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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雪 ...

  •   我就是佑伊谨。

      杏眼黑痣,看上去就小同龄人几岁的那个,在三界一众老头老太太里显得格外稚嫩的那个。

      我讨厌这双眼睛,以及因为这眼睛而对我心生怜爱的所有人,我恨不能把这双眼挖出来,同我师哥那双丹凤眼换一换。

      当然,我师父不会同意的,而且我师哥的眼睛已经被挖过一次了,会应激。

      我当然打得过他。可是我听师父的,我是个乖孩子。

      我一直很安分,直到把埋在桃花树下的酒挖出来一饮而尽,然后闯进阎王殿用玄曙戟挑走了木有枝的生死薄。

      是的,我比较跳脱。

      我就是要让那个人明白,我才不是什么薄情寡义的人!我要让他活过来,看看我的本事,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或许...或许他下一次就不会把我扔出城,让我苟活在这个世界上。

      我根本不需要他的保护!

      我又不是生死轮回的凡人,他凭什么决定我的生死?

      我一定是恨透了他。

      所以他的声音才会一遍遍回响在我的脑子里,扰得我不得安生。

      不行,我一定要他活过来。他必须给我解释清楚!

      他凭什么...凭什么一声不吭就死了。

      他甘心马革裹尸,而不是泡毁在纸醉金迷里?可是他告诉我的根本就不是这样!

      他说他这辈子就得闭着眼活,不然心里不清净。他说他看不惯贪官污吏,却也没有力量破冗官沉族。

      所以他放纵。

      他的府邸奢靡,桌上的佳肴一筷子下去,就是一条人命的价钱。

      我放下筷子,把碟子往他跟前挪了挪,严肃问说:“这些我都给你,你能不能多救几个人?”

      这不能怪我,我下去重来,那个时候才十来岁,问这样的问题很正常。

      我不记得他回答了什么。那个晚上,他坐在我床前良久,第一次翻开了我床前的书本。

      那是我要学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叹息,又合上了书,盯着假装睡着的我。我暗暗揣摩他的意思,却始终不明白他为何一言不发。

      后来我才明白,这根本没有那么简单。这世道就是黑白参半的,战场上有骁勇善战就有临阵脱逃,朝堂上有忠正劝谏就有谗言惑众。

      所以皇帝猜忌他,也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他死了,死在了我的梦想里。而我原本会继续活在幻灭的泡沫里,庸庸碌碌疯疯癫癫几十年。

      可是我想挖眼睛的师哥突然来了。

      他似乎很疲惫。他的领口有根苍白的头发,那应该就是那只白化了的狐狸的。

      我当时根本不认识他,我也很狼狈,浑身是血,伤痕累累,抱着那个仙风道骨的老家伙给我的武器哭的厉害。

      我的师哥安慰无果,就把我杀了。

      他还挺温柔的,我没怎么痛。

      然后我魂归本位,从下凡的地方醒了过来,恍若隔世。没人发现我,我就躲起来了。

      说实话,有点切换不回来。

      神仙和凡人怎么能一样。

      我正准备多躲几天的时候,我的师哥又又找上门来。

      我快烦死了,眼睛也不让我挖,觉也不让我睡,他到底想做什么?再给我一刀?也差不多了。

      然后他开口了,文绉绉说了一大堆,意思就是他不能继续担任灵判这个职位了,需要我转正。

      难怪把我咔的一下就杀了,目的摆在这呢。

      我思考了一下,决定卖他个面子。

      让他陪我回一趟王府,我要拿点东西。

      我的师哥犹豫了,这是不合礼法的。于是我内涵了他和红白狐狸的事情,他听到一半就赶忙答应了。

      回到那个院子里的时候,整个王府已经被封了。

      真是可笑,我一下子就翻进去了,我的师哥目瞪口呆看着我翻墙,询问我是不是忘记怎么施法了。

      搞笑,我就是忘了,那也轮不着旁人指责。

      于是我耷拉着脸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我的师哥以为我触景生情,眼眶里才会兜着泪。搞笑,都是因为他这么一说我才想哭的,他还管上我了?

