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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盲凤(上) 凤凰涅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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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凤
文/步玲珑
一.
叶南郡第一场雨到来的时候已经是初夏。
夏九兴致勃勃地摘了一片新生的干叶去接无根之水,谁知道雨才没下几滴,骄阳就又回到半空中。刚刚那丁点雨水仿佛是老天爷开的玩笑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夏九盯着手里的荷叶愣了半天,终于还是没能忍得住心头地愤恨,一口咬了上去。
她今年三百岁,叶南郡已经三百年不曾下过雨了。
一个三百年不曾有过半滴雨露的城池还有多少个三百年呢?
侍女葵儿掀帘而入,递上了一个白玉小碗:“九姑娘,您喝点水吧。”
“不喝。”
葵儿低叹:“姑娘心善,见不得叶南郡的百姓吃苦,可是姑娘不比我叶南郡的子民。我们不喝水不过是身体欠妥,姑娘……”
夏九与她僵持片刻,终于还是认命地接过了那个白玉小碗,一点一点地把碗里的水送进喉中。
葵儿的神情微微一松,眼里有了一丝笑意。夏九却忍不住心头的酸楚,狠狠揉碎了手里的干叶。
她的确不比叶南郡里的普通人,他们是上古仙族遗落凡间的后裔,而她,不过是一株几天不喝水就会干瘪的草精,早晚要献给十方城的祭品。
二.
十日后,夏九坐上了花轿。
郡外方圆百里都是一望无际地沙漠。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十方城。
叶南郡所有的水源依赖于贯穿城中的青河,而十方城正是位于青河的源头。三百年前两城交恶,从此青河便断了源流,叶南郡一旱三百年。绿地变成了沙漠,月池也成了月坑。
她不记得自己在浮浮沉沉的花轿里颠簸了多久又昏睡了多久,直到一个轻软的声音响起:夏九姑娘吗?”
到了?夏九小心地掀开轿帘鼓起勇气朝外看,却不想见到了一个素白云裳的漂亮女子。
“夏九姑娘,奴婢云锦。”
“……啊?”
“凤君招待不便,还请姑娘见谅。”
夏九看着温婉的云锦呆愣:“……哦。”
云锦眯眼笑起来,欠身道:“九姑娘,请。”
夏九彻彻底底失去了方寸,她本来已经做好了打算,一下轿子先不反抗作出温驯模样,如果他们非要绑……她就乖乖让他们绑了先,来日方长,在真的成为什么祭品之前她一定能够想办法绑了那个凤君,逼他放青河水!
可是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什么地方出了差池?
下轿,入府,请茶,换衣。她被云锦温善的眼神所捕获,迷迷糊糊地在凤君府的厢房里。一切事毕,她依旧在发呆。
听老人们讲,十方城主是上古尊神凤凰的血裔,传闻十方城主喜阴涩且暴戾。传闻他府上的随便一个奴仆都是上古战场上的骁勇神将,不论男女都是浴血而生……
那现在笑得一脸柔婉的人是哪里冒出来的?
“九姑娘,您先好好歇息。”
“……好。”
“半个时辰后会有晚膳送来,奴婢暂且告辞。”
“……好。”
房门掩上的一瞬间,夏九彻彻底底清醒了过来——好什么啊!她是来当祭品的,为什么会变成了座上宾?
夏九不可置信地发现自己的房门居然没有上锁——这简直是挑衅。可是即便如此,她依旧不敢动。
第一夜在等待中逝去,传说中的凤君却根本半步都没有踏进她的院落。
第二夜,她在房里点了蜡烛,险些烧了纱帐。
第三夜,伙食有显著的改善。只是凤君依旧没有出现。
夏九从惊惶变成无聊,继而是疑惑:莫非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凤君喜欢把祭品养肥了再吃?
他在试图……养肥一棵草?
三.
夏九的耐性在半个月后消亡殆尽。她趁着云锦送餐的时候逮住了她,问她:“云锦,我想见见凤君。”
云锦一愣,笑了:“九姑娘不必焦急,凤君过几日会来。”
夏九活生生绿了脸:谁、谁着急了……
云锦道:“九姑娘若是闲暇,可以在府里转转,只是切忌白日出门。”
夏九眼睛发亮,连连点头:“当然。”
当然,不可能。
午膳过后,夏九默默溜出了自家院落。凤君府里并没有多余的人手把手,她在府里兜兜转转了个把个时辰,一个活人都没有瞧见。
莫非这府里的人其实都是蝙蝠妖?白日统统吊在房梁上睡大觉?
半个时辰后,夏九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在一个偏远的小院中发现了一个人影:那人背对着她趴在地上,素白的衣裳沾满了泥泞,三千青丝有一半垂在了泥潭里,狼狈不堪。
杀人埋尸再挖尸而食的猛兽!夏九一瞬间惊醒,脑海里电光火石划过叶南郡的传说,腿脚忍不住战栗……
“谁在那里?”那个躬身的人影转过了身,一双火红的眼睛直勾勾和她对了个正着。
夏九连连后退,砰地一声撞在墙上——完了!
