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花月夜》乐迢迢

3、第 3 章 三天的时

　　三天的时间有多长？对学生来说，不过是周三到周五。体育课，生理期来临，唐愿心神不宁，坐在泳池边发呆。泳池里的女学生在爱美的年纪个个清瘦匀称，看见康宝儿领着几位同学不怀好意走过来，唐愿机警地跑出游泳馆，上次被她们推进泳池的记忆并不遥远。“老师，有人走堂啊！”望见逃走的背影她们笑作一团，上学的乐趣又增加几分。
　　唐愿回头看她们没有追过来，转头却撞上韩进，唐愿未抬眼看，只觉头痛倒霉，道歉之后加快了回教室的步伐。没曾想韩进追上来，“唐愿，下个月我办生日派对，你赏脸出席吗？”不用犹豫，唐愿拒绝得干脆，“不好意思，我没空。”唐愿只在心里暗暗想，我活得到下个月再讲。
　　读书这几年，唐愿独来独往一向没朋友，更没有人邀请她参加什么生日派对，唐愿也从不在意，学校里窗明几净，已经是城寨生活的喘息，就算被康宝儿作弄，也从不追究，安安稳稳毕业工作才是人生目标。韩进是康宝儿的意中人，大两届的师兄，不知又是哪家的太子爷，不仅对唐愿，对学校里每位同学都是彬彬有礼，温润和善。
　　这两天唐愿满怀希望的放学回家，看见衰人气定神闲躺在杂间修养，愤愤关上房门。城寨里不熟识的生面孔越来越多，一向迟钝的蒋添也被恐惧笼罩，“大小姐，不如我们把他送到龙三爷那里任他处置？”这个办法唐愿不是没想过，只是唐氏医馆仍有被牵连的风险。“再等一天，最后一天。”望见唐玉杨正埋头案前给病人写药方，城寨里的风吹草动他不可能不知晓，唐愿只觉酸涩，家破人亡的滋味她不想再体验。
　　周五，三日之约的最后一天，整夜未睡，唐愿早早起身去找兰婆，城寨里人人都话她卜卦灵验。不到六点，早茶摊点已经热气腾腾地摆出来，邻里街坊围坐一起吃完准备开工。庙街的命理大师往往在晚上才是招揽生意的黄金时间，但是晚上的城寨，不属于讨生活的普通居民，就连算卦这一行，也是一大早开铺。
　　“兰婆，我近日好衰阿，帮我看看今天气运如何？”兰婆见唐愿乌青的眼圈，问道“阿愿，你心神不宁，今天是否有重要考试？”唐愿苦笑，“是啊，是考试，考不好会死啊。”兰婆的身上总有淡淡的香灰味道，看着唐愿抽出的签文，眉头微皱，随后安慰道，“没关系，唐医生为人宽和，考试没考好也不会出事。”见唐愿不说话仍然忧心忡忡，兰婆拿出一只平安符，让她放进书包里，“阿愿安心，贵人相助，逢凶化吉。”
　　唐愿的功课向来不用担心，从小在施宝珠的培养下讲得一口流利洋文。Miss钟向来乐于安排唐愿参加全港英文竞赛夺得名次，准备了两周的演讲报告，今天校长突然讲要换人，崭露头角的机会自然要让给显贵家眷，难道留给风雨飘零前途未卜的穷学生？唐愿很识趣，没有追问原因，只是暗暗可惜失去了给名校教授留下好印象的机会。
　　未等到唐愿放学，唐氏医馆里已经剑拔弩张。陈四喜匆忙截住刚回城寨的唐愿，“阿愿！医馆出事了，唐医生让你先别回去。”此话一出，唐愿跑回医馆的脚步更快更急，不知今天是哪方势力拔得头筹，率先找上门来。
　　医馆外围满了黄毛飞仔，人挤人场面盛大过赌马开奖，个个跃跃欲试等着中头奖。窄小的医馆内唐玉杨和龙三爷在看诊桌前对面而坐，阿添在旁边头顶冒汗已经做好搏命的准备。见到唐愿闯进屋，唐玉杨眉头皱起，神情多了三分紧张。
　　“唐医生，城寨里个个都知你乐善好施。”龙三爷尚念唐玉杨过往的救治恩情。
