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纵使相逢》罗浮

2、2. 你觉得……

　　何夕是广告公司的文案。
　　简言之，就是负责书写一切和广告有关的文字。
　　这是一份很没有成就感的工作，无论做得好也好，不好也好，一切广告的时效都短得让人绝望，轰轰烈烈推出去，转眼间就被替代和忘却了，剩下的只有硬盘里的几十兆文件，连何夕自己也没有兴趣再看一眼的一堆垃圾文字。
　　但浩如烟海的广告里也不是没有好作品的，虽然只是昙花一现。
　　这个早上让何夕想起的，恍惚是一支运动鞋的广告片，一个男人早上起来，穿上鞋子出去跑步，跑呀跑呀跑呀，就再也停不下来，于是一口气跑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了全新的人生。
　　林秋云会不会就这样逃走了呢？

　　何夕一边想着，一边跟着人们走进了电梯。
　　她轻轻靠在墙上，呆看着身前一个女人的背影。
　　忽然那个背影回过头来，递过一张纸条来。
　　嗯？何夕没反应过来。
　　那个女人静静看着何夕，也没有作声。
　　何夕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才接过纸条，电梯恰在此刻停了，那女人便走了出去。
　　纸条上写着：转让雅思培训课程，电话若干若干若干，程锦书。
　　原来如此。
　　何夕的楼层也到了，她走出电梯，顺手便要将纸条丢进垃圾桶，想了想，又看了看，竟折起来装回了口袋。

　　何夕从来没打算过要出国，虽然她很想，一直都很想。
　　也许外面真的不如想象中美好，至少是另一种生活吧，对现在的日子，何夕总感觉说不出的倦怠，一大早起来就不想动的倦怠。
　　虽然经济能力肯定无法支持出去看看的理想，去念念另一种语言也许也不错呢？何夕的英文高中时还不错，到了大学里就丢开一边了，现在简直糟糕得不行。
　　但当年早起朗诵，流畅清脆的句子一串串滚落在清凉的空气里的感觉，仿佛还是不错的。
　　何夕把那张纸条看了又看，决定晚上跟余生商量一下再说。
　　毕竟是一笔额外支出，而且基本上应该是打水漂型的额外支出，对他们这样的白领来说，还是该谨慎些好。

　　何夕以为余生一定会说，别去了，有什么用？白花钱花时间，没准又坚持不下来，人家为什么转让给你？肯定也是觉得没意思了，而且你确定是真的转让吗？不是骗子吗？这年头骗子就喜欢瞄准你们这样的白领女性……等等等等。
　　余生就是这样一个人。
　　但也不能完全算是缺点，有时候也多亏了他的理智和冷静，让何夕避免了若干所谓冲动的惩罚，这也是两个人在一起的好处。
　　可这一次余生却只是淡淡地说，哦？好啊，你想去就去吧。
　　何夕呆了呆，又问道，你确定？
　　余生抓起一本杂志，边往厕所走去边嗯了一声。

　　何夕倒有些不知所措了，真的去吗？
　　她给程锦书打了个电话，问了一下时间地点价钱等等，才知道上课地点就在她上班的大厦六层。
　　是的，那一层确实有个著名的雅思培训中心，不少外教经常跟何夕们一起搭乘电梯，黑白棕褐各色齐全，全都香得不得了，有时候碰上他们的学生也在电梯里，还会用战战兢兢的英文跟他们聊上一会，往往听得何夕肚里偷笑。
　　真的想成为那战战兢兢中的一名吗？何夕认真地问自己。
　　你可以再考虑考虑，不着急的。程锦书倒是很镇定，完全没有大力推销的意思。
　　你觉得……嗯，你为什么会把纸条递给我呢？何夕忽然问道。
　　问完自己也吓了一条，实在有些唐突了。

　　我觉得你可能会感兴趣吧。程锦书淡淡地答道，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为什么？何夕索性又大着胆子再加一句。
　　说不出为什么，感觉吧，程锦书说，而且你确实感兴趣，不是吗？
　　何夕笑了，她明白程锦书的意思，女人有时候确实有这样莫名其妙的直觉。
　　而且往往很准确。
　　准确得让女人往往忍不住要小小骄傲一下。
　　即使是程锦书这样清冷淡定的女人也是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何夕已经想不起程锦书的样子，却很肯定地觉得她应该是这么一个人，高而瘦的，不苟言笑的，打扮保守的，清冷淡定的。
　　何夕跟程锦书约了时间碰面，她虽然还没有下定决心去学雅思，却忍不住想验证一下自己的直觉。

　　可另一个直觉就不这么有诱惑力了。
　　何夕甚至不愿意提起它。
　　好几天过去了，林秋云还是没有任何消息，何夕私下里问过了几个可能的女朋友，都赌咒发誓说确实没见过她，也没有接到过她的任何电话或者短信或者邮件或者其他。
　　李庭也这么说。
　　但他已经冷静下来了，不再像开始那么火急火燎，甚至有些懒懒的。
　　我想通了，爱谁谁吧，有一次李庭甚至这么说，等她想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的。
　　如果她再也不想回来了呢？何夕不满地问。
　　那就不回来好了。李庭平静地说。

　　但何夕真的觉得林秋云不会再回来了。
　　甚至终此一生，她都不会再见到林秋云了。
　　那她到底去了哪里呢？
　　何夕不敢再接着往下想了。
　　可又怎么可能不去想呢？毕竟她们是大学同学兼多年好友，且同在异地他乡挣扎求生，彼此都没有男友的时候便相依为命——是的，挣扎求生，相依为命，林秋云喜欢这么说，有时候还说，唉，我们简直是苟且偷生。
　　这一代人大多是独生子女，何夕能想象到的兄弟姐妹般的感情，也不过如她和林秋云这样了，怎么能坐视她的失踪不理呢？
　　如果是何夕无故不见了，她相信林秋云一定也会为她牵肠挂肚，想方设法的。

　　可何夕有什么办法可想？报警吗？似乎也不大妥当。
　　但至少有一件事情何夕觉得不得不做了。
　　她给林秋云的妈妈打了个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