溺刑三次、绞刑六次,为加速行刑的进程,最终决定在施以六次绞刑之前直接燃柴水煮三次。不然,法官大人,公众席间刺出一道尖利的批驳,依照帝国敕令法典,帝君诏告天下规定废除一切意义上的死亡,而帝君的法令高于世间一切的法,由此衍发的一切有关死刑与斩除时间的判决自然也要废除。谁会忘却那阴魂不散的名讳,谁要令自己摘下的头颅如捧花一样献到他的跟前,法官的手停在阒寂的半空,宏伟奔流的判决尽数失去了方向像是凝固的黄油,大人,您这是在审判这尊敬的生不逢时的过时了的标本啊,头顶上人潮阵阵哄笑的热气钻进了法官的假发套里,直到此前的判决里十恶不赦的水手被宣布当庭释放,屋内的人们才终于意识到铺展在他们眼前的将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崭新的世界,伟大啊,伟大啊,一条条看不清来源的胳膊砸断围栏举起了沉默的水手,在沸反盈天的传播伟大的哄叫声中势如破竹的人潮冲垮了法庭的大门。先知,我们就义的不死的先知,那举国头一个验证了时间湮灭的勇敢者、那看不清脸的头顶先知荣冠的水手被数不胜数的手抬上了花车,纷纷扬扬四处抛散的汹涌花瓣淹没了整条街道与每扇门前的楼梯,淹没了所有褐鼠、蟾蜍和席地而躺的人们,人群发了狂如同染上了远道而来的精神界的黄热病,得蒙大赦的人们通宵达旦,醉醺醺地窒息在无垠的伟大之前,鸣礼炮的巨响从城墙和连天的塔楼渐次呼应重重传向众河的流域,花车拨开被人车碾烂的花瓣,途径市政厅广场一路自城东驶到城西,颂扬的震鸣像热泉一样从活人和死人的胸膛里喷涌而出,在整个帝国的领空盘旋回荡——伟大啊,我们英明的帝君万寿无疆。嗡嗡作响的城市里肮脏的水手被龛在花车上一路掠过眼前狂热的繁荣,肩膀上蛀空的血洞的疼痛钻进脑子堪比恍如隔世的失落的幻觉。鹦鹉啊,鹦鹉,我要把你掬起来,昏黑一片间容色蜡白的帝君伸出手指逗弄着笼中鹦鹉藏在镰刀似的长喙深处显得格外小巧的舌头,轻柔地唱着童谣调子的歌曲,用那遥远的无处不在的耳朵听着人们对自己澎湃的称颂和爱戴像是终于微笑了,鹦鹉啊,鹦鹉,他唱着,不要让任何肮脏的眼睛亵渎。狂欢的势头烧得愈发根深蒂固,燎遍了举国上下所有的土地和大海,浓雾弥漫的午夜一艘香料船与一艘货运船在离岸五海里的地方因争抢入港引发了撞船事故,海水涌进崩断的香料船舷泡发了里面的几十袋胡椒,一块块木板被膨胀的香料相继撑裂,船头卡在浪涌中撕扯扑动,整艘大帆船不久便彻底沉没,满船的干姜、肉桂和丁香尽数倾入了大海,装运各类香料的木桶在海面四散飘荡、最终碰上礁石撞得粉碎,当那巨量香料的热烘烘的辛烈气味如同半透明的蛛丝织向海港的泥滩地时,埋在港口城市浑浊海风里的圣克里斯多弗救济院的嚎叫与歌声间,一个头发打结的披着破帆布满身异味的人挣断锁链冲出了人形混沌黝暗发霉的屋子,在密密麻麻的桅杆与飘扬的彩色旗帜间狂奔像是猿猴奔徙向望之无际的密林,这个精神反常的疯人来自东南方的大陆,早年曾在上一场举国混乱的花车游行里抛头露面被人封为异邦的先知,他被召入宫去,坚持穿粗麻布衣,只吃柠檬和防风根,直到某天因又哭又笑地声称自己是印度总督而被抓进了救济院,在那之后的日子里依靠施舍的稀粥度日,有人说他是中了海洋的诅咒、在海上得了坏血病搞坏了脑子,港口水淋淋的卵石地与泥泞间日升月落孵育着间明间暗的天气,有生命的货物和无生命的货物在那里买卖易手,一片繁荣的荒凉间来自遥远土地流落入海的魂牵梦萦的香料气味纤毫毕现像是画上的金色涂料在那无名氏太阳穴的深处哼唱着摇篮曲与经年发作有口难言的蠓虫似的耳鸣,在神情萎靡的卸货的船员间这个毕生怀揣印度总督之梦的人迈开扎满了碎贝壳片的两脚朝着散发热络呼吸的泥浆一样的海水奔啸而去,从此再也没了消息。