      我的表情更扭曲了。

      我先拿走了那本被翻得破破烂烂的书,那上面有那人给我写的批注,字很好看,我觉得比任何批注都有韵味。

      我正在翻那本书的时候,我的师哥好巧不巧看到了。他无视了我的不满,凑过来瞧了眼,说了一句这字好是好,就是末路意气了些。

      什么叫末路意气?

      我不懂,但是我不想问。

      反正佰国已经亡了,我回来只是为了拿东西。

      我揪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听到外面干枯桃树枝上鸟儿倦怠的叫声,想起那人给我埋过一坛酒。

      说是等我二十岁那年,给我开了庆祝。

      笑话,我等了五年,那场仗还不是败了。

      败了就败了,还贬官,真是混账的皇帝老儿,那不是他的亲弟弟吗?

      这个府邸被搁置了。

      十九岁那年,我跟着那个落魄的家伙去了百里外的一个城镇,没能喝上我等了五年的酒。

      我当时还安慰他,不然我现在也不会这么恨他。

      他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是他输了,是他负伤了,是他被亲哥贬去了边疆,为什么他要道歉?

      为什么我要哭呢?

      他好不容易活过来后,给我补了生辰礼,这个人也真是够奇怪的。

      什么啊,都要没有钱粮了,还在乎这些。

      他很简单地做了一桌菜,我拿起筷子问他:“这一筷子,还能不能值一条人命?”

      他沉默了。

      风吹过陋室回廊,夜凉星稀,月锐如刃。

      我问得很伤人,我知道,可我不改。

      那个时候的我比任何人都怕他沉沦,我真蠢。

      他沉沦总好过去送死。

      那个晚上他陪着我看星星,也不知道什么都凉薄的天空到底哪里好看,但是他说他很高兴。

      他有病,被这样折腾还高兴。

      我刚要起来反驳他,他却用很轻很轻的语气说,会回去的,那坛酒他没忘。

      算了,反驳他干什么呢。

      这人负伤之后就一直神神叨叨的。他恢复的那段时间总想看到我,也总是提及他死后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他不止一次地问我想做什么。

      我总是搪塞他。

      他想看到我,却又想送走我。

      当初捡回来让我白吃白喝的时候,他就该想到我是个撵不走的家伙。

      他也是个固执的人。

      于是我说我想做他的副将,我要为万世开太平。

      没开玩笑,我真想这么做,不全是为了他。

      他果然不再问了,转而问我要不要换个职位,比如谋士什么的。我拒绝了。

      笑话,我可是靠武力在释派立足的!虽然那个时候我是凡人,是个读废了的东西。

      虽然算命先生说,我这个前朝余孽有倾覆一国之运。

      笑话,都是笑话!一个人能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呢?我是个什么东西?

      我是被灭邻国的那位小公子,我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全部死无葬身之地,这都拜佰国所赐。

      灭了这个地方倒也没什么不好的,但是那个家伙怎么办?

      带走?

      去哪里?

      我身后一点退路都没有。

      我最好的方案就是同归于尽。

      在很多个晚上,那个给我拨弄火炭、埋酒庆祝的人,眼神复杂幽暗,盯着我好像在看什么仇家。可是他也不动手,只是不住地叹息。

      活该我恨他。他干嘛不杀了我?

      想到这里,我气愤不已。虽然都是些过去的事情,但我心底闷得很。

      我转过去,对着师哥笑了笑,又抹了抹脸上的水。

      不出我所料,师哥帮我挖出了那坛酒。

      竟然没坏。

      我沾了点,是我熟悉且钟爱的味道。

      师哥忧心仲仲,叮嘱我别乱喝。

      谁理他,他一来这个地方就下雪。我没来得及怪他,他还老气横秋上了。

      我果断摇了摇头,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借雪暖酒,凉得倒吸一口气。

      年少久违的滋味在嘴里苦涩不已。

      不对,我记得这酒分明是甜的,那人从来没让我吃过苦。

      也对,他死了。

      我尝到苦头了。

      漫天大雪中,我喝着冷酒,发现自己是最大的笑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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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年见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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