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盲凤(下) 夏九何其幸 ...

  •   六.
      七七四十九天,凤清没有一天不受刑。
      夏九眼睁睁地看着骄傲的凤君逐渐像傻子种草君靠近,直到有一天,他眯着眼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他说:“阿暖,你来了。”
      夏九抱着膝盖坐在他身边,默默地把脑袋塞进膝盖里。
      “喂,那个阿暖真的那么好?”挖心剜肉去神骨,他没有喊过一声疼,他的眼里有着快要溢出暖意。
      “喂,她知不知道你这样做?”
      “喂……你看,你看我好不好?”
      你看夏九好不好?
      其实她想问的只有这一句,只可惜凤清根本听不到。

      夏九的思绪是活生生被滔天的水声拽回到现世的。她不知时间过去多久,不知身处何方,入目的是漫天的水帘,脚踩的是紫色封印。
      最为厉害的封印其实是人心,这里……居然是凤清的记忆么?
      封印的面前,她选择了放弃。

      一场大雨让夏九染了风寒。她惨兮兮地缩在房间里。一半是借病不外出,另一半是为了等云锦。
      傍晚时分,云锦终于叩响了她那她几乎是一下子从床上窜了起来,抓住她的手腕急切问:“凤君白天他……”
      云锦眼色复杂,良久才道:“九姑娘发现了?”
      夏九犹豫道:“他是不是不仅仅是眼盲……”
      “是。”云锦叹息,“九姑娘并非外人,云锦不想相瞒。凤君三百年前与人动了干戈,十方城一夜成了半魂之城。凤君……凤君只有晚上有神识。”
      夏九轻轻叹了一口气,轻声问:“那他为何日复一日种绛珠草?”她迫切地想知道的是在他被挖心剜肉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云锦道:“三百年前干戈,凤君为叛神之女所伤。绛珠草……是她的本身。”
      第一次,夏九冲动地想冲出去拔光那些绛珠草,一把火把它们统统烧成灰烬。

      七.
      整个六月,夏九都在酝酿着两件事情。一件是想办法让凤清打开对青河的拦截,另一件是让这个痴呆早点儿恢复正常。
      她爱上了看傻子种草。每每打着伞偷看凤清在草地里狼狈地耕作,那个忙碌在大雨瓢泼里的身影与幻境之中海边桀骜火红的身影渐渐重合起来,心尖上仿佛被一根细线缠着饶了个圈儿,酸涩无比——这个笨神裔,实在……实在配不得凤君二字。
      云锦说,百年前他领了天帝的罚兴致勃勃回到十方城,叛神女一杯毒酒就让他失去了所有的神识。
      从此之后她消失无踪,他却痴傻三百年,日日种草,拦青河而浇灌,只为有朝一日能够把绛珠草培植育灵,再见那人。
      可她根本不知,他为保她一命剜心割肉。
      这个呆子!蠢货!
      “水够不够?”凤清蹲在地上眼睫弯翘,语气温柔。
      夏九呆呆看着,骤然间无明业火从心头蔓延至指尖:“够了!”
      “我再去……”
      夏九咬牙冲到了雨里,抓住他的手腕一把把他的手按到了土里:“它们已经死了。”
      凤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连声音都变了腔调,他道:“水,水太少吗……天帝,天帝罚五百年……青河……死了吗……”
      他是个疯子,一个没有神智的人。不知是有心排斥或是他平常表现得实在太过正常,夏九经常会忘记这一点。可如今,他却瞪着眼睛满脸迷茫,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
      “死了吗?”凤清小声问。
      夏九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被一个疯子逼到手足无措。只是面对着他的神情,她就会心慌局促,胸闷气喘手脚僵硬,否定的话怎么都开不了口。
      凤清的脸色越发苍白:“死了吗?水、水太少了吗……”
      “没有。”夏九用最轻柔的声音道,“它们活着。”
      它们必须活着。
      否则,这个疯子怕是会再一次崩溃。
      “活着。”凤清笑了,“九儿你看,它们都活着。”
      夏九眼眶酸涩,像是要流出泪来。
      宁静,安乐,呆傻的凤君和温柔的云锦。如果,如果生活一直是这样呢?

