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花月夜》乐迢迢

1、第 1 章 红

　　红港夜，香江月。
　　1991年，启德机场1.7亿大劫案，震惊全港；
　　这一年，港姐冠军花落Amy Kwok，Leon首张国语专辑在台发行三天卖爆10万张。
　　任风云变换，哪边风景好，仍有灯火辉煌流光溢彩珍宝海鲜坊流淌在香江之上。
　　海上皇宫，招摇身姿，谄媚名流，折腰权贵。
　　夜色阑珊，有大佬被搏出位的马仔反水，血迹斑斑扔进公海；有少女傍上豪门，青春终于找到冤大头买单。
　　日出之时，略施粉黛，这座城又换景致。
　　楼宇后巷不再藏污纳垢，红男绿女也不见踪影。
　　车水马龙，高速运转。中环女白领个个踩着高跟健步如飞，讲电话少讲一句英文就要被fire，手拎名牌手袋不忘对迎面走来差点撞翻手里咖啡的飞仔说句痴线！
　　成为光鲜亮丽的office lady，再同老爸供一个随时可以洗热水澡的楼，是16岁少女唐愿的全部梦想。而此时，她只是补习结束在小巴站等车，没有同学和她同路走，她住的地方，任谁听到都要吸吸鼻子皱眉头，九龙城寨？人间魔窟啊！不是吧，住那里半夜被人斩死也不知啊！
　　城寨巷口窸窸窣窣，几个面生的古惑仔探头探脑，看见学生妹面不改色往里走不禁梗起脖子大声嚷嚷，“喂！靓妹！有没有见到被人斩到浑身是血的衰人跑进去啊？”唐愿头也没回，挥挥手只留下背影，“够胆自己进来找。”古惑仔也分地盘，九龙城寨里错综复杂的社团势力，识相的古惑仔不敢染指。
　　“唐医生，供女儿读全港最好的学校还不够，周末也让她去补习，城寨里要出女议员了！”尽管对面士多的陈伯总是过来请唐愿辅导自家衰仔功课，见到她放学背着书包，马尾扬起，裙摆飞舞，也不免打趣几句。唐玉杨对陈伯的揶揄并不放在心上，专心坐在医馆里得闲饮茶。
　　不过下午六点，密密麻麻的楼宇间已不见阳光。在一楼医馆放下书包，唐愿上楼到天台收衣服。关于妈妈施宝珠的记忆停留在五岁，那时他们还住在飞鹅山的别墅，大小姐的尊贵生活随着施家家破人亡消失殆尽，入赘女婿唐玉杨抱着幼女仓皇出逃躲过一劫。有没有想过报仇？痴人说梦！捡回小命躲进城寨过普通生活已是上上签。在学校用功读书，回家帮老爸晒衣扫地，唐愿已经感到知足。
　　和阴暗逼仄的旧楼不同，站在天台上，傍晚时分，也能看见和飞鹅山同样的晚霞。橙黄色的霞光照耀在少女的面庞，将她原本就立体的五官衬得轮廓分明。唐愿双臂交叠撑在晾衣绳上，思考着Miss钟布置的课后习题。
　　没有任何预告，脚腕突然被人用手抓住，唐愿触电一般跳开，尖叫声只持续了一秒，她便本能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十几年的城寨生活她深谙万事小心的金科玉律，切忌惹祸上身。地上躺着的一滩烂泥晕倒后刚刚恢复了一点意识，喘气声粗重，身上多处伤口血流不止，看来命不久矣。惊恐又机警的环顾四周之后，唐愿没有俯身，只是低头垂眼看向他，没有怜悯和惧怕，只有面不改色的冷漠，仿佛上帝在凝视他的子民，这一刻，她确实是上帝，是眼前人的造物之神。
　　唐愿找出藏在天台的烟，事不关己的靠着边缘的围栏探出半个身子安静的吸烟，原本思考的立体几何题变成他人命运题，清冷的脸没有因为这道难题展露一丝愁容。或许是从维港吹来的晚风吹起她鬓角的碎发，头上的马尾和膝盖边的裙摆也轻轻摆动。躺在地上的男人已经命如尘埃，仅有的意识也能判断眼前的黄昏和少女是一幅价值连城的好风景。唐愿长舒一口气，指尖轻轻点烟掸掉烟灰，终于又回头看，这一眼，正好迎上了殷殷等待救赎的目光。
　　启德机场的飞机飞过头顶，耳边充斥着巨大噪声，阴影之下，四目相对，一念生死。唐愿一时分不清地上的烈焰血泊和天上烧透的晚霞，哪个更瑰丽明艳。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唐愿摁灭烟蒂，思考有了正确答案。她取下晾衣绳上老爸早已经破旧的白色衣衫，这一次，她终于蹲下，俯下身子面向男人的头顶蹲下，他的脸上血迹斑斑，一双眼睛好似漆黑的枪口死死望住唐愿倒过来的脸庞。
　　“喂，先生，来世记得走正道。”唐愿扬起手中的白衫盖在男人的脸上，送他最后一程也算是行善，随后利落起身下楼。
　　“街头□□火拼！和胜大战14K，酿九死惨案 ”耸人听闻的新闻标题让步履匆匆的港人路过书报摊都忍不住停留三秒，更别说茶餐厅的阿公阿婆，连斩断几只手也打听得一清二楚。
