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亡灵回忆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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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巧兮站在大学校门口，阳光洒在她满是笑意的脸上，手中紧紧攥着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是她努力的勋章。
在那个女子几乎没有选择的时代，出生在书香世家的宋巧兮却获得了一个几乎完美的童年。
她有爱她尊重她支持她的父母，有功成名就的哥哥，才高八斗的弟弟。
家里的所有人都很爱她，父母会在她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推掉工作，陪她出国游玩，哥哥工作虽然忙，但经常会给她写信，弟弟会在下学堂之后回到家给她讲学堂里的趣事，就连半年8个月都见不到的小姑，每次回来也会给她带一些漂亮的裙子或饰品……
但一个念头却一直深埋在她的心底——去教书。
她在上学的时候她就经常会看到很多很多的女孩子在上到一半的时候退学离开。
她小时候不明白，还傻乎乎的会问她们去干什么了，得到的却只有父亲无声的哀叹。
直到年龄的增长，她在放学的路上看见了自己曾经的同学，牵着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抱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
看着不远处的宋巧兮，本身就单薄的脊背压得更弯，灰头土脸自卑的令宋巧兮都不认识这是谁了。
而真当她与宋巧兮旧雨重逢时，宋巧兮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个面容憔悴、眼神黯淡的女人，就是曾经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在校园里奔跑时马尾辫飞扬的女孩。
宋巧兮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半晌才艰难地挤出一句：“你……过得好吗？”
对方先是一愣，随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苦笑着说：
“好啥呀，早早退学，家里就安排嫁人了，这日子，一眼望不到头。”
说着，怀里的婴儿哭闹起来，她连忙轻轻摇晃哄着，动作熟练却满是疲惫。
宋巧兮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心疼地看着曾经的同学，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同样早早退学的女孩们。
她突然明白，在这个重男轻女思想根深蒂固的地方，女孩子的命运似乎从一开始就被写好了。
“你……有没有想过改变？”宋巧兮小心翼翼地问。
“改变？改变？”对方苦笑着，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你以为谁都是你宋巧兮吗！”
因为这一句，好不容易哄好的婴儿又开始哇哇大哭。
宋巧兮攥紧了拳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说不上来的情绪。
虽然学堂里面也有同自己一样是女孩子的学生，但是她真的见证了太多太多被迫离开的人了。
“对不起……”那女子说了一声，眼神更黯淡了，哄着怀里的婴儿连忙道歉，随机转身就走了。
宋巧兮想起自己还在努力求学，憧憬着未来的样子，又看看眼前被生活压弯了脊梁的同学，暗暗发誓，一定要凭借自己的力量，为这里的女孩们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一丝改变的可能。
分别后，宋巧兮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愈发沉重。
她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而那些女孩的命运，就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的心头，成为她努力前行的动力 。
最后她选择把父母给予她的爱和知识传递给更多孩子。
毕业那年，宋巧兮放弃了大城市的优厚工作机会，毅然决然地踏上了支教之路。
她背着简单的行囊，怀揣着满腔热忱，来到了一个比自己家乡更偏远的山村。
初到山村，条件的艰苦远超宋巧兮的想象。
学校是几间破旧的瓦房，窗户没有玻璃，用塑料布勉强遮挡；教室里的桌椅缺胳膊少腿，黑板也坑洼不平。
但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和求知若渴的眼神，让宋巧分迅速坚定下来，她暗暗发誓，一定要让这些孩子走出大山。
白天，宋巧兮认真授课，想尽办法把知识生动有趣地传授给孩子们；晚上，她在昏暗的灯光下备课、批改作业，还会去学生家里家访，了解他们的家庭情况。
孩子们都很喜欢这个温柔又博学的老师，宋巧兮也在支教生活中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但她依旧还是更想要让女孩子走出大山，她选择前去劝说一些家庭。
那天，宋巧兮像往常一样去劝说一些家长，山路崎岖难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暮霭如墨，悄然晕染四野，将嶙峋山影勾勒得愈发狰狞，仿若蛰伏的巨兽。
突然，几个陌生男人拦住了她的去路，眼神中透露出不怀好意。
宋巧兮心中一惊，转身想跑，却被他们抓住。