　　“龙爷，我救人向来不问出身，你在城寨的第一晚也是在医馆里度过，就躺在后面这张病床上。”
　　龙三爷闻言起身，端起茶杯信步朝病房走去，“很多年了，这里以前是什么样，我已经有些忘了。”平和的言语里是不容阻拦的威迫，借追忆过往之名，步步紧逼。
　　趁他们还没怀疑到杂间，唐愿连忙假意以身挡在病房门帘前，“龙三爷，病房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化。”
　　还未等龙三爷发话，自恃机灵的金毛威上位在即，急忙冲上前来，一掌将不知好歹的唐愿扇得跪坐在地，头脑发晕，分不清白天黑夜。唐玉杨双目圆瞪，拍案而起，尚未等阿添的棍棒落下，龙三爷已将杯中茶泼了金毛威满面。“阿威！我们向来对唐医生一家是尊重的。”主人教训自家犬，绳子收收放放，旁人看懂说不得，肯做戏给你看，已经足够珍贵。
　　紧绷的神经和剧烈的疼痛让唐愿感觉看见人生尽头，两眼发黑，仅剩的思绪转动，不如现在主动将衰人交出去，箭在弦上，哪有那么多江湖道义可言。
　　掀开帘子见病房里空无一人，唐玉杨扶起女儿，怒言送客，再闹下去找到杂间用不了一刻钟。扑空的金毛威紧紧裤腰带，大摇大摆走出医馆，脸上没擦掉的茶叶，是龙三爷赏给他的勋章。若不是有八分把握，龙三定不会兴师动众亲自登门唐氏医馆，城寨房屋搭建杂乱无章，四通八达不是难事，如果不在病房，还能被藏在哪个角落？
　　差一步就班师回朝，医馆后面传来一声哀鸣，豺狼恶犬又反扑回来，猛鬼回头。
　　斑驳黑夜里，一切藏匿于月色，望不见边际的海洋波涛汹涌呼啸而来，行驶的渔船就快被恶浪吞噬，奋勇搏斗，九死一生，以为眼前的灯塔是抵达的讯号，没想到是沉没前看见的最后一点希望。
　　龙三爷警觉回头，一群淘金者发现了富矿，张牙舞爪，闻声而动。
　　阿添仍想阻拦，被唐愿拉住，既然藏不住了，不如主动带路，换取唐氏医馆的一线生机，世道险恶，保全自己重过黄金万两，从前单纯善良的学生妹，早已死在飞鹅山。
　　杂间夹在唐氏医馆和王记烧腊中间，楼栋间仅一人宽，很少人发觉这个窄巷后还有一个矮房淹没在杂乱搭建的棚户之下，医馆里直通杂间的木门平常都用进货的药箱挡住，唐愿带他们绕出医馆从小巷进入。
　　千错万错，错在这位Wing哥自己闹出动静，危城之下，唐愿的脑海里竟浮现出齐飞飞哀伤绝望的眼睛，好像森林里的鹿哀求猎人放下猎枪。
　　深吸口气，一门之隔，唐愿迟迟没有推开，一向清冷的神女也有恻隐之心。
　　金毛威火急火燎推开唐愿挤上前来，将门一脚踢开。闯进门后耀武扬威的脸瞬间结冰，气急败坏摔出手里的钢棍。
　　血迹斑斑，哀鸣声阵阵。
　　房间里竟只有一头新鲜屠宰的牛躺在地上抽搐，腥味弥散惹人皱眉。
　　唐愿紧绷的心放松下来，从真空重新回到地球。
　　众人不知如何收场，愣在原地。龙三爷向匆匆赶来的两人解释，“张秘书，宋大少确已不在城寨，请转告宋生。”龙三爷不急着追究真相，对他而言，人不见踪影反而是少了一桩麻烦事。
　　张保罗赶得满头大汗，用领带捂住口鼻，好像多停留一秒都要染上瘟疫，丝毫不掩饰对这里的鄙夷，这年头揾份工不易，坐在中环的办公楼里不够，连九龙城寨都要闯。扑了场空，张保罗怨念白跑一趟，不耽误一秒，即刻撤出城寨。