被抬下花车的水手木立在城市中央,洗去了浑身的盐壳露出浑浊的眼睛与石膏像般开裂的表皮,狂烈而虔诚的人们为他扮上簇新的华袍、遍体涂抹苦橙和秘鲁香脂的香水,他将被授任为帝国海事总督,协理万古昌隆的帝国海洋上的荣光。城里的狂欢还在持续,人们一个个发了狂,疯牛似的人群在大街小巷里横冲直撞,手握斧戟嚼碎了所到之处的刑架、尸骸和耻辱牌,人们劈裂门锁涌进了法院和监狱,将大件家当、价值不菲的银烛台和被法官们扔下的皮草冬袍尽数洗劫一空,像安息日的女巫一样围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跳舞。在那举目欢腾的年代第一个真正死亡也是第一个掀开不死的诏令之偶然性的是大法官,有个狂热的新贵趁着夜色闯进他的宅邸里用一把御赐的簧轮手鎗刺杀了他,当人们赶到时他已经确凿无疑地死了,趴在他们眼前一片死寂的昏光里的只有一具满地血糊、缺了半边顶骨、身上裹着睡袍的尸体。宅院里的看门狗从冷峭的夜色间嗅到了不寻常的气味,匍匐在地吓得呜呜直叫,那是根据末代编年史记载大法官生命终结而整个世界如同倒吊在网中的虫子从此彻底颠倒的一夜,刺客穿过走廊里零星发光的守夜蜡烛,没有形状也没有声音,腋下别着一把多此一举的簧轮手枪,用夜枭一样的视力和狗一样的嗅觉循到了那间伟大的狂热权力借口扬威的卧室,当来者的阴影像水一样淹没了整个房间时,天真的宅邸主人仍无知无觉地在躺椅上睡着,他塞住大法官的嘴直到对方惊醒过来发出狗一样的呜咽声音,随即在一片漆黑中叩下扳机射出了那改写帝国命数的一颗子弹。面容模糊的仍坚持自称水手的新任帝国海事总督冷冷地俯瞰着那睡在自己脚边忠诚的保王党,一张再也不会动也不说话的脸上依旧凝冻着残存的惊惶,睡吧,他微笑着,朝着此后无垠的时日里那庞大的繁荣的尸体说出了第三句话,像个不署名的艺术家和寂落得无与伦比的英雄。这是…这是大法官…——他死了——天呐,这是大法官,千真万确,正是当初在广场上给我们宣读诏令的大法官,已经僵了,连脑浆都流出来了,血,到处都是血——他死了,天呐,他死了,大法官死了——一个挤在喧嚷人群前端情绪极其激动不肯相信的人冲上前去跪倒在地用手指蘸了便要伸进口里吮尝,结果立马趴在地上吐了起来。聚在每个人头顶的腥甜的腐臭从半开的窗户里一缕缕地钻了出去直到溢得到处都是,对这一切亲眼所见的人们晕的晕呕的呕疯的疯,没疯的人用毕生追问和反刍,以这具尸体为中心的圈环中又多了无数具不知生死、生不如死或半死不活的人,昨天跟着大法官一起死了,在沁黑的地板里散发出阵阵尸臭。海港上的太阳东升西落,许诺永恒的诏令和号令生死的皇威从来没有真正生效过,人们发觉自己一直没死只是因为群集的恭顺与狂热足以吹起巨大的幸福,而幸福的幻觉足以供他们不吃不喝。他妈的,一人独裁的帝君,他妈的,装神弄鬼的占星术士,他妈的,大难不死的水手先知——居心叵测而又巧言令色的权力诓骗了我们。一段空白的没有文字记载的时期里帝国迎来了空前绝后的宁静和太平,人们不再狂欢也不举行节日庆祝活动,帝国的人口在减少,有人一夜之间老死却没有婴儿降生,满街的狼藉无人清理在寂静的倒数中日益腐烂,地上和海上两条腿的蚂蚁像沙暴里的沙粒翻涌麇集,帝国历上的数字在上涨,一个礼拜有七天,时间左支右绌扮演着以循环式的计数为乳名的群体性幻觉。