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斟酌》酥缪

1、接受匹配 再见，连易

　　咖啡馆里静谧如常，但沈洛的心却一时不得安宁。
　　尽管他作为B大数院领头人，名满星际的数学系教授，星际匹配中心对他的宽容也已经消耗殆尽了。
　　也是，28岁，作为一个omega，尽管星际已经度过那段人口凋零的艰难岁月，omega和alpha的结合依然具有一定的强制性，毕竟高质量基因在星际利益角逐中是常胜将军。而优质omega和优质alpha的结合，会是基因给予星际最珍贵的馈赠。他不得不妥协，这不仅涉及自己，更影响着他的家人，他不想再让父亲和爸爸为自己担忧了。
　　他已经28岁了，早已过了青春时的莽撞和勇气，最重要的是，他失去了那个随他任性的人。
　　所以，在匹配结果发来的时候，沈洛只是缄默无言，坐在书房，一遍又一遍擦拭一个木制相框。
　　那是他和连易，18岁青涩的脸庞在相框中熠熠生辉，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画面中的两个人都绽开笑颜，连易半搂着沈洛，一起看向镜头。
　　一次次看着那张照片，手指摩挲，目光眷恋。在黄昏时，沈洛将照片锁在了那个显得破旧的小木柜里。
　　第二天，他就来到了和匹配对象约好的咖啡馆。他已经准备接受匹配之。前听爸爸提起过这位匹配对象，知名画家，不过年纪倒是小他两岁。在爸爸滔滔不绝的评价中，中肯又带着赞赏，同样有些小心翼翼的期盼。
　　沈洛想，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他了吧。
　　沈洛正出神，有人向他的方向走来。来人身量很高，剑眉凛凛，棕发墨眸，长相很是帅气。穿搭也非常亮眼，青春的气息很浓。
　　周栎因为航班晚点，匆匆赶来，“沈教授，不好意思，我画展一结束立马就赶来了，但航班有些晚点，久等了。”周栎因为着急，发丝有些乱，倒是多了几分不羁。
　　沈洛微微点头，表示并不介意。
　　看着周栎，“你先坐吧，我们来具体谈谈结婚的事。我这边没有问题，如果你同意，那我们签完婚前协议，就可以办理手续了。”
　　周栎抿了口咖啡，与他惯常的口味不同，这杯有些甜，不过此时他的心情颇佳，这杯过分甜的咖啡也让他心情舒畅。但同时，心里的丝丝酸楚也压不下去。
　　甚至不用和我了解一下吗，就这么草率地结成婚姻。也是，除了连易，恐怕是谁都行吧。
　　但周栎面上一切得体，“我这边也没有什么问题，那明天你有空闲吗，今天晚上我来敲定协议，明天我们就去匹配中心正式结契吧。沈教授意下如何。”
　　“可以。”沈洛倒是没想到对方将时间安排得如此紧密，不过于他而言倒是无所谓，结果都是一样的，不在乎迟早。
　　或者说，对这场婚姻，他也是不在乎的，只要对方行为正常，又能让爸爸和父亲安心，也能解决身体的健康问题，何时何人又有何区别。
　　其实之前，沈洛早也想过协议结婚让父亲们安心，让匹配中心安心的法子。不过后来自己又否决了，一来是这样日久不是办法，二来他自己的发情期也不能再一次次强制安抚了，找个伴侣是最好的选择。
　　嗯，是最好的选择。
　　只不过，在接受匹配中心匹配的前一晚，他在梦中见到了那个在记忆里深刻的人。
　　他梦见他们又一次站在大学操场上，那颗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两人比肩而立，畅言青春恋语。那是他最欢乐的记忆，但在梦的最后，连易用温柔的话语向他道别：阿螺，向前看吧，向前……
　　那夜醒来，那是他20岁后第一次湿了眼角，呆坐在床上，久久难以平复。
　　向前看，沈洛一直都在向前看，他一路步履不停，已经是名满星际的数学系教授了。28岁，他已经是星际最优秀的omega之一了，他一直都在向前。
　　可是，真的吗？
　　八年前那场实验爆炸，泯灭的不仅是连易的生命，还有沈洛的化学天赋和笑容。
　　八年前的那个病床上，爱人睁不开的眼，苍白无血的脸，窗外连绵的雨，很长一段时间是沈洛的梦魇。在那之后，化学天才沈洛敛尽锋芒，消沉月余。尽管多人劝阻，还是毅然决然转去了数学系，再未踏进化学实验室半步。
