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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来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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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他。”云影坐在自己家中的沙发上,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牛奶,她终于想起来,三年前曾遇到过的那个人和今天在地铁上遇到的那个人原来是同一个,“虽然和时恩长的不是十分像,但是气质很神似。这已经是第二次遇见了。”
她想起白天穿过马路去乘地铁的时候,明显感觉到地铁车厢里温度比外面高,她被冷风吹得有些惨白的脸有了些血色。那是一个黑色的身影经过,身材颀长,冷峻五官,修长十指握着一本圣经。在冷而凄清的冬日像一片黑色羽毛掠过。他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站下,闭着眼睛,耳朵上塞着耳塞。脖子上挂着十字架项链。
因为最近老是加班工作压力大,所以晚上没有睡好,坐在座位上的云影打起了盹。不多时却感觉到有人拍她的肩,同时有低沉声线在耳畔响起:“到底站了。”
迷糊中她睁开眼抬起头,就见到这个人。这样近距离得看到他的刹那间,她的手一抖,包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嗯……谢谢你的提醒。”她慌忙拎起包起身。地铁站里都是人。她匆匆朝地铁口走去掩饰自己的失态。呼呼的冷风往地铁口灌入。她紧了紧衣领。出了地铁口她向右走,这个冬季实在是冷,细碎的雪花落在蓝色卫衣上,瞬间又融化。
她坐在自己家中的沙发上喝着牛奶,然后叹了口气,又想起三年前来。
2005年的那一天,十字街口簌簌的冷空气让她打了一个寒战,“真冷啊,快要下雪了吧?”街口的红灯亮了三下,有个人围着一条浅灰色千鸟格的围巾低头快速从眼皮子底下经过。阳光下,他的睫毛若蝴蝶扑溯。就在那么一刹那,差点被朝阳的光芒刺盲双眼。
云影不假思索朝他飞奔过去。寒冷的天气,雪花终于落下,翻转飘舞。云影伸出手拦住他的去路。他正低头走路,被云影一拦,差点没撞到她身上。猛然抬起头来的他张着无辜双眼,愕然望着一脸悲哀神色的云影。
“你不是时恩!”惊呼声从云影口中响起。她很失落,抓住他衣服的手指慢慢无力滑落。
他打量着云影,一边犹豫地说:“我想,你大概认错了人。”
时恩,时恩,全是时恩。
时恩是她已经失踪了五年的男朋友。而现在已经是2008年。她摸了摸涨满了乱七八糟失落感的额头,起身换了件衣服,拿起手袋往楼下走,开车去青岛的商业街。青岛的商业街很繁荣。即便是受到金融危机的冲击,却也并不减少庞大的人流。
她在一家店结完账一边把小票塞进购物袋一边往外走的时候,与一个男人擦肩而过,那五官平淡的一个人,不知怎么会有这样凶恶的表情。
想一想也便算了,她也不很在意,刚要上车,却飘来一句,“别开车,求求你了。”
“谁在说话?”她疑惑地四下打量。
“我在车底下。”
云影怔了怔,弯腰看去,进入视线的是一双晶亮如水獭般的眼睛,是张陌生而秀气的脸,男孩子穿了粉红色条纹毛衣,刺猬头,像只被窝在狭小空间不能伸展肢体的玩偶。
云影有些哭笑不得:“你为什么在我车底下,要做什么?”
“为,为了躲人。”
“可我要走了!”她皱眉。
“那么,”男孩子转着眼睛,一瞬亮起,狡黠地笑了,“麻烦你帮我看看周围,有没有长相很凶恶的人?”
“没有!”云影有些莫名其妙,“你现在可以出来了吧!”
车子下先出来一个毛茸茸的头,再出来一整个身体。这时云影看清了,男孩块头还蛮大。
云影坐进车子,将东西往副驾驶座一放,男孩突然打开车门钻进了后面。云影愕然,朝后看去。
“前面就是找我的人,谢谢你载我过几条街再扔我下来。”男孩整个人已经缩进座位下面。
云影朝前一看,果然前面正有两个怒气冲冲的男人走过。她顿时一惊,马上将车开出。绕过两个男人的视线,然后加快速度往前开。开过好几条街,直到自己家附近,车子拐进停车处,才说话。“你到底是做什么的?被人追着要债吗?”
