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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回忆 送给你,会 ...

  •   海城德馨私人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被走廊尽头的穿堂风搅散时,唐煜的皮靴尖抵在了病房门缝上。

      两人推开病房门之时,唐瑾正吊着石膏,挂着点滴,恹恹地半阖着狭长凤眸,长睫微垂,看起来怠懒的很,午后阳光穿透百叶窗,在唐瑾苍白的侧脸割出明暗交错的伤痕——如果忽略那截裹着石膏却仍优雅交叠的小腿,倒真像是文艺复兴时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圣徒。

      来之前,李轩已经和盘托出了,两天前,唐瑾独自一人前往画展开设处,不幸遇上连环车祸
      ,所幸的是抢救及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昏迷了整整两天刚才堪堪转醒

      他听到开门声,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现在知道装死了?”唐煜抱臂斜倚在门框,黑色大衣袖口沾着机场带来的风尘。

      萧越已经绕过满地凌乱的CT片,球鞋精准避开滚到床脚的镇痛泵,牛仔衣上的金属扣在暮色下折射出琥珀色的暖光,拉了张凳子,在床边坐下,而唐煜站在了他旁边。

      萧越柔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李轩那小子也真是的,这么大的事情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唐瑾突然听见熟悉的嗓音,眼睫轻颤了两下,像被惊动的枯叶蝶,乍一会儿还没反应过来,好几秒后才蓦然抬眸,微微张着唇,很吃惊的样子,活像只被雨淋透的猫。

      “大、大哥,你怎么来了?”

      萧越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
      “我不来还不知道你这小子出这么大事,现在能耐了,是不是?”

      唐瑾微抿着唇不说话,过了好一阵子,他才会轻声为自己辩解道:“我…我才刚醒来。”

      声音委委屈屈的,唐煜一听这熟悉的腔调,额角便狠狠一抽

      果不其然,这次萧越心又软成了一滩水,像哄小孩似的轻声安抚
      “小瑾不难过,大哥没有怪你的意思。”

      唐瑾垂下眼睫,看起来好不可怜
      “没关系,我不怪大哥…”

      妥妥绿茶一枚

      “奥斯卡组委会的电话在我这里。”唐煜突然冷笑着掏出手机,屏幕赫然显示着“海城戏剧学院招生办”,“伤这么重还装,你不去拿个奥斯卡真……”

      他话音未落,后脑勺就撞上萧越甩来的病历本,纸张哗啦散成雪片,一低头就看见萧越凶巴巴的瞪着他。

      “怎么说话的?刚拆呼吸机的人经得起你这么刺激?”萧越拧开保温杯的动作像在拆卸炸弹,枸杞红枣的甜香顿时冲淡了病房的消毒水味。

      唐瑾趁机将眼尾垂成无辜的弧度:“其实头晕得厉害...”

      "尤其是看到你哥的时候?"唐煜用鞋尖勾过转椅,金属腿在地面划出刺耳鸣叫。

      监测仪突然发出尖锐蜂鸣。萧越手背上的青筋在茶杯握柄处暴起。
      “他现在是病人。”萧越将吸管杯怼到唐瑾唇边时,杯壁凝结的水珠恰巧坠在对方微颤的睫毛上,“要算账也等CT显示他脑浆没被撞成豆腐花再说。”

      李轩推门时正巧赶上唐瑾的睫毛颤动频率从每秒三次骤降到零点五次——这是小少爷茶艺发作的前兆。

      他余光瞥见萧越手里的水果刀寒光一闪,刀尖上还挑着半截苹果皮,削着苹果,苹果皮一圈一圈垂在下面,看起来跟DNA似的,李轩顿时觉得自己像误入□□交易现场的便利店店员。

      嗯…总感觉哪里不大对,但仔细咂摸咂摸也没咂出个所以然出来——茶艺表演应该还没开始吧?

      应该……吧?

