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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秋·靠近 ...

  •   周三清晨,谢临洲在镇医院门口等苏晚禾。

      他穿着宽松的灰色运动服,左手腕上戴着住院腕带,右手拎着一个小小的行李包。

      天刚蒙蒙亮,晨风带着海水的咸湿气息,街上行人稀疏。

      苏晚禾从疗养院方向跑来,气喘吁吁地在他面前刹住车:“没、没迟到吧?”

      “没有。”谢临洲看了眼手表,“还早。”

      今天是他新化疗疗程的第一天,需要办理住院手续。
      苏晚禾昨天就跟王医生请了假,说要陪朋友一整天。

      “东西都带齐了吗?”她问。

      “齐了。”

      “书呢?”

      “带了。”

      “耳机?”

      “带了。”

      “毯子?”

      “带了。”谢临洲忍不住笑了,“你问得比我妈还细。”

      “那当然,我是你的......”苏晚禾卡壳了,想不出合适的词,“......陪护专员。”

      两人走进医院。
      住院部在五楼,肿瘤科病区。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护士站的电子屏上滚动着患者姓名和床号。

      谢临洲被安排在23床,靠窗。
      病房里还有两个患者,都是中年人,正在看早间新闻。

      “你先坐,我去办手续。”护士对谢临洲说,又看了眼苏晚禾,“家属?”

      “朋友。”苏晚禾说。

      “那麻烦你在外面等会儿,医生要查房。”

      苏晚禾点点头,退到走廊。
      她靠在墙边,看着护士进进出出,听着病房里隐约的交谈声。
      这里的空气比楼下更沉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疲惫。

      半小时后,护士出来叫她:“可以进去了。”

      谢临洲已经换上了病号服,靠坐在床头。
      护士正在给他扎留置针,准备输液。
      针头刺进手背的血管时,他微微皱了下眉,但很快恢复平静。

      “今天先输保肝保胃的药,下午开始化疗药。”护士调整着滴速,“有什么不舒服及时说。”

      “好。”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安静下来。
      谢临洲闭上眼睛,似乎在休息。
      苏晚禾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可以回去。”谢临洲闭着眼睛说。

      “我不。”

      “会很无聊。”

      “我不怕无聊。”

      谢临洲睁开眼看了看她,没再说话。

      输液持续了三个小时。
      苏晚禾从背包里掏出书,她特意带的一本海洋生物图鉴,想着谢临洲会喜欢。
      但她自己先看了起来,碰到有趣的地方就轻声读给他听。

      “你知道吗,章鱼有三个心脏。”

      “嗯。”

      “蓝鲸的舌头比一头大象还重。”

      “嗯。”

      “海豚睡觉时只有一半大脑休息,另一半保持警惕。”

      “嗯。”

      她读着读着,发现谢临洲呼吸变得均匀——他睡着了。

      苏晚禾放下书,看着他。
      睡着的谢临洲看起来更年轻,也更脆弱。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影子,嘴唇没什么血色。
      留置针的手背已经有些肿,皮肤透出青紫色的血管。

      她轻轻站起来,给他掖了掖被角。

      下午一点,化疗药开始输注。
      护士来交代注意事项:“可能会恶心、呕吐,如果吐了要及时清理。胃口不好也要尽量吃,可以少食多餐。”

      谢临洲点点头,表情平静,像是早就知道这些。

      药水滴得很慢,要持续四个小时。
      苏晚禾继续给他读书,但他精神明显差了,经常听着听着就闭上眼睛。

      三点左右,谢临洲第一次出现反应。
      他突然坐起来,脸色煞白,苏晚禾赶紧把垃圾桶递过去。
      他干呕了几声,没吐出什么,但额头上全是冷汗。

      “要叫护士吗?”苏晚禾紧张地问。

      “不用。”谢临洲声音沙哑,“正常的。”

      他重新躺下,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
      苏晚禾用湿毛巾给他擦汗,动作很轻。

      四点半,输液终于结束。
      护士拔掉针头,谢临洲的手背已经肿起一个包。

      “冰敷一下。”护士递来冰袋,“明天继续。”

      谢临洲用左手按住冰袋,右手无力地垂在床边。
      他看起来很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睡会儿吧。”苏晚禾轻声说。

      他点点头,闭上眼睛。

      苏晚禾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色渐渐暗下来,病房里开了灯。
      另外两个患者在看电视,音量调得很小。

      六点,谢临洲醒来。
      他看起来稍微好了些,但脸色依然苍白。

      “饿吗?”苏晚禾问。

      “不饿。”

      “多少吃点?”

      谢临洲摇摇头。
      苏晚禾还是从包里拿出保温桶,这是她趁着谢临洲睡觉的时候去买的。

      “就吃几口。”她把粥盛出来,“不吃东西会更难受。”

      谢临洲勉强坐起来,接过碗。
      他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什么艰难的任务。
      苏晚禾在旁边看着,心里难受,但脸上保持微笑。

      “好吃吗?”