“不是,当然不会,他们追了我好几条街了,真是谢谢你,你真是我的再生父母,我会一直记得你的恩德的。”男孩探出一个头来,下巴支在前座上,眼睛滴溜溜转。
“还不下车吗?”云影顺手将购物袋拿出来,关上车门的刹那,男孩也利索的从车里出来。
“再生父母,不知道怎么称呼你?”男孩咧嘴笑,露出一整排洁白整齐的牙齿。
“宋云影。”云影眨了眨被风吹痛的眼睛,“你自己小心,我要回家了。”
云影提了袋子往楼梯走去。开门上楼的时刻,身后突然传来喊声:“我叫宋林,我们是本家,我不会忘了你的。”
云影轻笑没有回头。上楼开门。VISION先知设计公司平面设计师宋云影,在日记本上写下这段话:2008年,圣诞节。咖啡馆上的天空蓝得澄澈,我大概没有忘记你。沿途寻找你的踪迹,直到地下铁的风带回最珍贵记忆……
距离时恩最后出现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五年。他依旧生死未卜,下落全无。
从室内的落地窗往外望,夜幕已降临。海上有船,海边有山峦,市区道路上车水马龙。道路两边高楼重叠,鳞次栉比。城市中心的广场橱窗列满大幅大幅的招贴广告。霓虹闪烁,音乐喷泉启动,半空都是水雾。
宋云影脑海中又出现时恩失踪后的几年时间一直做的那个梦。梦里的她在冰冷的高楼重叠中仓皇失措的走着,到底是丢了什么呢,感觉整个人都被抽空了力气和魂魄,直到听到前方有遥遥的歌声传来,她走到一扇铁门前,透过斑驳的铁门,她看到少年时恩明媚的脸,雪花漫天飘舞,他穿白色风衣,听到动静转过脸来看她,透过雪花浅笑。
她在灯火通明的圣诞夜晚,坐在自己家的落地窗前,想自己已经走到了人生某个熟悉的路口,抬眼却看到瞬间升腾而起的焰火爆亮夜空。
“为何线索全无?”她自语,一道焰火余光冷冷坠下来,是一道无奈的姿势。
而一个小时之后,她去楼下的24小时便利店买东西。此时圣诞钟声已敲响,白鸟在暗夜惊飞。她看到旁边的货架有一个人走过,黑色衣服,低着头略显寂寥的笑容,怎么感觉有些眼熟?发呆当口,那人已与她错身而过。
她阴差阳错的追出去。街面上洋洋洒洒飘起了雪花,那个黑色的身影已经过了十字路口。对面的绿灯跳成了红灯。马路上车流不息。云影眼睁睁看着他消失在路口:“还是那个人,和时恩很像的黑衣先生。”
手机响了,低头一看,进来一条短信:
宋云影小姐,知道你一直在追查时恩先生的下落,我对你们之前的事略知一二,他曾经喜欢过你,也幸得你不曾忘记他。但是他已经失踪那么久,不可能再找到了,别为难自己,好好生活。
云影拿着手机呆呆地站在十字路口。黝黑的夜空绽放无数华美的焰火,此起彼伏,连绵不绝。闭上眼,就出现时恩的脸。柔软的头发,微微抿起的嘴唇,都是他当初的样子。
不是没有找过时恩的下落。这五年所有有关他的线索她都没有放过。甚至在五年前她就光顾过时恩的旧宅。
2003年。她寻到时恩的家。道路两旁的梧桐树,电线杆,小卖部,还有不远处的十字路口,都让她觉得亲切。有些年份的图书馆后面,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幢二层楼房,裸露的墙壁爬满了青藤。旁边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才冒嫩绿色新芽。
她忐忑的上前去敲门。却被开门的那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告之,找错了。
2004年,她去曾和时恩一起合影过的鼓浪屿。一进门就见到两只绿毛鹦鹉在那里说人话。
“你好,欢迎光临。”大鹦鹉说。
“今天天气真好。”小鹦鹉说。
“今天午饭你吃什么?”大鹦鹉说。
“这顿饭要十八块八。”小鹦鹉说。
云影转过头看到一位穿着制服的老头。老头的脸粗糙而皱纹满布,他说:“姑娘,怎么这次你一个人来啊,以前陪你来的那个小伙子呢?”
“他忙是吧?男人忙是常事,以前我老婆也嫌我没时间陪她,但是我总要工作的嘛,否则拿什么养活她。”
他走远了,云影看向那两只鹦鹉:“以前带我来的人,是时恩吗?”
2005年。
图书馆。潮湿阴暗的雨天午后,有扇门不知不觉打开,有穿黑衣的女孩正搂着那个人。听到响动女孩转过身,是蔷薇一般艳的无辜的嘴唇。面前的人在暗沉的天色中仿佛一缕晃眼的星光。
她的回忆中却出现时恩,时恩一把推开一个女孩说:“云影,事实不是你见到那样的。”
2006年。
夜航班机。她去时恩的老家找到一个盒子,里面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
我来见你的时间是2003年3月3日下午三点,选择3三个数字是曲终人散再也不见,算是你我之间的终结和纪念。我还记得我们互相陪伴的时光,我是希望你快乐的,所以你一定不可以忘记。有眼泪滴在那张纸片上,落款处的字迹模糊不清。
2007年。
在家中整理旧物。所有不明来历的东西,被她集中起来放在一处。她心知,这些想不起从何而来的东西,十有八九是有关时恩的。可是,她为什么会想不起所有关于时恩失踪的事,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而她也根本没有什么车祸手术之类引起失忆的记录。
尺子,夹子,记事本,钢笔,手套,她堆了满地,一样一样拿过细细端详,再放回盒子里。
“自我逃避?有哪种自我逃避是可以将记忆清除的那么彻底的?心因性记忆障碍吗?”
想到这些,心里慢慢有悲伤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