风声渐起，在山坳间呼啸穿梭，似鬼的悲鸣，惊得枯枝败叶簌簌而落。
宋巧兮的拼命挣扎与呼救都被黑暗吞噬。
那一夜，山村寂静依旧，而学堂再也没有一位憧憬未来的女老师，而是山村里多了一个泥宁的女疯子。
宋巧兮永远被困在了这片她曾满心热爱，想要奉献一切的大山之中，她的梦想、她的未来，都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 ，只留下无尽的遗憾和未完成的心愿。
以及挥之不去的阴影，和那种蚀骨钻心、难以遏制的愤怒。
李若画其实并不完全算是她的学生，她的母亲才是，但也依旧没有逃过山村的诅咒。
好在她被迫嫁的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跟她还有点联系，像李若画的名字就是她取的。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李若画上面有两个哥哥可以帮家里分担农活，而李若画自幼身体不好，加上山村里的学堂就在家旁边，所以小小的李若画不用下地干活，无事可干的她经常会跑过去偷学。
宋巧兮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一天，在午后的树林里，日光透过繁茂枝叶，在地上铺洒下斑驳光影。
她坐在溪边，手中机械地揉搓着衣服，脸上满是生无可恋的神情。
她的发丝凌乱，露出脸颊上一块淤青，身旁的衣物上还残留着与丈夫争执时沾染的泥污。
四周静谧，只有溪水潺潺流淌，清新的空气里本该弥漫着自然的芬芳，可她却无心感受。
突然，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寂静，一位只有六七岁的女童出现在她面前。
女孩身着干净的布衣，扎着俏皮的小辫，眼中满是天真。
她看到妇女的瞬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与不忍，犹豫片刻后，轻声问道：“婶婶，你……没事吧？”
宋巧兮抬起头，目光空洞地看向女孩，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又缓缓低下头，继续搓洗着那仿佛永远也洗不干净的衣服 。
那女孩见眼前人没动，也不恼。反而俏皮的在她身边嘀嘀咕咕的说了一大堆。
例如，学堂里又发生什么好玩的，先生又敲了谁，今天谁又逃学了……
而不管那女孩说什么，宋巧兮视若无睹，那女孩看着远处的房子突然灵光乍现，在宋巧兮的身旁说：
“婶婶，我今天刚偷学到的，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
那女孩学的有模有样，但似乎也只记住了这一句话。
可就是这一句话，令宋巧兮神色大变，她突然开始神神叨叨的说话。
女孩觉得有些奇怪，凑近听了听，就听见宋巧兮说：
“唐代诗人刘长卿的《逢雪宿芙蓉山主人》。日暮苍山远，天寒白屋贫。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听她说一半，女孩就震惊的说不上话，这完全跟那位先生说的一模一样。
好厉害呀！
“婶婶，你教教我吧！”女孩满眼都是崇拜与急切，拉着妇女的衣袖轻轻摇晃，继续说道：“婶婶，你收我为徒吧！”
说完就是一个要下跪的大动作。
宋巧兮微微一愣，抬起头，看着女孩那充满渴望的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有些犹豫。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满是泥污的双手，又看了看身上破旧的衣服，脸上闪过一丝自卑。
现在的我，还有教人的资格吗？
但女孩那纯真且期待的眼神，让她终究不忍拒绝。
残阳缓缓落入林子的怀抱，李若画回到家说了自己今天的奇遇。
那天晚上，她才在父母零散的话语中拼凑出来，那位婶婶，好像就是张家三儿子家疯掉的妻子。
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因为是张家老三他们家的，所以人人见她的，都管她喊三姨。
家里没人阻止李若画去找她，甚至她的母亲还鼓励她去的时候带一张饼。
于是在那之后，李若画有了属于自己的一对一老师。
“三姨，有什么可以描述女子的古诗吗？”
“怎么了？小画，你这是又想到什么了？”
“也没有，快到母亲生日了，因为我身体弱不能下地干活，所以我想送她一首诗。”
“好呀，这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怎么样。出自《诗经·卫风·硕人》这是非常经典的对女子美貌的描写，尤其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一句，将女子的神态之美描绘得淋漓尽致。”
李若画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追问：“三姨，那您怎么知道这么多呀？您是不是以前读过很多书？”
宋巧兮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沉默片刻后说：“我啊，小时候也像你一样喜欢这些东西，可后来……唉，不说了。小画，你要是喜欢，我以后就多给你讲讲。”
如果你想听的话，我的名字，也来自于这。
李若画开心地笑了起来，眼中闪烁着光芒，拉着宋巧兮的手说：“好呀好呀，三姨你真好！”
宋巧兮看着女孩，也笑了，笑容里虽然带着些沧桑，却多了几分温暖与期待：“好，只要你愿意学，我就教你。”
后来宋巧兮还说服了李若画的父母，同意让李若画去参加乡镇的考试，而李若画也没有让众人失望，她成功地考进校门，渐渐脱离大山。
她这一路可以算得上是平步青云，在她考上大学的那一天，虽然也有闲言碎语，但奈何们吃人手短，所以欢乐的氛围席卷了整个村子。
而作为主人公的李若画却来到了宋巧兮的身边问：
“老师，我现在已经考上大学了，你应该没有牵挂了吧！”
抬远处山峦连绵起伏，如一条沉睡的巨龙，在云雾的轻抚下若隐若现。
