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纵使相逢》罗浮

4、4. 那天晚上林

　　没有了罗小华的家里冷清了下来。
　　虽然罗小华在家的时候也不怎么跟父母亲近，八零年出生的她跟所有的同龄人一样，从小便习惯了不在幼儿园或学校便被锁在家里的生活，等到双职工的父母下班后一边忙着做饭洗衣一边问她的功课时，往往已经忘了有什么要跟父母说的，公事公办地对答完毕，就回到自己的小房间去了。
　　如是这般长大的罗小华，一贯无忧无虑，也无牵无挂。
　　林振华就不一样了。
　　她虽然看似也不怎么亲近女儿，心里却其实是十分关切的。
　　她只是始终也做不到杂志上电视上说的那样，跟女儿象朋友般相处，她甚至不好意思在散步时让女儿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
　　真的是不好意思，林振华那个时代的人都不太好意思表露内心的真实情感。
　　罗建军也一样。
　　他们做了多年的夫妻，甚至极少有亲密的动作和对话，在一起更像两个熟悉的陌生人，或者两个陌生的熟人。

　　但林振华一直以为生活就是这个样子的，或者说，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直到有一天早晨，她照例跟罗建军一起出门去上班，一前一后走到路口的时候，一阵大风忽然卷走了罗建军头上的警帽。
　　林振华条件反射般冲上去，小跑着追着那个在风里不停滚动的警帽。
　　车水马龙的路口，人头涌涌的早晨，林振华不顾一切地在车轮间、人腿间半弯着腰挤来挤去，车辆和人们都躲避着她，有些人还嘟囔着抱怨的话，夹杂着汽车喇叭和自行车铃声，乱哄哄的，让她晕头转向。
　　终于林振华抓住了那顶捣乱的警帽，这才松了口气，忽然觉得腰酸了，她直起身子，伸手到背后去打算捶一捶，却摸到了被风吹翻的衣角。
　　林振华赶紧把衣服扯下来，又摸了摸纷乱的头发，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忽然接触到路人们百味杂陈的眼光，脸立刻涨红了。

　　她半低着头，躲开那些目光，一步步走回到罗建军身边。
　　罗建军却一直坦然地站在那里，似乎并没觉得有任何不妥。
　　没有了帽子，他微秃的头顶便完全暴露在风里，一缕用来遮盖的长发有些滑稽地飘动着，时而在空中竖起来，时而又贴在脸颊上。
　　罗建军也觉得不大舒服，但还是尽量笔挺地站着，等着妻子拿回他的警帽来。
　　他是一名警察，交通警察也是警察，警察就要有警察的威严，或者说，警察绝不可以失去警察的威严。
　　可在他的妻子林振华眼中，此刻的他却只显得可笑也可怜，脆弱得不堪一击，乏味得不值一提。
　　就如同林振华的前半段人生一样，整个的不值一提。

　　半年后林振华正式向罗建军提出了离婚。
　　而离婚的念头就始于那个早晨。
　　其实那个早晨林振华就想提出离婚了，当时，当场。
　　可她始终还是不好意思，或者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那天晚上林振华给女儿打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个电话，她问罗小华，要是我跟你爸爸离婚了，你怎么看？
　　好啊，离吧，罗小华干脆地答道，你们都想好了就成。
　　你怎么……林振华没料到女儿会这么说，一时张口结舌了。
　　我一直觉得，你们其实根本没有感情，你们生活在一起只是出于习惯，对，就是一种习惯，有时候也挺没意思的，对不对？罗小华流利地说。
　　是吧？是吗？林振华仿佛在问女儿，也仿佛在问自己。

　　然后林振华又问女儿，我们要是真的离婚了，你跟我好不好？
　　罗小华毫不犹豫地说，好。
　　林振华一阵欣慰。
　　罗小华又接着说，其实也无所谓，我跟谁都成，我都这么大了。
　　林振华哭笑不得，想了想又问，那你把姓改了，跟我姓林好不好？
　　罗小华还是毫不犹豫地说，好，停了停又说，连名字一起改了吧，怎么样？
　　林振华奇怪了，为什么连名字也要改呢？
　　罗小华说，她们刚考完期末考试，有一门她十分有把握的课居然没及格，她怀疑是分数搞错了，赶忙给老师打电话，老师却十分诧异，说，不对啊，你是谁？她说，我是罗小华呀！老师恍然大悟地说，哦，原来你是个女生啊，那是我搞错了，我是想抓几个男生……

　　罗小华说到这里哈哈大笑起来，说妈妈你看，就算改了姓，林小华，还是像个男生，为了避免此类麻烦，还是彻底改了吧。
　　林振华也笑了，笑完又觉得不妥，赶紧正色道，可是你们老师也太过分了吧？怎么能这么干呢？那些男生可以去跟学校反映呀！
　　得了吧妈妈，反映了又怎么样？到最后谁倒霉？罗小华完全不以为意。
　　可是，那也不能就让他这么着下去呀，那可是误人子弟的呀……林振华有点急了。
　　误人子弟？大学不就是个误人子弟的地方吗？罗小华嬉皮笑脸地说，算了妈妈，这就算不错的了，我们最离谱的老师连男生女生都不看，一摞卷子，从第一张开始，57分、58分、59分、60分、61分……就这么一直打到85分，然后再来一遍，最后把顺序打乱，就这么发下去了，那又怎么样？照样评优秀、分房子，一样也不耽误。
　　林振华无语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爱谁谁吧，罗小华总结道，所以妈妈我支持你离婚，人应该为自己争取尽可能大的自由，尽可能多的快乐，想干吗就干吗，多棒呀！

　　虽然取得了女儿的支持，林振华还是拖了半年才真的离了婚。
　　这半年几乎拖垮了罗建军，他完全不理解妻子为什么毫无理由地要求离婚。
　　林振华也没跟他解释。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但她无比地坚持，在共同生活的二十多年里，罗建军从来没见过妻子在一件事上如此坚决而肯定，如此义无反顾。
　　最后，他同意了，将房子和房子里所有的一切都留给了妻子，辞掉工作去了另一个城市，只在偶尔会跟女儿联系一下。

　　离婚后的林振华并没觉得自己争取来了多大的自由和快乐，也没有想干吗就干吗的快感，虽然她换掉了家里所有的家具和电器，给自己买了无数的新衣服和化妆品，做了新发型，甚至还托关系换了份工作，但一时的新鲜过去，也就没什么感觉了。
　　新家具在一年内纷纷裂缝掉漆，新衣服过了几季也变得黯淡下来，新发型走型得比过时还快，至于新的化妆品，有些在她还没搞清楚用法的时候就匆匆过期了。
　　虽然大家都说她变了，漂亮了，年轻了，精彩了，虽然大家都这么说。
　　不过唯一让林振华欣慰的是，在去派出所办女儿改名的事情时，她一时心血来潮把自己的名字也改成了林清影，这个她多年前就暗自给自己改好的名字，这个有些风花雪月，有些婉约情致的名字，这个虽然不大像她，却一直深藏在她心中的名字。
　　她给女儿改的名字是林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