      他轻咳两声:“那个啊…小少爷,正好您醒了,我想问一下,画展还如期举行吗?”他微微侧过身子,仿佛这能隔绝某种神秘磁场,余光注意到萧越手腕一抖,苹果皮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精准落进三米外的垃圾桶。

      这手绝活要是用在黑市,估计能当个人形投镖机,李轩暗想,真是小说看多了。

      唐瑾靠在雪白的枕头上,整个人像被抽掉三分之二骨头的波斯猫,慵懒又脆弱,淡淡瞥了他一眼,毫不迟疑:“如期举行,不过我就不参加了。”

      “好,我这就去准备。”
      他一边说着,一边关了房门,火速撤退时听见背后传来唐煜的冷笑:“护工削的苹果会下毒?非得你大哥亲手削出分子结构?”

      萧越正把苹果削成等宽螺旋体,闻言头也不抬:“护工削的是苹果,我削的是爱心,你懂什么?”

      “哥的手艺越发精进了。”唐瑾倚在床头,瓷白手腕从病号服滑出半截,恰到好处露出昨天抢救时的针孔。他余光扫过唐煜暴起青筋的手背,语气轻得像羽毛拂过琴弦,“不像二哥…”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只余下一声不明的轻笑,像暗戳戳的挑衅,又明晃晃的刺挠人心。

      “小瑾说的是。”萧越现在什么都顺着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还有三天就到画展了吧,来得及吗?”

      “来得及,”唐瑾十分笃定,说毕,他又笑,“到时候哥你一定要去。”

      萧越皱眉:“我要留下照顾你。”

      “有护工呢,担心什么?”唐瑾又用那种软软的撒娇式的语音,“ 我想大哥去看。”

      一旁被当做透明人的唐煜忍不住插嘴:“怎么没见你想我去看?”

      萧越啪一下将半截苹果皮精准的摔在他脸上
      “你多大个人了,都奔三了,长了小瑾六岁,成熟点行不行?”

      唐煜只得闭上嘴巴,忍气吞声。

      唐瑾唇色苍白,适时咳出气若游丝的颤音:“二哥想看…自然…咳咳…”

      萧越吓得赶紧给他轻轻顺气,他面上毫无血色,声音虚弱,轻声重复了一遍:“二哥想去看,自然也是可以的。”

      茶里茶气
      也不知道遗传的谁的

      唐煜是真的百思不得其解,他们的父亲是典型的工作狂,差点累死在工作岗位上的那种,母亲是个很要强的女人,最不会示弱,自己跟萧越也不精通茶道,他这一手好茶艺到底是跟谁学的?

      难不成无师自通?
      那还真有天赋

      *
      三日后,画展在冬日晨雾中拉开帷幕。灰白大理石外墙的美术馆内,落地窗凝结着薄霜,展厅却暖意氤氲。三十七幅画作沿着浅灰展墙次第排开,每幅画框边缘都垂落着定制射灯,将水彩的透明肌理与油画的厚重笔触烘托得纤毫毕现?。

      唐瑾是个在艺术界有些名气的后生,不过画展不是什么大众娱乐项目,现在又是冬天,来的人并不算多,稀稀疏疏,大多都是些艺术家。稀落的人群裹着羊毛大衣穿行其间,偶尔驻足低语。