在那春夏之交一个气氛非凡的午后有一个脸上涂着印记腰间别着两把枪的年轻人跳上了人头攒动的市政厅广场中央空置已久的演讲台,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朝天空连开了三枪,拿起武器,领袖怒不可遏的呼号响彻群巅,要么杀,要么死——那是根据末代编年史记载伟大的帝国形同巨鲸在无穷无尽的海洋的追逐里被啃噬成累累白骨的最后一天,世界退回古老字符的襁褓一如多年以后远道而来的异邦人从覆盖整片大地的土一样厚的尘埃里勉强辨识的化石似的巨蛋,数以万计的人们抓着剔骨刀、铁钩、锤子和火棍碾过整座城市最繁荣的街道,沿途的木制器用被拆得精光,礼堂里的铜钟熔铸成了子弹,女人们扛着比自己还要长的火枪、把裙子捆在腰间露出光腿走在人群中,人们刺死卫兵,冲进监狱砸毁了所有门窗和刑具,鲜血混搅滚落的头颅浩浩荡荡地拖在街上,被接连不断的纷乱的脚踢来踢去,先是巡街,再到看守、贵族、任何被认定为带有保王倾向的从下到上的附庸们,宅邸里精贵的家具从打破的窗口扔到街上,躲藏的嫌犯像地窖里的土豆一样被人挖出来刺死,鼓声震天,大钟乱敲,墙上的涂鸦不断由新的和更新的覆盖,观念混战的派系吵得不可开交,每天都有无数无名的人和有名的人被杀,先是因不够激进而被杀,后是因不够保守而被杀,运尸体的马车在城里来来往往,饥乏交迫的人厉声狂叫,坐在路边的血泊里吃着烤熟的卫兵心脏。末后的一切发生时正值夜晚,革命的人群跋涉过毒草丛生的泥泞包围了王宫,手执斧头砍裂了暗道的小门,他们用长矛和花园里的铁叉刺死了士兵,挑起被砍下的头在整座宫中四处奔跑,在那埋在一片漆黑的宫殿深处大门虚掩的房间里,空荡荡的鸟笼边上孑立着神色空茫的帝君,从窄小的石窗往外看去,无数昨天爱他今天恨他的人群洪水一样涌向了飘摇的夜色里巍巍欲坠的石堡,遥远的天空明净依旧,众人高举的火把熏红了月亮,他倚在窗前,如同梦中追忆般轻轻唱起了那伟大的帝国有史记载的最后一支歌,月亮啊,月亮——那么明亮——拨开尘土的异邦人仍旧不肯相信预卜的巨蛋里曾孵出过一个短命的自戕的世界,他们理性而客观,认为一切都没有固定的形状,将火当作发红的热气、日月当作弥散的晕轮,像接受公理一样承受着生命里不可预知的欢乐与哀伤,对于眼前这个撬不开的化石似的蛋束手无策。于是当黑夜来临时他们只好想象着有一个神通广大的人会对未知与神秘符号怀有幼童似的想象,能从狂热里看到冷寂、从诞生里看到死亡,能用恩赐般的理性驾驭星辰,从天体的光和运动中窥见人的秉性、命运乃至一国的兴衰,最终让实体与想象本身难舍难分。他们唧唧喳喳,反复谈论着这片世界直到它在传言里长生不死,直到话语本身长出实体、故事里的大陆狂野繁荣,他们像母鸡一样孵那颗蛋,对它唱起了摇篮曲,他们虔敬地尊崇着那素未谋面的神通广大者,对那古老的一切爱憎交加,在想象中蛮荒的地核上建起了港口与巨舰,直到因各执一词而分道扬镳,直到群落里的第一个人提议放下这颗怎么也孵不开的谣言似的巨蛋并放下对于一切不可见之物的无谓的狂想,于是他们重新变得理性而客观,创造概念、规章与派别为一切框定形状,欢欣而惘然地走向一切均可概述的命运。当最后一颗星星从水晶球中异邦人的话语间隐没消散时,神通广大的第三个魔鬼决定将水晶球砸碎,就在那一刻高超的占星术士的幻影烟消云散,砸落在地的水晶球像倾巢的鸟蛋一样应声而碎,而在那四分五裂的教皇城的昏黑的占卜房间里,无主的预言从球体深处迸发出了第一声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