      八.
      打破这一切祥和的是叶南郡的信笺。
      送信的人嘴唇干裂地冒出了血珠,狼吞虎咽地把一碗水咽下肚才气息奄奄道:“九姑娘……离玉城主……城主伤重。”
      离玉伤重。
      夏九险些腿软,所有的旖旎情思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懊悔如同毒药,慢慢渗入骨髓,痛不可言语。
      信上其实只叙述了一件事:城主离玉无法负担叶南郡印结。
      不出一月,叶南郡将如同它周边的百里沙漠一样,成为一座死城。

      解青河封印已经刻不容缓。是夜。夏九鼓起勇气闯了凤君殿,对着高位之上的那位神智清醒的凤君狠狠叩头:“求凤君放开青河源流,救叶南郡一城子民性命。”
      “叶南郡?”
      “是啊。”夏九小心道,“叶南郡距离十方城百里之遥,在青河下游。城中已经三百年不曾落雨,全靠城主以血为印才苟延残喘,如果凤君肯放青河之水到叶南郡,城中三万子民就能得救了。”
      殿上那人的声音并没有第一次那样的冰冷,她也不再害怕。凤清性子温和,即使是晚上的凤清也是一样的。她只怕开青河源流会还他伤上加伤。
      然而,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沉寂。
      “本君为何要解青河之封?”
      “因为……”夏九干瞪眼,“因为凤君心善……”
      殿上响起一阵轻笑声,“心善?你从哪里得知本君是个心善之人?离玉派你来之前没有告诉过你,你的身份么?”
      “我……”
      祭品。
      她怎么可能忘记这两个字呢?可是这三个月来她在十方城备受礼遇,与凤清更是相处融洽……她早就把这两个字背后的东西忘得一干二净。祭品,祭谁?
      凤清冷笑:“闯青河封印本君还没有和你计较,如今你倒好,擅闯凤君殿,好大的胆!”
      “可是叶南郡三万人的性命……”
      殿上静得出奇。良久,才是凤清低沉的笑声:“三万人性命又如何,与本君何干?”
      夏九瘫坐在了地上,脑海中尖锐地笑声一遍遍地响彻,一个嘲讽的声音不断地在耳畔询问:你真的认识凤君么?
      传说中的上古战神之后,杀人饮血无数的凤凰帝,真的只是日间饮水种草的傻子吗?
      她蓦然记起,她与他真的见面不过一次,白日的他痴傻,幻境中的那一个半月——那半月他根本就没有见过她。而她居然自诩与他熟稔?何其可笑。
      不多时,云锦纤白的身影款款入到殿上,飘过夏九的身边仿佛没有见到她一般。她轻声细语:“今夜是月圆。”
      夏九茫然抬头,她并不知晓月圆代表什么,却没有缘由地起了一身冷汗。再往后,是凤清无谓的声音,他道:“那就今日祭祀吧。”

      九.
      夏九第一次知道所谓祭品究竟是什么用处。
      月初升时,她被一根捆仙索五花大绑到了青河的源头,一把刀割断了她的腕间脉搏,草精特有的荧绿的血潺潺而出,不断滴落在封印之上。
      血滴入封印,青河水滔天的巨浪渐渐平息。
      她呆呆看着巨浪平息忽然没有缘由地想笑,叶南郡为了讨好凤君送祭品,离玉定然不曾知晓,祭品是用来巩固青河封印的。
      “后悔么?”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夏九吃力地仰头,见着云锦站在凤清身边笑靥如花,脸上的笑容前所未有的明媚。而凤清,她根本看不清他的神情。
      血越流越多,她却越来越清醒。凤君凤清,他不愧是用兵如神的战神之后,从她进城的那一天就开始算计了吧,兵不血刃让她自己放弃剧毒和刺杀……
      后悔么?
      “不悔。”她咧嘴笑。
      凤清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玩味道:“不恨本君欺你?”
      夏九咬牙道:“我本来就是草,何来爱恨。不像你,一腔情爱付东水,枉费力气!”
      三百年前躺在沙里奄奄一息不曾怨,三百年后被离玉送到叶南郡时不曾恨,她本就没有那么多爱恨计较,除了最近一两次的“意外”。
      一句话似乎激怒了凤清,他脸色霎时阴沉,连紧闭的眼都猛地睁了开来,赤红的眼眸像是燃烧的火焰。
      滔天的浪花又翻涌起来。夏九几乎能感受到意识渐渐被抽离——水声轰鸣,有那么一刹那,无数嘈杂与画面在脑海里炸了开来:
      万千铁骑,八千天兵,身披火焰的凤凰战将……
      她躲在绿叶下面悄悄看着父君与那人交战。一战而捷,那个人身上的火焰消失殆尽摔落到了海中……
      她逃过岗哨溜下水,在海底找到那一只湿漉漉的鸟儿拖到岸上,扯了片树叶替它擦火焰色的羽毛。
      ——我叫崖暖,你叫凤凰吗?
      鸟儿扭头不语,她按着它的脑袋笑:喂,你不许叫,暂且和小白一个笼子吧。我去抓虫子给你吃……