      当然,除了萧越
      他只拥有大众基础水准的审美

      没错
      唐煜被他勒令留下照顾小瑾了

      画展里什么都有,但最多的是水彩和油画,他一幅幅看过去,有山有水,还有人

      萧越觉得都挺好看,哪哪都好看
      花,好看
      山,好看
      不明物体,嗯,萧越两眼一闭,也好看

      只要是他家小瑾画的,都好看

      不过很快,他的脚步声来到了特展区域,感应玻璃门无声滑开时带起的气流掀起他深灰羊绒大衣的衣角。

      门楣处悬着的檀木匾额以金丝阴刻“回忆”二字,龙飞凤舞。其中“忆”字末笔的飞白裂痕里,沁着靛蓝颜料碎屑,闪着细碎的温润光泽。

      展墙被处理成老式胶片放映厅的弧形结构,首幅作品采用双层亚克力立体装裱。近景是四百目水彩纸肌理复原的画室,很大,到处散落着画笔与颜料,墙上零零散散挂着几幅画,都被模糊了内容,房间中立有一个少年的侧影,白衣黑裤,衬衫领口解开的第三颗纽扣折射着西晒阳光,十分干净利落。对面是一个小孩,十一二岁模样,长得很可爱,一张小脸面无表情,腋下夹着一块白板,手里捧着一个画着眼睛鼻子嘴巴,带着针织帽子,穿着小衣服的鹅蛋。

      当萧越的视线落在鹅蛋咧开的笑脸时,鼻腔突然涌进松节油混合蜂蜡的气息,那针织帽的纹理在纳米级笔触下纤毫毕现。

      那画上的小孩他认识,正是小时候的唐瑾,那少年他更是熟识,正是他自己

      萧越恍惚了一瞬,有些久远的记忆开始松动

      他记得,那是小瑾第一次向他介绍他的朋友

      *
      暮色透过落地窗漫进空旷的客厅,将米色沙发上的小小身影染成暖金色。小唐瑾蜷成固定的茧型姿势窝在第三块沙发垫中央,左耳紧贴海绵宝宝咧开的缝线嘴——这个位置能接收沙发弹簧最规律的31Hz震动波。细白的手指正在执行今日第47次循环:用指甲尖依次掐过抱枕流苏的七个绳结。

      爸爸妈妈不在,哥哥也不在,厨房传来炒菜的滋滋声与小机器人沿着踢脚线滑行的滴答声交织,却衬得整个空间愈发寂静,让他每隔五秒吞咽一次口水,当料理机发出第12次嗡鸣时,他突然把整张脸埋进抱枕——这是应对尖锐声波的安全姿势

      但今天他却固执地维持面朝玄关的侧坐角度,而是坐在沙发上乖乖等着

      电子钟数字跳动的光影在他视网膜投下蓝绿色光斑,当时钟显示的数字组合突然出现“5”,“3”这两个危险数字时,他立刻用掌心捂住眼睛开始数睫毛,这是妈妈教他的紧急安全按钮。

      他低头把脸埋进抱枕,嗅到洗衣液残留的柠檬香,忽然听到门锁转动的机械音。门锁转动的金属刮擦声让他突然张嘴发出无声尖叫,咽喉肌肉绷紧成防御状态。但当辨出雪粒坠地的簌簌声与记忆库中漂亮哥哥的脚步声匹配度达72%时,紧绷的脊柱像被解除了警报器。

      眼前刷的一亮,手掌又轻又快的拍打沙发五下,表明了他极致的愉悦,脑袋偏过15度角,直盯着门瞧

      以后漂亮哥哥就是他的哥哥了。

      小瑾喜欢漂亮哥哥,小瑾也喜欢小希

      能看到漂亮哥哥,小瑾很高兴,能看到小希,小瑾更高兴

      【叮——】

      门后玄关处暖黄的光晕里,两双沾着雪粒的鞋踏了进来

      小唐瑾抱紧了手中的抱枕,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搓揉着垂下的流苏。

      有点小激动

      萧越正跟唐煜说着什么,一抬头就对上了不远处一双闪着亮光的乌眸,视线对视的那一瞬,小唐瑾像是受到什么刺激一样,睫毛高频度的抖动,猛然低下了头,避开了眼神的交汇。

      萧越怔了一瞬,扯出一个笑容,棕色毛绒围巾上沾着的雪粒随着这个笑容融化

      “小瑾在做什么呀?”

      声音甜甜的,声波裹着蜂蜜般质地漫来,小唐瑾突然开始用舌尖快速点击上牙床,这是专属于甜味声音的解码仪式

      萧越摸了摸他的脑袋,头发毛茸茸的,很顺滑,手感很好:“是在等我们吗?”

