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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今朝同淋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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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声声差不多到了,唐渡想着。他从重华宫踱步而来,路上顺便赏了一场雪。遇到门口的轿子,宫女行礼问安,提醒道,“林姑娘刚到,尚未下轿,叫她也没有回应。”让人迷惑。
唐渡大步走到轿前,深青大氅在雪花间旋转飞舞。
掀开前帘,暖气袭来,让人睫毛微颤。
冷气袭来,抱紧双臂,林声声打了个冷颤。
出乎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林声声竟然在轿内睡着了,环抱着古琴。
“取大氅和汤婆子来。”唐渡的嗓音在冰雪中清冽无比。两个宫女得令而去。
宫殿飞檐错落,被上天扯碎的棉絮,肆意飘落。深宫石砖隐匿于白雪之下,二三宫人脚步匆匆,踏雪而过,留下或深或浅的脚印。
暖轿内炭火不算烈地烧着,不时发出毕剥的脆响。雪光钻入轿帘,林声声的面庞恰被轻柔映照,白皙温润,又透着一抹淡淡的粉。如墨绸缎瀑布而下,几缕发丝俏皮滑落于肩头,依偎在脸颊边。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冬日暖阳下蝶舞翩跹,生机乍现。微微上扬的嘴角,勾勒些许余韵,让人心驰神往。
唐渡瞧着、看着、盯着。
蓦地愣了、悄然怔了、竟有些痴了。
他轻拍林声声的胳膊,林声声终于醒来。
目力所及是晃眼的雪光,定神一看,还有唐渡的桃花眼,雪花静静卧在他的眉眼上,颇有些勾人,让人不禁想用唇温融化那小小雪花。
两个侍女从偏殿拿来了大氅和汤婆子,远远瞧见这般光景,私语道,“话本里的场景成真了,而且还是世子殿下!这就是‘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吧。”
“白头若是雪可替,世间何来伤心人。”一年轻女子缓步走来,眸若秋水,澄澈中透着与生俱来的高傲。
“永嘉公主,奴婢失言。”两个侍女噤声,却步前往轿旁递上大氅和汤婆子。
林声声晃神间,唐渡递上大氅,示意她自己披上。少年嘴角瘪了瘪,不禁轻微上扬,“下轿啦!连个大氅都不带,也不怕冻死在这宫里。”说着,唐渡转身朝殿中走去,有意慢下脚步等林声声同行。
主殿尊位坐着的自然是颐妃,唐渡的生母,也是从前的凉王妃。约莫世子垂髫之年,凉王重病而亡。皇帝和凉王妃本是青梅竹马,私定终身,奈何先皇一道旨意错憾半生。凉王去后,皇帝将凉王妃接入宫中,册为颐妃,自此宠冠六宫。
唐渡虽仍是凉王世子,但自小养在宫中,皇帝也是爱屋及乌。如今的颐妃娘娘虽已逾不惑之年,尤见当年风韵,贵气加身,恩宠不言而喻。而随侍在颐妃身边的,正是朝歌贵女永嘉公主。
唐渡带着林声声入殿,贴身侍卫唐遗风跟在身后。
“母妃安好,公主安好,这是蘅芜水榭的琴医林声声。”唐渡请安,介绍道。
“民女见过颐妃娘娘、公主殿下。”林声声说道,没有一丝怯场。
颐妃颔首,“琴医之名传遍朝歌,此番也是渡儿良苦用心,特意请你入宫为我诊治。说来本宫的病症倒也不是什么急症,左不过夜眠不安、梦魇缠身、药石无医。只是不巧,昨晚本宫突染风寒,恐怕这几天不便医治了。”
“母妃可有请太医瞧过?”唐渡关切道。
“瞧过了,寻常风寒而已,只需调养一段时日。”颐妃安抚道。仔细一瞧,唐渡的耳背红得通透,也不知是因为雪天寒冷还是良人暖心。
“眼看年关将至,本宫听说林琴医孑然一身,如若不嫌弃,不妨在我这长乐宫暂住一段时日,共度新春吧。”颐妃会心一笑,徐徐邀请,又补充道,“也便于本宫病愈后,你帮本宫调养。”
颐妃发话,没有留下多大的余地,林声声只得应下。
一行人告退后,跟随宫女来到林声声的住处——长乐宫东殿海棠轩。海棠轩在宫墙之内是个别致的所在。全屋楠木,雕刻上不同时期的海棠花。待到初春时节,海棠花雨不曾停歇,香远益清,在深宫弥漫氤氲。
长乐宫主殿内,颐妃望向林声声的背影,黯然神伤。倘若自己的女儿在世,也该是桃李年华了。可叹,没有如果。林声声只是林声声,而她的女儿、唐渡的双生胞妹,确切地死在了那个酒气熏天的深夜。
颐妃被永嘉公主稚嫩的嗓音拉回现实,“颐娘娘,为何要留下琴师在宫中?”公主克制着表情,但微蹙的眉头被颐妃尽收眼底。
这位饱历沧桑的女子抚了抚永嘉的鬓发,微微一笑,说道:“本宫怎会不知你在想什么?这么多年你一直养在本宫膝下,早已把你当作亲生女儿。只是渡儿啊,”颐妃复而望向长乐宫内四四方方的天,若有所思,“非池中之物。以咱们永嘉的条件,足以找到更好的男儿相配。可若是和渡儿在一起,你可有想过,万一永离故土,你可舍得再不与你的父皇相见?再不与颐娘娘相见?”颐妃宠溺地刮了刮永嘉的鼻尖。
“为何要永离故土?都说了是万一嘛。”永嘉公主伏在颐妃膝上,说道,眼角擎着的泪珠若隐若现。
腊月,檐角垂着冰凌,昼夜温差不小。林声声暂住宫中是颐妃临时起意,衣饰一应没有带全。颐妃便让唐渡拿着令牌带林声声去司衣局挑选新衣。
近日,林声声总思忖着,得找个机会,从世子或颐妃这些贵人处探探兄长的消息,毕竟,兄长死前一段时间频繁出入二皇子府,现下算认识、又能和二皇子攀上点联系的,就只有长乐宫的人了。今天正好能和世子多聊聊,增进下感情也好。
引林声声绕过回廊时,唐渡被窜出的小猫惊了步子。林声声广袖翻飞间攥住他手腕,稳住了他,指尖隔着衣料触到了脉搏,扑哧笑了出来:“世子心跳这般急促,莫不是被只猫儿吓着了?”