　　金毛威离开之际，不忘咸湿地打量唐愿，“妹妹仔，你本事大，把他藏去哪里了？”唐愿知他在挑惹事端，条理清晰问他，也是说给仍有疑虑的龙三爷听，“城寨已经被翻个遍，外面眼线遍布，你们自然知道我没有本事把他送出去。为了毫不相干的人赌上性命，这笔生意我不会做。”金毛威伸手搭在唐愿肩膀上，仍要和学生妹没话找话。“阿威，走。”龙三爷喝止。
　　唐氏医馆前攒动的人头散去，生死攸关变成闹剧一场，危险动作片终于落下帷幕。
　　唐愿翘起脚躺在座椅上，肿起的脸上敷着药，今天好像天黑得很晚，到现在还有一点点光亮，斜对面茶餐厅档口人来人往，菠萝油的香味何时变得这样香甜。
　　“大小姐，衰仔几时走的？”一个大活人突然变成了一头牛，阿添摸不着头脑。唐愿答非所问，累得合上眼睛，“阿添，今晚在天台，应该可以看见星星。”
　　心头大患已除，一切已经落下帷幕，吃完唐玉杨做的糖水，唐愿好久没有睡得这般安稳。
　　清早起来神清气爽。昨日医馆早早闭门，陈四喜见不到唐愿，只好上蹿下跳打听龙三爷要找的人，从烧腊店问到牙医诊所，城寨里稍知风声的人都被他问遍。
　　拿上士多的牛奶，早早等候在小巴站，过一刻钟唐愿背着书包准时出现。“阿愿，他们要找的人是震霆太子爷......”陈四喜还来不及献上自己辛劳所获，便被唐愿冷冷打断，“此人与我们没有任何关联，不要再提及。”
　　虽然昨夜已进行冰敷，今日脸上依然肿得厉害，金毛威的掌力没有保留半分。Miss钟好心过问唐愿伤势，却没想到让她当众难堪。青春期的少男少女和未削刺的玫瑰一般，盛放又针针见血，彼时在校园尚未学会圆滑委婉，直抒胸臆地表达鄙夷，直指要害横冲直撞。
　　“Miss钟，我们好惊哪天要去给唐愿同学送花圈啊！”
　　“不是吧？去九龙城寨送？我怕有命去没命回。”
　　讥笑声阵阵，Miss钟并未对这些少爷小姐加以制止，只是示意大家安静。这些语言攻击唐愿已经免疫。初入学校之际，康宝儿已经教过她社会规则，被推入泳池的是唐愿，道歉的也是唐愿，在泳池里险些送命的普通学生哪里比得上权贵独女呛了一口水。
　　“唐愿，你是不是家中出了什么事？我能帮上忙吗？”仿佛从异世界传来的问候让唐愿从书桌上抬起头，惊诧地看着眼前人。
　　“师兄，你毕业之后志向做社工吗？”唐愿不明其意，保持敌意是一种自我保护。
　　韩进一时语塞，看向窗外，不知怎么回答，的确没有很好的过问理由，“我想我们是朋友，或者可以发展为朋友。”
　　唐愿不说话，只是定定望着他，深渊一样的眼睛韩进却感到了摄人心魄。“我的生日派对......”未等到韩进说完，唐愿终于开口，“没兴趣，生日派对没兴趣，当朋友也没兴趣。”
　　“港大法学院院长Professor陈也会参加，期待你来，唐愿。”韩进将邀请函放在课桌上。
　　见他已经走出教室，唐愿犹豫了一会，还是打开了邀请函查看，吸引无权无势的学生不需要太高明的手段。没想到韩进又折返回来，唐愿来不及合上邀请函，面露半分窘迫。他丝毫没有捕捉到，赤诚地补充一句，“如果你遇到了什么麻烦事，我很乐意帮手。”想着她肿起的脸，始终是隐隐不安。
　　韩进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话会给唐愿带来什么样的麻烦，纵使没有追光照耀，他的微小举动也会刺痛角落里的观众。
　　放学前五分钟，麻麻无味的课堂终于要结束。康宝儿站起来居高临下打断Miss钟的讲课，“老师，班上有同学抽烟，影响好恶劣，应该作何处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