      萧越围巾绒毛的静电让他鼻尖泛起细小疙瘩,下意识想要后退,却在对方手掌覆上发顶时,自发调整颅骨角度使受力区域精准吻合“安全触摸”的黄金分割点。

      小唐瑾点点头,想了一会,又怕表达不到位,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小白板。马克笔帽被咬出细密齿痕,笔尖接触白板的瞬间,他的瞳孔因听觉刺激剧烈收缩。书写时食指始终按压在第二关节处,形成扭曲的握笔姿势,字迹的歪扭,刻意维持每个笔画7毫米振幅的自我限制

      【在等你们,还有小希】

      结尾处洇开墨团,源自他突然抬头观察萧越大衣第二颗纽扣的反光强度时,手腕产生的应激性震颤。当发现期待中的身影没有出现,他的左脚开始以每分钟120次的频率轻叩地面,这个节拍对应着他幻觉中与小希最后一次见面的日期。

      他低下头,擦拭白板的动作演变成新的仪式,小黑板擦必须沿着六边形轨迹运动,先横向清除文字主体,再顺时针旋转清除边角残墨?。重新书写时,字母间距突然压缩至1毫米内,字符越紧密代表他焦虑值越高。

      【小希呢】

      他全程视线锁定在萧越领口褶皱形成的几何图案上,这种间接注视法能避免面部表情带来的信息过载。

      唐煜瞥了白板上的字一眼,正在挂大衣的手顿了顿,衣下喉结滚动。

      当唐煜喉结滚动的阴影掠过唐瑾视野,突然退后两步将自己卡进90度墙角——成年男性吞咽声的震动频率会让他手背血管突突跳动。

      而萧越的笑容凝固成橱窗里的蜡像,缓缓抬手,动作迟钝地摸了摸小唐瑾的头,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似的,沙哑艰涩,带着强装出来的温柔镇定

      “哦,这个啊…他们学校有个交换生的名额,小希成绩好,拿到去出国了。”

      小唐瑾对感情有些迟钝,没觉察出什么异样,只觉得玻璃窗外簌簌落雪突然变得很吵。当听到“交换生”这个陌生词汇时,突然开始用鞋尖摩擦地砖计数,这是幼儿园老师教的“听不懂就数到十”法则,被他一直沿用至今。

      他只是木木地点了点头,垂下小脑袋,茫然地盯着白板上未干的墨迹,马克笔从指间滑落,在波斯地毯上洇出靛蓝的泪痕。

      当马克笔滚向波斯花纹的螺旋中心时,他的舌尖开始无意识沿着唇周做顺时针探查——这是小希教他的“难过味道清除法”。雪光在睫毛间滤成马赛克色块,将视网膜接收的整个世界编译成不会伤人的像素游戏。

      【哦,知道了】

      他静默一会,又写道
      【可是我想和她玩,她还有彩虹糖答应要给我的】

      萧越张了张口,还想说些什么,身旁唐煜兀然开口,他按了按小唐瑾的脑袋,温声道:“好了,别娘们唧唧的,你漂亮哥哥今天心情不好,让他休息去吧。”

      小唐瑾呆呆地看着他,脖颈突然向右偏转十五度——这是接收复杂指令时的缓冲姿势。点头幅度精确控制在三厘米,转身时左脚刻意避开地砖第三道裂纹。刚踏上第一节楼梯,突然退回来用鞋尖轻叩门槛五下,这是进入陌生社交模式前的系统自检。

      他走了没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又转过头,站在不远处刷刷写了几个字,展示白板的动作带着机械般的卡顿感,右手腕关节以特定角度翻转,确保文字始终正对光源。

      【你们来】

      两人不明所以,不过小唐瑾难得这么热情,相视一眼便跟了上去,小唐瑾突然加快步频,脚跟与脚尖交替敲击木质台阶,将吱呀声编译成1/4拍节奏,这是应对社交压力的声波屏障。