“曾经我就经常问你，要不要出去。你总说要看我离开这里，你才放得下心离开。”
山雾似轻纱般缭绕，给山林蒙上一层梦幻的薄纱，增添了几分神秘与朦胧。
“现在我出去了，你也可以走了，老师。”
宋巧兮看着远处的山林，泪眼朦胧，她就算出去了，她还能去哪呢？
“出去”这一个词太危险又太令人向往。
“老师，现在就是最好离开的时间！”
宋巧兮看着这个困了自己一生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
山风轻轻拂过，撩动着她的发丝，却吹不散她满心的哀愁。
如今，她终于选择迈出了这一步，可未来却如眼前被山雾笼罩的山峦，缥缈难测。
她深知“出去”意味着未知与挑战，或许会遭遇在被抓到的可能，但那也是摆脱这里的唯一途径。
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李若画，看她目光中满是赞许：“好，我们一起走吧。”
留在这里，只会被这无形的枷锁永远禁锢。
外面的世界再危险，也有着希望和自由。
“就等您这句话了，”李若画俏皮的说，她把自己的书包递给宋巧兮有些自豪的说：“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
宋巧兮看着眼前人不禁有些失笑“好，我出去会给你写信的。”
“那一言为定啊，老师！”虽然现在已经有智能手机了，但谁能拒绝老师写信呢！
在送宋巧兮到出山口的时候，李若画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叫停住了刚要走的人。
二话不说就往家跑，宋巧兮也不介意等了她一会儿，就看见她抱着一条大红围巾以及一把剪刀过来。
“老师，这是我自己织的送给老师，谢谢老师的教诲之恩，我莫齿难忘。”
她鞠着躬把手里的东西递了出去，阳光在这个时候似乎突然很偏爱她，零碎的照在她身上，难掩的朝气蓬勃而来。
“老师，这一把剪刀，如果你觉得有什么不对，还可以防身。”
“但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用到，老师，要一路顺风啊！”
“嗯，小画……”
宋巧兮眼眶泛红，看着李若画欲言又止。
她接过围巾和剪刀，尽管快到盛夏，她也依旧轻轻将围巾绕在脖颈，这可是孩子炽热的心意啊。
她抬手摸了摸李若画的头，声音略带哽咽：
“小画，老师会好好的。这一路有你这份牵挂，再远的路都不觉得孤单。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就给老师写信。”
李若画用力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
“老师，你放心，我会的。你到了外面，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可千万别忍着，就用这剪刀吓唬他们。”
宋巧兮忍不住笑了，眼中却满是温柔与不舍：
“好，老师记住了。小画也是长大了，都知道保护老师了，老师也会在远方想着你的。”
两人深吸一口气，宋巧兮最后一次回望这熟悉的令人厌恨的山林，抬脚迈出。
她的身影在山雾与日光交织中渐行渐远，而那笼罩着山林的薄雾，恰似她即将告别又难以割舍的过往，随着她坚定的步伐，慢慢消散在身后 。
山风轻轻吹过，撩动着宋巧兮的围巾，也吹动着两人的心绪。
李若画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她知道，老师这一去，是去追寻自由与希望，而自己也会继续努力，期待与老师重逢的那一天 。
可天不随人意，宋巧兮的出逃，最终还是惊动了村里人，张老三带着三四个人就抄着家伙寻找她的踪迹。
山林间，风声似怒号，为这场悲剧奏响前奏。
张老三一行人满脸怒容，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山林格外刺耳，手中的棍棒被攥得紧紧的，像是要将这胆敢违抗命运的女子狠狠碾碎。
宋巧兮背靠着那棵枯树，发丝凌乱地在风中狂舞，眼中却没有丝毫惧色。
她的目光扫过面前的人，像是在看一群跳梁小丑，而后温柔地看向系在树上的红围巾，那是李若画的期许，是她在黑暗中曾紧握的希望。
“你们以为，能困住我一辈子？”
她的声音在山风里回荡，透着几分决绝的冷冽。
张老三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说：“不知好歹的东西，今天看你还能往哪跑！”说罢，带着人步步紧逼。
宋巧兮缓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李若画纯真的笑脸，闪过那些在学堂里憧憬未来的日子。
再度睁眼时，她的眼神坚定如磐，紧握着剪刀的手微微颤抖，却透着一往无前的果敢。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
她大声吟诵，声音在山谷间不断回响，仿若能冲破这禁锢的苍穹。
在众人扑上来的瞬间，她毫不犹豫地将剪刀刺向自己，鲜血飞溅而出，染红了脚下的土地，又再为那条鲜艳的红围巾添了一份色彩。
那围巾在风中烈烈作响，似是她不屈的呐喊。
她缓缓倒下，视线渐渐模糊，却仿佛看到了一个没有束缚的世界，女孩们都能自由地奔跑、学习。
她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笑意，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完成了对命运最壮烈的反抗，她的灵魂，也随着这句绝唱，永远飘荡在这片她渴望挣脱的土地上空 。
鲜血浸染了四片天，和那条红围巾一样，孤寂的留在了那，而她也在临死前完成了最后的绝唱。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亡灵回忆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