“是雪地湿滑······”唐渡话音未落,耳根在雪光红出天际。
司衣局的沉香混着冬雪的气息,袅袅焉。掌事宫女捧来十数套新季衣裙,唐渡指尖刚触到面料,只见林声声两指勾起最上面一套,绛红色的面料掠过唐渡襟前的螭纹:“这般艳色,倒衬得世子像是要与我拜天地。”话音未落,唐渡耳后更红上几分,急急转身时撞翻妆奁,鎏金缠枝钗正落在她绣鞋尖。
“当心。”他俯身欲拾,却见葱白指尖抢先捏起发钗。林声声吐息,拂过少年的下颌线:“世子可知在朝歌,拾钗该说什么?”
满室宫人屏息垂首,唐渡喉结微动,窗外传来枝头积雪坠地的闷响。林声声已退后三步,指尖转着金钗说笑道:“该说‘此物与姑娘云鬓最相宜’。”说罢,反手将发钗斜插鬓间,映得眼尾泪痣着实点睛。
少年霎时从脖颈红到眼尾,那日在蘅芜水榭当了回登徒子,今日被眼前的女子反将一军。此刻,她的唇齿倒生出几分旖旎。正要开口挽尊,却见她已施施然走向屏风后:“劳烦世子在外候着,待我试试是否合身。”林声声微微施礼,扑哧一笑。
唐渡屏退宫人,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侍卫唐遗风也被推出了门外,听着里面簌簌的衣料声,唐遗风露出了姨母笑,从小一起长大的世子终于迎来了他的海棠花。屏风另一侧的少年却盯着衣杆上褪下的裙裾出神,恍惚见早春海棠攀过宫墙,将花影一寸寸染上心头。
接下来两周倒是清闲,各位贵人都在忙年礼节庆,似乎都忘记了林声声的存在。只有唐渡来过一次,把长乐宫的宫符给她,让她有什么缺的直接发话有司。
海棠轩内琴音方歇时,檐角铜铃正巧撞碎夕阳。林声声看琉璃瓦将暮色割成菱形。忽然想起和唐渡去司衣局那日,他的衣摆也是这样割破了冬雪······
深秋的柚子,吃不完会自然留存下来,成了冬季不多见的、慰藉心灵的果子。倏然间有点想吃柚子酪,林声声甩掉宫婢,独自溜到长乐宫的小厨房。毕竟,让颐妃或者世子知道,不利于自己高强超脱的形象。各宫膳食主要由御膳房供给,长乐宫的小厨房想来不常用,理应没什么人。
林声声刚进小厨房的外院,就听到叮叮哐哐一阵响,不禁微蹙眉头。本想着进去一探究竟,谁知,映入眼帘的不是丫鬟婆子,而是一个刚及笄不久的华服女子。
她身着青缎织银裙衫,腰间缀着的八宝攒珠蒙上了面粉,领口绒毛簇着华美妆容。
欧!是被黑烟熏到的华美妆容。。。
一瞧见有人来了,女子眼疾手快,拿起一旁的扇子遮住自己。
“咳咳”永嘉知道她,进宫为颐妃医治的琴师。
“公主这是在?”进宫那日在颐妃身边见过这个女子,林声声认出了黑烟之下的她,尴尬地问道。
她还记得她!永嘉将扇子攥得更紧了。
“哈哈呵,你来这儿做什么呀?”永嘉不想正面回答。
林声声靠近永嘉,缓缓挪开挡在永嘉面前的扇子,颇费了一些力气。只见她拿出手帕,给这个骄傲又稚嫩的公主擦拭脸上的脏污。
帕子轻轻擦过额头、太阳穴、鼻尖,有这么一瞬间,永嘉仿佛感到一种久违的温暖,亦亲亦友。
晃神间,永嘉腰间热热的。她回头一瞥,发丝摆向另一边,并无异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