      三人走过一节节楼梯,旋转楼梯的木质台阶被踩出吱呀的韵律。楼梯上的星座图让他瞳孔收缩成针尖状。行经双子座壁画时,他突然驻足调整歪斜的星芒贴纸,直到所有射线与地砖缝隙平行。经过第七个台阶时,喉间溢出一声喟叹般的气音,31阶楼梯的质数特性使他获得短暂安全感。

      来到三楼,墙壁用油彩绘着会发光的星座图,有好几个房间,房间之间都被打通了,这里是唐母给小唐瑾准备的秘密基地。

      小唐瑾推开绘有太空飞船的舱门,暖黄灯带次第亮起,从东南角开始波浪式蔓延,照亮满室悬浮的折纸星星。当唐煜影子意外覆盖启动传感器时,小唐瑾突然开始啃咬左手拇指关节,直到光线恢复预设传播路径才停止自伤行为。

      扑面而来的松节油气息里混杂着草莓的甜香。松节油浓度触发了鼻腔防御机制,他迅速用毛衣领口捂住口鼻,却在草莓甜香飘来时突然松开,鼻翼扇动频率加快至每秒五次。

      整间画室像是打翻的万花筒,颜料罐在飘窗边堆成彩色矩阵,呈完美六边形,结块的钴蓝色顺着罐口垂落,在橡木地板上凝固成钟乳石般的形状。在堆满画册的飘窗角落,玻璃罐里静静躺着几片褪色的彩虹糖纸,按色相环精确分层,每片糖纸折叠次数均为七次。

      小唐瑾很少主动向别人展示自己的私密领地,两人颇有些诧异地扫视了眼周围,一前一后抬步跟了进去

      萧越在门口挑了个没有颜料的地方站着,很是局促,怕自己踩到小唐瑾精心的画作,驼色大衣下摆扫过门框,鞋尖在门槛处悬了又悬。

      他踮着脚尖挤进这片童趣的混沌,目光掠过地板上流淌的幻想世界——长着翅膀的蓝色太阳挂在紫色天空上,天空中会飞的糖果展露着笑颜,长着鱼尾的云朵在吐泡泡,比摩天大楼还要高的麦穗,长着三只耳朵的小兔子,空中随处乱飘的摩天轮,笑着的糖果顶着巧克力皇冠,麦穗尖上栖着戴眼镜的瓢虫,而自己正站在紫色云朵与彩虹桥的缝隙间。

      相较之下,唐煜就要放松很多了,随处挑了个地儿站着,脚下正好踩着那只蓝眼睛的三耳小兔,对方靴底下那只三耳兔正鼓着腮帮啃胡萝卜,此刻被碾碎半截耳朵。

      然后他就被萧越没好气地瞪了一眼,睫毛簌簌颤动,像惊飞的凤尾蝶。

      唐煜默然数秒,最终还是为自己辩解:“他不会在意的…”

      然后他又被瞪了一眼

      唐煜默默把脚收回,踩在了旁边的紫色天空上,在云朵与麦穗交界的空白处落下。他知道萧越现在心情不大好,只不过是在小孩子面前伪装着罢了,望着萧越绷紧的肩线,喉间泛起若有若无的一声铁锈味的叹息。

      另一头的小唐瑾很显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异动,或者说,根本没有注意周围,他只专注地盯着墙上整齐排列的几幅画,白板被放在了一旁地上,精准的卡在了一块地砖的中间,圆嘟嘟的小脸上写满严肃,眉毛皱着,一双大眼睛亮闪闪的,像是在研究什么世纪大事

      斜阳穿过百叶窗在地板上烙下金箔般的条纹,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跳着华尔兹。小唐瑾站在光影交界处,睫毛在鼻梁投下鸦羽状的阴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静静等待着他的动作

      小唐瑾站在那里,默然了许久,终于,不知多长时间过去了,或许是十分钟或是十五分钟,他终于动了

      两人紧盯着他的动作

      他踮起脚尖,伸出手去够墙上的一幅画,他身量不算矮,至少在同龄人中是这样,没费多大力气就把画摘了下来

      他把画捧在怀里,转过身来面朝二人
      这时萧越适时问道:“你在做什么?”