　　近期O记行动频繁，还有社团顶风作案。圣保罗男女中学的少爷小姐们自然免不了对此等恶性社会事件正义批判。
　　同学们议论纷纷，唐愿忧心忡忡。“班上有一位城寨大小姐，斩人嘛，她见惯了当然不惊。”从入学第一天，廉署千金康宝儿便把唐愿当作异类，漂亮又贫穷的少女，青春期多么恰当的假想敌。当然，班上也没有人要得罪这位真的大小姐，和唐愿交好。
　　唐愿无意与任何人起冲突，只想赶紧挨到放学回家。昨日刚从天台下楼，唐玉杨一眼便看出她脚踝上的血迹。“古惑仔而已，今天被人斩，明天他斩人，你是仙风道骨也救不完的。”唐玉杨要去天台救人，唐愿拉住他，不想父女俩简单的生活节外生枝。唐玉杨历尽风霜，依然一身书生意气，“救得一个算一个。”这样救世主的精神倒是丝毫没有遗传给女儿。算是扑街仔好运，不仅遇到唐玉杨将他带回医馆治疗，傍晚的烈焰晚霞竟是夜里雷暴天气的信号，天台上的血迹也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最后一堂国文课终于结束，唐愿早早收拾好书包不耽误回家的每分每秒。城寨巷口依然有几位社团人士轮守，唐愿加快脚步回到医馆。医馆今天闭馆，只因收留了一位不速之客。唐玉杨在药房熬药，只闻浓郁苦涩的中药味也知道服药之人病入膏肓。
　　病房仅有一张锈迹斑斑的铁床，用粗麻布和医馆前厅隔开。唐愿掀开门帘却不见人影。“小姐，师傅把他藏在杂间了。”阿添提醒道。
　　唐氏医馆在城寨里能无风无雨全凭唐玉杨多年的仁厚之心，“三不管地带”街头巷尾躺几个短命鬼是家常便饭，只有这位唐氏菩萨愿意在阎罗王前拉你一把，城寨的飞仔谁人不知只剩一口气也要爬到唐氏医馆门口再倒地。唐玉杨救回蒋添时他才不到十岁，偷拿一个凤梨罐头被当场抓住，打到剩半条命躺在巷口。无父无母继续在城寨当游街老鼠只怕活不过半月，唐玉杨收留他在医馆原想教他习医打下手，没曾想资质太差，一窍不通只能干些力气活，这么多年半点医术未学，师傅二字倒是喊得顺口。唐愿当年小小年纪就看出蒋添的命格，“拜托，肚饿去偷凤梨罐头？火腿罐头就放在旁边啊大佬！”
　　推开杂间的房门，昏暗的房间终于透进来一点点亮光。地上的男人尚处于昏迷，眉眼紧锁，嘴唇发白，鼻梁直挺，赤裸壮实的上半身缠着溢出血的白绷带，阿添进门喂药，唐愿转身上楼回房间做功课，隐隐担忧此人久留仇家迟早找上门。
　　彻夜暴雨，天文台挂出八号风球，全港停课。
　　乌云压顶，城寨好似陷入极夜，只有漫长的昏暗，雨声如鼓点敲击门窗。唐玉杨带上阿添顶着大雨出门，为台风天摔倒的阿婆看诊。杂间传来动静，唐愿闻声推开房门，果然，他醒了。
　　没有大病初愈的安然和侥幸，只有一双警惕凶狠的眼睛，眉宇间不怒自威的模样好似一只随时等待反扑给猎物致命一击的猛兽，看来眼前这位唐小姐给他留下不小阴影。
　　“看我没去投胎走正道，很失望？”他眯着眼睛，先发制人。
　　唐愿穿着白色睡裙，乌亮的长发衬得她更显雪白，像一株开在暗夜里的白茉莉。不用解释自己的见死不救，她扔下一本昨日的小报在他手边，冷眼道“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在找你？你现在价值高过黄金啊先生。”
　　和胜新坐馆上任之后便对叔伯旧势力痛下杀手，不愿坐以待毙的几位元老宁愿出卖社团联合14K改朝换代，搏命出位的机会千载难逢，梦想有朝一日咸鱼翻身的飞仔看见出人头地的救命稻草，自然拳拳到肉，刀刀致命，打斗惨烈，不可谓不上进。
　　男人淡淡翻阅报纸，漫不经心问道“今天周几？现在的学生妹又抽烟又逃学？够劲。”唐愿蹲下身，漂亮稚嫩的脸庞好似天使俯身降临人间，她指尖用力，摁住男人尚未愈合的伤口，直到暗红色的血液溢出渗透白纱布，“知恩图报的话尽早离开，你活在这里死在这里都是麻烦。”
　　男人眼神瞬间变得锋利起来，疼痛让他额头起了一层薄汗，他紧握住唐愿的手腕，“你最好更用力一点，今日我死在这里，明天你全家无人收尸。”
　　唐愿抽出手来，凉薄少女遇上亡命之徒，能有几分胜算？屋外风雨交加，屋内剑拔弩张，“城寨巷口每天都有仇家蹲守，你本领通天真以为有命逃出去？”
　　“有空不如去做功课？劳烦关心。”男人闭上眼睛，汹涌的雨声仿佛要将这个杂间淹没，狂风呼啸，就快冲破窗户，乌云摇摇欲坠，世界末日就要降临，漂流在大海上的小船遇到汹涌波涛，九死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