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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冬·深埋 ...

  •   十二月中旬,云港迎来了最冷的一周。

      寒风从海面刮过来,带着刺骨的湿冷。
      疗养院的老人们都缩在室内,连每天例行散步的都少了。
      泳池的玻璃顶棚结了一层薄霜,透过霜花能看到灰蒙蒙的天空。

      苏晚禾站在泳池边,盯着泛着寒光的水面。

      她肩膀的恢复已经到了关键期。
      王医生说,如果这个月能稳定住,年后就可以尝试轻度训练了——真正的训练,不是那种康复操。

      但前提是不能再受伤。

      “晚禾,今天太冷了,要不别下水了?”护士小陈在旁边劝,“水温虽然调高了,但室温太低,容易感冒。”

      “就二十分钟。”苏晚禾说,“我得保持水感。”

      她换上泳衣,做了充分的热身,然后慢慢滑进水里。
      水温确实比平时高,但刚入水时还是冷得一哆嗦。
      她在浅水区走动,活动肩膀,然后开始做那些“轻度划水”动作。

      一下,两下,三下......

      水花在寂静的泳池里显得格外响亮。
      偌大的泳池只有她一个人,回声从四面传来,像在给她打气。

      游了十分钟,她开始觉得冷。
      不是水冷,是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寒意。
      但她咬咬牙,继续坚持。

      十五分钟时,她的嘴唇开始发紫。

      “上来吧!”小陈在池边喊。

      “还有五分钟!”苏晚禾回答。

      就在这时,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冬泳。

      她听说过冬泳,那些勇敢的人在冬天跳进冰冷的海水里,说能强身健体,提高免疫力。
      如果她试试,会不会对身体更好?会不会......肩膀恢复得更快?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第二天,她查了资料。
      冬泳确实有很多好处:增强心血管功能,提高免疫力,促进血液循环......但也有风险:体温过低,心脏骤停,抽筋溺水。

      她犹豫了。

      周三晚上去灯塔时,她把这事告诉了谢临洲。

      “我想试试冬泳。”她说,“就一次,看看感觉。”

      谢临洲正在整理星图,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什么?”

      “冬泳。”苏晚禾重复,“就游一小会儿,应该没事。”

      “不行。”谢临洲语气坚决,“太危险了。”

      “我查过资料,做好热身和防护,应该......”

      “不行。”谢临洲打断她,“你的肩膀受不了冷刺激,万一抽筋怎么办?万一失温怎么办?”

      “就试一次......”

      “一次也不行。”谢临洲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她,“苏晚禾,你答应过我,要好好照顾自己。”

      苏晚禾愣住了。
      她想起上次台风天,他们约好都不出门。

      “我只是......”

      “只是什么?”谢临洲的声音有些急,“只是为了证明你能行?为了证明你不怕冷?还是为了......替我做什么傻事?”

      最后那句话让苏晚禾心里一紧。
      她确实想过,如果冬泳真的能提高免疫力,也许她可以告诉谢临洲,鼓励他也试试......

      “我不是......”她小声辩解。

      “听着。”谢临洲走到她面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如果能做点什么,能证明点什么,就能改变什么。但有些事情,不是靠蛮力就能改变的。”

      他的眼神很严厉,是苏晚禾从没见过的严厉。

      “你的肩膀好不容易恢复到现在这样,你不能拿它冒险。”他说,“我也不能......不能再看着你出事。”

      最后那句话说得特别轻,但苏晚禾听得很清楚。

      两人在灯塔里僵持着。
      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吹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我只是想......”苏晚禾的声音越来越小,“想做点什么。”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谢临洲的语气软了下来,“你陪我看病,给我做饭,陪我聊天......这些就够了。”

      “可是不够!”苏晚禾突然提高声音,“这些不能让你好起来!不能让你不疼!不能......”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了上来。

      谢临洲看着她,眼神复杂。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我知道。”他轻声说,“但有些事,我们只能接受。”

      那天他们很早就离开了灯塔。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说话。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苏晚禾一夜没睡好。
      那个念头还在她脑子里盘旋:冬泳,就一次,也许真的有用呢?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海边。

      冬天的海滩空无一人。
      海水是深灰色的,浪花拍在岸上,溅起白色的泡沫。
      风吹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穿着泳衣,外面裹着厚外套。
      做了二十分钟热身,身体微微出汗。
      她看着冰冷的海水,深吸一口气。

      就一次。
      她在心里说。
      就游五分钟。

      她脱下外套,冷风立刻裹住全身,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走到水边,试探着伸进一只脚——

      冰冷刺骨。

      她咬咬牙,又往前走了几步。
      海水没过小腿,大腿,腰部......寒冷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继续。
      她告诉自己。
      就五分钟。

      就在她准备俯身入水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

      “苏晚禾!”