      小唐瑾在不远处贴着墙角瓷砖接缝处久久站立,后脑勺微微抵着冷硬的墙面。他的手指正在背后重复掐算,进行着在陌生环境里的固定仪式:食指关节按压中指第二指节三次,再换成无名指按压小指根部。这种隐秘的触觉反馈能让他确认身体边界,就像蜗牛需要感知壳的完整性。

      他一双眼睛看着地面,这种有节律的仪式持续了七分钟,直到唐煜掐着时间到了,曲起指节,在金属门框上均匀等辐敲击了七下,小唐瑾突然像接收到暗号的机械鸟,睫毛颤动两下,踮起脚尖开始移动。

      他行走时带着特有的重力感,仿佛空气充斥着粘稠的颜料。右手始终虚握成环,保持着抓握画笔时残留的肌肉记忆。墙上的画作在他眼中分解成色块拼图,当靛蓝色区块与记忆里疗养院窗帘的色号重合时,他伸出右手食指,用指甲沿着画框对角线反复刮擦五次。

      萧越的袖口蹭到未干的油画棒,青苹果味的蜡屑簌簌落在驼色大衣上。小唐瑾突然侧头嗅闻空气,青苹果味的油画棒气息触发了他对绘画室的归属感认知。这个动作让他后颈放松。

      萧越望着孩子的稚嫩侧脸,忽然想起疗养院窗台上那些固执朝向阳光的含羞草。

      小唐瑾举起手中的画,向萧越面前递了递,视线落在萧越第二颗纽扣的金属光泽上,这让他的虹膜应激性收缩。当对方袖口的蜡屑飘落时,他突然急促地抽动鼻翼,这些青苹果色碎屑破坏了他对驼色大衣的色谱归类。

      萧越试探性地问道:“给我的?”

      小唐瑾点点头

      萧越萧越接过的动作像捧起初春的薄冰,指尖拂过画框边沿的歪扭刻痕,传来粗砺的质感,他刚想夸两句,就见人又转过了身。

      小唐瑾捡起地上的白板,马克笔在白板上划出的轨迹在神经性震颤中变成断续的星点,最后收尾的句号被重复涂抹成黑洞。

      【送给你】
      【会开心】

      他画画的时候,看着画的时候都会开心

      萧越怔了一下,忽然笑开来,心中郁结被冲淡了些许,“是啊,很好看,我很开心。”

      他腾出一只手想捏了捏他的软乎乎的脸颊,男孩突然后退半步,这个善意动作带来的气流扰动,打乱了他用体温在方圆半米构筑的安全领域。

      而当指尖触碰到对方泛红的脸颊时,萧越发现皮肤温度异常灼热,过度感官刺激正在引发微小的神经放电。毛细血管在应激状态下的扩张反应让他的耳尖泛上粉红。他抿唇笑的弧度精确复制了绘画老师示范时的肌肉记忆,这个表情在面部保持的时间,恰好是普通人微笑持续时间的三倍。

      一旁唐煜面容扭曲

      这小屁孩,之前自己想碰他的画,就一直盯着他,看他跟看仇人似的

      真是的,区别对待
      到底谁是亲哥?