“谁在那里?”那个人犹豫着又重复了一遍,试探道,“云锦吗?”
什么?夏九赫然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个人的眼睛虽然血红,却毫无光泽。他是……瞎子?
借着他转身的姿势,她也看清了那些“尸体”,居然只是一些叶子。他居然是在种花?
她不吭声,他又回复了跪姿,白皙的手沾满了泥浆,他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地在地上摸索着。
“左边。”夏九没忍住。
种花怪人闻言一愣,笑了起来:“多谢。”
“你在种什么花?”
“绛珠草。”
夏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绛、绛珠草?”
“嗯。”他无声地笑,纤细的手抚过那些种完的绛珠草的脑袋,目光柔和得仿佛能够掐出水来。
种绛珠草?夏九抑制不住地代入他的动作,悄悄摸了一把自己脑袋,一阵恶寒。
疯子,绝对是疯子!她呆呆看了他半天,默默回了居处。不消片刻,云锦便上了门。
云锦只带来了一个消息,却足以让夏九好不容易静下来的心又悬到了半空。她说:“凤君要见你。”
夏九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十方城。
无数个人在夜晚来临时分从各式各样的地方冒了出来,天真的孩童,慈爱的长者,他们仿佛是刚刚睡醒一般睡眼朦胧,悠闲地在城中玩赏。
明明是一座死城,却在夜晚到来的一瞬间活了过来。
夏九揣着追逐不安的心跟着云锦进了凤君殿,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凤凰血裔,风清。
云锦款款欠身:“凤君,九姑娘带到。”
夏九只呆呆看着阴森森的殿堂尽头那个雕像般的身影,心中划过一丝怪异。
云锦轻飘飘离开凤君殿,剩下夏九和殿上那一尊暴戾君相对。夏九悄悄握住了怀里一直私藏着的东西。
一把匕首当然不可能伤得了凤凰血裔,可匕首上抹的是千年的毒草汁,不管结果如何,她总得一试。
她来十方城可不是真的来当祭品当家养绛珠草。大不了……大不了把小命交代在这里,反正不过是三百年的道行。
“夏九?”冰冷的声音从殿上响起,带着忽然天成的威严。
夏九几乎想发抖,狠狠咬了自己手腕一口才勉强出声:“是,凤君。”
“过来。”
“是。”
她暗暗咬牙,顾不得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小心翼翼地走近他——十步,五步,再有几步,她就可以放手一搏……
隔着珠帘,那个身影已经越来越清晰。她屏息又往前了几步,狠狠心一寸一寸地拔出匕首——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声音打断了所有的僵持。
那是凤君的声音,他道:“你……能不能帮我照顾草儿?”
什么?
凤君轻笑出声,纤长的手摸索着掀开了珠帘,他轻道:“你认不出我了吗?”
是那个种花怪人?!
夏九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早已停滞不了。匕首风驰电掣一般落下,在他的手上划过一道伤口,嫣红的血霎时用了出来。
所有的呼吸顷刻间凝滞,夏九愣愣地瞪着那道伤口,伤口的主人来不及收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一脸的不可置信。
凤君……凤清?
她的脑海里轰鸣一片,手脚忍不住战栗。明明是对的,明明是照计划行事还超常发挥真的刺伤他了,可是……可是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凤君暴戾成性,一夜屠尽数座城池十几万生灵,他还掐断了叶南郡的水源——可是这个人只是个种花的盲人,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别怕。”终于,凤清开了口。他摸索着找到了自己的伤口,用手捂住了轻道,“我不会罚你,也不会让云锦知道。”
“你……”
凤清轻笑:“你帮我照顾我的草,好不好?”
夏九呆滞。他的笑容明明是和煦得牲畜无害的模样,可是……
昏暗的房间里,血腥味淡淡地弥漫着。夏九对着凤清茫然无措,匕首掉落在了地上。
杀凤君,开水源,所有的事情都乱了。
四.
夏雨骤降的时候,夏九正替凤清打着伞。
她来到十方城已经整整一个月,没有步步为营,没有尔虞我诈,更加没有以命相抵。十方城的白日寂静如死地,城里只有云锦和凤清。而现在,十方城里多了她。
白日种草,晚上看草,凤君与传闻中完全不一样。他温善,笨拙,眼不能视物,真要挟持他其实轻而易举……
六月,该是叶南郡最为炎热的时节了。
夏九日复一日心不在焉,心头有万千思绪盘根错节,如同万千细针扎入心上:怎么办?刺杀?下毒?绑架?还是哄骗……
“水够不够?”凤清柔和的声音夹杂在雨中。
夏九干瞪着眼看着那一方土壤里已经快要糜烂的草儿,顿时无语。
瓢泼大雨淋一堆绛珠草,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没有人可以想象高高在上的凤君居然会在白日里做着些泥泞的无用功。他摸索着去触摸那些快要被冲刷得露出根茎的,一点一点地扒过土壤去稳固它们。
傻子。夏九不知为何心情大好,笑眯眯看着他在泥堆里辗转。如果他一直是这样的脾气,那暴戾无常应该是外界的传闻吧?