      她回头,看见谢临洲朝她跑来。
      他没穿外套,只穿了件薄毛衣,在寒风中显得更加单薄。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呼吸急促,显然是跑过来的。

      “你......”苏晚禾愣住了。

      谢临洲冲到水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把她拉上岸。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苏晚禾踉跄着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你疯了吗?”谢临洲的声音在颤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气,“你来真的?”

      “我......”苏晚禾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说不出话。

      “你知道我多害怕吗?”谢临洲的手紧紧抓着她,指节发白,“我刚才去疗养院找你,小陈说你一个人来海边了......我一路跑过来......”

      他喘着气,说不下去了。
      寒风把他单薄的衣服吹得贴在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苏晚禾这才意识到他有多冷。
      她赶紧捡起地上的外套,想给他披上,但谢临洲推开了。

      “先把你自己的衣服穿好。”他声音沙哑。

      苏晚禾手忙脚乱地穿上外套,又把谢临洲的外套,从地上捡起来,硬是给他裹上。

      “对不起。”她小声说,“我不该......”

      “你是不该。”谢临洲打断她,“你不该拿自己的安全开玩笑。苏晚禾,你能不能......能不能珍惜自己?”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

      苏晚禾抬头看他。
      谢临洲的眼睛红了,不是风吹的,是真的红了。
      他咬着嘴唇,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我......”苏晚禾鼻子一酸,“我只是想替你感受。”

      “替我感受什么?”谢临洲问,“感受寒冷?感受痛苦?感受......快要撑不住的感觉?”

      苏晚禾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不需要替我感受这些。”谢临洲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重重砸在她心上,“我已经在感受了。每一天,每一夜,我都在感受。你不需要......再把自己搭进来。”

      “可是我想帮你......”苏晚禾哭着说,“我想做点什么,什么都好......”

      “你已经在做了。”谢临洲说,“你陪着我,就是最大的帮助。”

      海风吹过,卷起沙粒打在脸上。
      远处,海鸥在灰暗的天空中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谢临洲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弯下腰,咳得撕心裂肺。
      苏晚禾扶住他,感觉到他全身都在颤抖。

      咳嗽好不容易停下,谢临洲直起身,脸色白得像纸。
      他深吸几口气,看向苏晚禾。

      “答应我。”他说,“不再做这种事。”

      苏晚禾看着他恳求的眼神,用力点头:“我答应。”

      “真的?”

      “真的。”苏晚禾擦掉眼泪,“我保证。”

      谢临洲看了她很久,终于点点头:“好。”

      他们慢慢往回走。
      谢临洲的身体还在发抖,苏晚禾扶着他,感觉到他的重量几乎全压在自己身上。

      回到疗养院,王医生看见他们湿漉漉的样子,吓了一跳。
      听苏晚禾解释后,他叹了口气,赶紧给谢临洲检查。

      “有点低烧。”王医生量完体温说,“得吃退烧药,好好休息。”

      “对不起。”苏晚禾低着头说。

      “知道错了就好。”王医生拍拍她的肩,“带他去你房间休息吧,这里暖和。”

      苏晚禾的房间有暖气。
      她让谢临洲躺在自己床上,给他盖上厚厚的被子。
      又倒了热水,看着他吃下退烧药。

      “睡会儿吧。”她说。

      “你呢?”

      “我在这儿陪你。”

      谢临洲闭上眼睛。
      可能是因为药效,也可能是因为真的累了,他很快睡着了。

      苏晚禾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睡的脸。
      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得安宁。

      她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的眉头。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再也不这样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的轻微嗡嗡声,和谢临洲平稳的呼吸声。

      苏晚禾想起他说的话:“你陪着我,就是最大的帮助。”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
      不需要冬泳,不需要冒险。

      她只需要在这里。

      在他疼的时候陪着,在他冷的时候暖着,在他害怕的时候......握着他的手。

      这就是她能做的一切。

      也是他最需要的一切。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谢临洲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苏晚禾还坐在床边。

      “感觉好点了吗?”她问。

      “好多了。”谢临洲坐起来,“几点了?”

      “七点。”

      “我该回去了。”

      “再休息会儿吧。”

      “不了。”谢临洲下床,“已经麻烦你够多了。”

      苏晚禾送他下楼。
      走到门口时,谢临洲突然转身。

      “苏晚禾。”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还在。”谢临洲说,“谢谢没有因为我刚才凶你而生气。”

      苏晚禾笑了:“你那是关心我,我知道。”

      谢临洲看着她,也笑了。
      那是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容,但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明天见?”苏晚禾问。

      “明天见。”

      苏晚禾站在门口,看着谢临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寒风还在吹,但她的心里暖暖的。

      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而他们会继续陪伴彼此,度过每一个明天。

      直到......直到最后。

      但这个念头她没有往下想。

      她转身回屋,关上门。

      房间里还留着谢临洲的气息,淡淡的,像海风,像药味,像......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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