      小唐瑾才不会管他心里在想什么,得了夸奖,手指在衣角无意识地搓动两下——这是他表达雀跃的特有方式。突然伸手抓住萧越的袖口,垂着眼睫径直往房间里拽。

      萧越被他拉着,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去踩到地上的油彩

      两人在室内墙角停下

      墙角的小冰箱贴着整整齐齐的恐龙贴纸,每只剑龙的骨板都朝向右上方四十五度。尺寸和小唐瑾一般高。小唐瑾踮起脚时,脚尖精准地压住两块瓷砖接缝,打开冰箱门的动作带着某种仪式感:先屈起小指触碰把手三次,再屏住呼吸缓慢拉开。

      鹅蛋上画着卡通版的人脸,笑盈盈的,套着一件小毛绒衫,戴着迷你的红色针织圣诞帽,帽尖还挂着一个毛绒球,针脚细密均匀,显然被反复拆织过多次。蛋壳笑脸的嘴角弧度分毫不差,连圣诞帽绒毛球垂落的位置都固定在西偏南方向——这是小唐瑾与“希尔”相处数个月来始终维持的精确。

      萧越脑门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不过他天生有当哥哥的素养,内心疑云翻滚,面上稳如泰山,一派温和

      他凭直觉问:“这是小瑾的朋友吗?”

      萧越注意到孩子耳尖泛起淡红,左侧肩膀开始小幅度前后晃动。他点头回应时,突然抬起右手快速拍打自己大腿外侧,五下,这是他表示认同的最高规格。

      萧越小心翼翼的接过那个蛋

      小唐瑾有拿出白板开始写字

      【他叫希尔,我的朋友,介绍给你】

      他难得写这么长的句子,萧越有些纳罕

      【和他说话会开心】

      萧越笑了,问:“那你经常和他讲话吗?”

      小唐瑾歪了歪脑袋

      【嗯】

      萧越半蹲下身,目光柔和地看着他,轻声诱导:“那小唐瑾也和哥哥说句话好不好?”

      小唐瑾握紧了手中的蛋,扭扭捏捏的,低着头,开始用门牙反复啃咬下唇,睫毛震颤的频率泄露着焦虑。藏在背后的左手正以特定节奏叩击墙面:食中无三指轮番敲击,这是他自我安抚的隐秘节拍。

      萧越知道这事急不得,不能逼得太紧,况且他现在会对着东西讲话便是好事,哪怕只是个蛋

      他站起身,小唐瑾察觉到他这个动作,轻舒一口气,将蛋塞进他的手中

      萧越怔愕

      【他可以陪你睡觉,不会做噩梦】

      萧越定定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那颗鹅蛋,忽然笑了,如春日融雪。他摸摸小孩的脑袋,柔声夸道:“我们小唐瑾真是个小天使。”

      萧越望着眼前这幅画,勾起唇角

      他还记得,那天晚上,他住进唐煜早早吩咐人收拾出的房间,就在唐煜隔壁,房间很大,不如他以往住的窄小,有些空旷,那年岁正是他最心神不宁的时候,陌生的环境让他有些不安,又不好意思去找唐煜,那颗蛋倒给了他许多温馨感

      不过他倒没有真的将那颗蛋拥在怀中入眠,倒不是觉得小孩子气,而是生怕翻身时压碎这脆弱的生命。最终选择将蛋安置在枕边铺就的绒布里。

      月光般轻柔的台灯光晕漫过蛋壳,为它镀上一层流淌的琥珀色光晕。光晕中隐约可见蛋壳表面细密的纹路,宛如沉睡孩童翕动的睫毛,在暗夜里无声诉说着被款款温情。

      他含着笑意,往前走去,一幅一幅画看过去,那些话里不止有他,还有许多人,父母,唐煜,佣人保姆,他后来病情好些去学校里认识的朋友,还有好几年前养的小狗…

      他看着这些画,想到了以往许多美好的回忆,直到一幅画突兀地闯进他的眼帘

      那是一幅肖像画,灰色的大街,只剩几片残叶的枯树,灯火璀璨的商店,暖黄的灯光,一个少女穿着厚实却有些发旧的衣裳,坐在街头长椅上,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略腼腆的忧郁笑容

      他愣住了

      他原以为,她早就淡出了小瑾的记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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