      “嗯。”

      “那再吃两口。”

      谢临洲真的又吃了两口,然后放下碗:“饱了。”

      苏晚禾没再勉强。
      她收拾好碗筷,看了眼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

      “你该回去了。”谢临洲说。

      “还早。”

      “晚了不安全。”

      “我......”

      “回去吧。”谢临洲看着她,“明天再来。”

      苏晚禾咬了咬嘴唇,点点头:“那我明天早上来。”

      “好。”

      离开病房时,苏晚禾回头看了一眼。
      谢临洲靠坐在床头,看着窗外。
      病房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整个人显得很孤单。

      回到疗养院,苏晚禾直接去了厨房。
      张阿姨正在收拾,看见她,关切地问:“你朋友怎么样?”

      “不太好。”苏晚禾说,“化疗反应很大,吃不下东西。”

      “正常,都这样。”张阿姨叹了口气,“你明天还去?”

      “去。”

      “那我想想做什么容易入口的......”张阿姨想了想,“山药粥?或者蒸蛋羹?”

      “都行,谢谢阿姨。”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晚禾带着山药粥到了医院。
      谢临洲看起来比昨天更差,眼下一片青黑。

      “没睡好?”她问。

      “嗯。”谢临洲简短地回答,“疼。”

      苏晚禾心里一紧,但没表现出来。
      她把粥倒出来:“先吃点东西,等下还要输液。”

      今天的流程和昨天一样,只是谢临洲的反应更严重了。
      输到一半时,他开始剧烈呕吐,把早上吃的粥全吐了出来。
      护士赶来处理,加了止吐药。

      苏晚禾在旁边帮忙,动作尽量轻柔。
      清理完毕,谢临洲虚弱地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

      “对不起。”他声音微弱。

      “说什么呢。”苏晚禾给他擦嘴,“这有什么好道歉的。”

      下午,谢临洲昏昏沉沉地睡着。
      苏晚禾坐在床边,看着他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她突然站起来,走出病房。

      在医院的小卖部,她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风筝,塑料的,印着卡通图案,五块钱。

      回到病房时,谢临洲醒了,正看着天花板发呆。

      “我们出去透透气。”苏晚禾说。

      “去哪儿?”

      “天台。”

      天台风很大,视野开阔。
      能看见远处的海,和更远处的灯塔。
      空气里有阳光和风的味道,比病房里清爽得多。

      苏晚禾展开风筝,系好线。

      “你要放风筝?”谢临洲有些惊讶。

      “嗯。”苏晚禾说,“我小时候听奶奶说,风筝飞得越高,病就好得越快。”

      “迷信。”

      “管他呢。”苏晚禾把线轴递给他,“试试?”

      谢临洲接过线轴。
      苏晚禾拿着风筝跑到天台另一边,风吹起她的头发。

      “跑!”她喊。

      谢临洲松开线,苏晚禾迎着风跑起来。
      风筝摇摇晃晃地升起,越飞越高。
      她跑回他身边,两人一起看着那个小小的彩色风筝在蓝天里飘荡。

      “要许愿吗?”苏晚禾问。

      “许什么?”

      “希望病快点好。”

      谢临洲沉默地看着风筝。
      风吹过,他的病号服被吹得贴在身上,显得更加单薄。

      “希望吧。”他轻声说。

      风筝在天上飞了十几分钟,线快放完了。
      苏晚禾接过线轴,开始收线。
      就在这时,一阵强风吹过,线突然断了。

      风筝在空中翻滚了几下,然后被风带着,越飘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啊......”苏晚禾失望地看着空空的线轴。

      谢临洲却笑了。

      那是苏晚禾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轻松。

      “飞走了。”他说。

      “对不起,我......”

      “挺好的。”谢临洲打断她,“像自由了。”

      他们又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
      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但谢临洲的脸色似乎好了一些。

      “该回去了。”他说,“护士该找我了。”

      “嗯。”

      回到病房,果然护士正在找他。

      “去哪儿了?该吃药了。”

      “天台透透气。”谢临洲说。

      护士看了他一眼,又看看苏晚禾,没说什么,把药递过来。

      那天晚上,苏晚禾离开医院时,谢临洲对她说:“明天别来了。”

      “为什么?”

      “太辛苦了。”谢临洲说,“而且......不好看。”

      “什么不好看?”

      “我现在的样子。”

      苏晚禾愣住。
      她看着谢临洲苍白的脸,突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我不在乎。”她说。

      “但我在乎。”

      两人对视着。
      最后苏晚禾妥协了:“那我隔一天来一次。”

      “好。”

      离开医院,苏晚禾没有直接回疗养院。
      她走到海边,坐在堤坝上,看着远处的灯塔。

      风筝断线飞走的那一幕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

      谢临洲说,像自由了。

      她突然很想哭,但忍住了。

      海浪拍打着堤岸,哗啦,哗啦。

      一下,又一下。

      像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

      她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降临。

      起身时,她对着大海轻声说:“快点好起来。”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但她相信,有人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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