      夏九没有死,因为她是一株草,还是一株修炼三百年的草精。
      她知道自己被挪到了十方城的绛珠草田,每天的清晨,那个眼盲的凤清都回引来最甘甜的青河水替她浇灌。一遍一遍,直到她再也不能承载一丝水分,他依旧不止歇。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对他是憎恨还是追悔。
      “水够吗?”凤清低喃。
      她在七荤八素中掩面哭泣:要被浇死了淹死了根都要烂了啊你这只傻鸟你还浇……
      瓢泼的大雨冲刷着她细细的枝桠,她第一次抑制不住冲动想变成人形把这只闷骚的傻鸟掐死。
      三百年前,她在人间等他一句道歉。他却迟到了整整两个月,没有提天帝刑罚,没有提他所经历的一切,他只是对她说:你父君已经身亡。
      那一剑,她不想要他性命的。她只是……只是想找个理由,然后,他可以赶走她。
      只有这样,她才无悔。谁能料想这只蠢鸟居然呆呆地让人刺?
      “阿暖,你何时变成人?”
      赤红的眼眸尽是迷茫,让夏九忘记了在大雨中挣扎。她突然很庆幸凤清的眼睛不能视物,如是,他才认不出夏九其实与崖暖有着同一张脸。

      十.
      变回人形那一日是晴天。
      当正午的日光投射在她的每一片叶子上,她伸伸懒腰舒展起一身的枝蔓缓缓变作了人形,无声无息,没有惊动累极沉睡的凤清半分。
      傻鸟。她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找了片叶子替他遮去正午的月光。然后轻轻地离开。
      “你是崖暖?”十方城门边,云锦堵住了她的去路。
      夏九不答,飞身而去。凤清不在,如今已经没有人能够阻止她去解青河封印。
      “你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身后是云锦刺耳的尖叫。
      那时候,夏九已经到了青河源头,凝神调动所有的神识——
      陈旧的封印被解开的时候发出呜鸣,奔腾的青河水一泻而下嘶吼着冲下下游,水流过处万木生辉,沙漠变成绿洲……
      叶南郡,得救了。
      三百年前救命之恩,三百年养育之恩,在这一刻终于偿还。她终于可以不回去,可以陪着那只傻鸟,照顾那只没有眼睛的老凤凰。一辈子。
      可是当青河封印尘埃落定,她回头,却已经看不见十方城。
      那个她生活了三个月的十方城如同镜花水月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九在那一瞬间体会到了心如死灰的感觉。

      夏九一生都没有如此落魄过。她沿着青河一路寻找,却始终没有见到半点十方城存在的痕迹。过去的三个月如同幻影一样消亡殆尽,直到,一处耕种的残骸出现在她的面前。
      那是……绛珠草田。
      傻鸟……凤清……真的存在过。然后他连同十方城一样失踪了,不知死活。
      眼泪渐渐盈眶,夏九无力地蹲在田边。
      “你又害了他一次。”一声冷笑响了起来。
      云锦!
      夏九忙擦干眼泪,却只见着云锦越发嘲讽的神情,她道:“你知不知道,青河印是维系十方城苟延残喘的封印?”
      “我……”
      “你知不知道三百年前你一剑差点害了他性命?你知不知道他是靠着青河印才得以保住剩下的半条性命?你知不知道……”她冷笑,“青河印解开之时,就是他魂飞魄散之时?”
      “他在哪里……”夏九慌乱地抓住云锦急道,“他在哪里?!”
      云锦嘲讽地笑:“去找啊,穷你一生,你也休想找到已经魂飞魄散的人!”
      魂飞魄散。
      夏九的世界只剩下云锦尖锐的嗓音一遍遍地回荡,心跳连同呼吸一并被抽空。
      凤清……三百年前她害得他只剩下半条性命苟延残喘,三百年后她让他魂飞魄散了么?
      她回来究竟是来做什么的?为什么要记起来,为什么要再遇到?
      “你注定欠他一条命,他永世无法轮回,你永世都偿还不了忘记不了。”
      末了,是云锦几乎恶毒的声音。

      终.
      夏九漫无目的地行走。叶南郡中人已经开始耕作,江南的荷叶已经开始枯败。她赏过极北之地皑皑白雪,看了南方奇花异草,最后的最后,却是回到了青河源头。
      云锦说得对,她的确忘记不了欠凤清的性命。无数个日日夜夜,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到那只在雨中给草儿浇灌的傻鸟,心痛夹杂着心酸几乎要把她的胸腔撕裂开来。
      欠债还钱,欠命……还命?
      “你打算往下跳?”
      凤清?!
      青河崖上,一袭白衣,眼眸如火焰的男人不是凤清还能是谁?
      “你……”夏九僵立在崖上,口齿不清道,“你还……”活着?
      凤清眯眼笑了:“我等了你三月。”
      “你的眼睛……现在是白天……轮回……”
      她支支吾吾,眼睁睁看着那只笑得一脸温柔的凤凰把自己揽到了怀里,耳边是他压到极轻却依旧带着笑意的声音:“阿暖,你有没有听说过……凤凰涅槃?”
      凤凰涅槃,千年一遇。
      夏九何其幸运,居然得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