好好跟他谈,也许他能放开对青河的控制也不一定。
“水够吗?”凤清又问。
夏九哭笑不得:“太多了,会淹死的。”
凤清却好像没有听见一般,微笑道:“原来它还渴,我再取些水。”
“太多了!”
“一会儿就回来。”
“喂——”
凤清雀跃地离开了小院,夏九却浑身冰凉。
他根本没有听见她的话,他刚才……是和自己的幻觉在说话么?
“水够不够?”片刻后,那个呆凤君又一副天真的神情问。居然有几分可爱。
结果,夏九干了一件蠢事。
她帮着凤清用颀长的青竹从水源连到了绛珠草田。从此以后,十方城的自动化浇灌从此拉开了序幕……
五.
夏九在杀凤君与不杀凤君之间犯了难。她看不清凤清为人,直到一年之中最为炎热的季节终于到来。
青河是被一个印封住了源流,她用半月时间在十方城里转悠,总算是找到了封印所在。她术法虽然不精,可破坏一个阵法却不是难事。
十方城的白日是没有人的,凤清终日种草,云锦忙碌不休,她偷偷前往封印之地并没有收到丝毫阻拦,所有的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直到踏入阵法中心,夏九依旧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一个没有人看守的阵法逼得叶南郡三百年干旱?
青河源头,山崖之上,一个紫色的图腾缓缓地运转着,空气中响彻的是巨大的水流被拦截的滔滔声。
夏九在封印前呆呆看了良久不敢动弹,巨大的震惊几乎要刺破胸膛冲刺而出——这就是让叶南郡三万子民生不如死三百年,害离玉耗费三百年神血的封印么?
只要把它破除……
她巍巍站立在崖顶,一点点地攀爬接近封印的中心,突然脚下一滑,紧接着是一阵晕眩!
水声滔天,数不清的水灌进口鼻,撕心般的痛瞬间袭来——但那不过是短短一瞬,下一刻所有的声音消失得无影无踪,周遭宛若死地。
夏九不知道下坠的过程中发生了什么,等她睁开眼的时候只见着一片漫无边际的汪洋。
……海?这是封印中心的……幻境?
她茫然无措地在沙滩漫步,片刻后遥遥望见了一对人马。他们个个穿着银色盔甲,举枪把一抹纤瘦的白色身影围在中央。
夏九本不愿接近他们,只是鬼使神差地瞥见了地上跪着的白色身影的面容,顿时呼吸都差点儿停滞。
……凤清?
天空响彻巨雷,洪天巨响自云霄而来:“大胆凤清,孤念你凭叛有功,你不受封赏,意欲何为?”
夏九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腿一抖跪在了地上。天、天帝吗……
凤清却不畏不惧,只是冷道:“我不要封赏,只求崖暖一命。”
天空顷刻间电闪雷鸣:“大胆!叛神之后,论罪当诛。尔等一族立功,当可位列三重天。”
“我不要什么三重天,求天帝饶崖暖一命,无他求。”
“好个无他求。”天上那个威严的声音冷笑,“叛神之后,论罪当是挖心剜肉取目之刑,你可受得?”
挖心剜肉取目……
夏九浑身冰凉,眼睛酸涩,心跳漏了几分: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神色,艳红的眼里满是血意,一柄长剑入地三寸,僵直的脊背透出七分桀骜。雨□□鸣甚至是天帝怒意并没有让他露出半分退却,艳红的衣裳连同眼眸一起仿佛是被点燃的火。
这样的凤清让她心惊肉跳,心脏仿佛要从胸腔里跃出一般。
不要答应!她在心底尖叫,身体却仿佛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丝毫动弹不得。不要答应,凤清!
“好。”那一抹艳红的身影仰头看天,露了一抹满足的笑。
好。
夏九呆呆看着他,心被那抹与他气焰格格不入的温煦笑容撕裂。
夏九成了这个世界的看客,她可以看见许多人,许多事,却独独不能从这个世界出去。
从来都没有这样一个人可以牵动她的所有。凤清被关押入牢,她陪他坐在黑暗中;凤清被施刑去神骨,她咬着自己的手腕陪他;凤清上诛神台,她……没有敢去。
血迹斑斑的凤清被丢回牢房的时候,夏九发现自己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他晕迷不醒,口中却含含糊糊喊着“阿暖”。
夏九发现,不论是崖暖还是阿暖,都一样的讨人厌。那时候,她还不知晓那种讨厌叫做嫉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