　　沈洛也从开朗的阿螺，变成了冷脸淡漠的数学系高材生，以至后来的沈教授。
　　周栎听见沈洛的回复，杯子一瞬握紧，“好，你等会儿还有安排吗，没有的话我想请你一起用餐，我们商量一下婚前协议的事情。”
　　沈洛其实有些心不在焉，也并不想和这位匹配对象过多交流，或者说，有些逃避。于是婉拒，“抱歉周先生，我今天下午一个项目需要敲定，婚前协议我的要求稍后发到你的邮箱，其余你敲定就行。抱歉。”虽然沈洛神色淡漠，但其实他的长相很有亲和力，即使冷脸也不会让人觉得不适。
　　周栎抿唇，随即附上一个笑容，“没关系，沈教授，不，我可以叫你阿洛吗？，你忙就好，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阿洛，沈洛有些楞住。阿洛，阿螺，其实连易出事后他再也无人叫他阿螺，父亲和爸爸为避免沈洛伤心，也小心翼翼隐去了这个称呼。甚至阿洛也鲜少有人提出。
　　但沈洛并未多想，只以为对方无意。抬头看着对方有些期冀的目光，半天没有开口。已经拒绝过一次了，再拒绝一次确实失礼，于是开口：“额，周先生如果想这么叫的话也可以。”
　　周栎闻言绽开了笑容，“阿洛别叫我周先生了，可以叫我小栎，或者阿栎。”当然叫我老公最好，周栎心里默默想，但老婆还一无所知，可不能吓着他。阿螺，哼，以后是我的阿洛，我的洛宝宝……
　　周栎其实对沈洛的信息了如指掌，这位他自年少一直瞩目的人，终于落在了他的身旁。
　　叫沈洛‘阿洛’其实是周栎故意为之，他知道沈洛的小名阿螺，甚至也知道阿螺的来历——与那位早逝的alpha连易息息相关。他也为这位alpha的离世感到遗憾，这位天之骄子当年是B大的风云人物，更是星际的风云人物。
　　但不得不说，世界上就是会有人，优秀得仿佛上天的宠儿，会获得世界的宠爱，会获得所有人的赞赏。
　　当年22岁的连易，化学界登峰造极的天才，为星际化学研究所提供的资料无价可估，那些资料造福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所以这样的人陨落，仿佛皎皎明月的坠落，所有人都为之叹息扼腕，周栎也不例外，尽管严格意义上来说，连易是他的情敌，还是威胁很大的情敌。
　　沈洛有些停顿，“额，小栎，一会儿我的项目就要开始了，先失陪了。”沈洛一边颔首致歉，一边起身，离开了咖啡馆。
　　周栎望着沈洛渐行渐远的背影，目光幽深，把玩着咖啡杯，又时不时抿一口那杯甜咖啡。
　　连易，你已经失去竞争的资格了不是吗，如果你在天有灵，就保佑沈洛快点接受我吧，我等了太久太久了……
　　沈洛离开咖啡馆后，脚步就慢了下来，其实他并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再面对那个环境。其实他对周栎的第一印象挺好的，对方无论事业还是长相身材，显而易见都算得上是优质。
　　但对于沈洛来说，心理接受婚姻是一方面，实际操作更是另一方面。面对周栎的热情，或许可以说有些步步紧逼，沈洛并不是没有意识到，但他已经斟酌徘徊了数余年，的确需要一个人更直接地让他直面，让他选择。所以对周栎过分的热情，沈洛甚至是有些惊喜的，他甚至想，或许，是时候翻到另一页了。
　　但不管怎么样，他依然内心有些徘徊不定。斟酌本不应是他的做派，终日与数学为伍，他已经习惯数字的精确，习惯了那种安全感。但人是矛盾体，情绪捉摸不定，思想更是无可把握。睿智的理性常被感性所扰，绝对的理性在内心的感性催化下也不再无坚不摧。如此，理智在溃散，感性的枝丫疯长，沈洛也陷入了斟酌两难。
　　他有些畏惧这场未知的婚姻，但也有些期待。毕竟，他已经踽踽独行了很久，八年前的那场雨，在他的心里从未间断，什么时候心中的雨雾可以散去？
　　沈洛不知道，但他在独行的长廊走了很久，雨未停，心难解。八年前的消沉里，爸爸一次次在门外的温柔低语，也未曾驱散沈洛心中重重雨雾。
　　向前吧，我总不能久自沉默独行，让我爱的人永远为我忧心。爸爸和父亲已为自己操劳颇多，我已经28岁了，不再是牙牙学语的幼童，也不再是意气莽撞的少年，爸爸和父亲不能再为我担心了，沈洛想。
　　漫无目的地走着，走着。
　　沈洛抬头便看见了一家花店“缘来缘去，共花而行”，窗口可见的那束白玫瑰有些亮眼，惹得沈洛多看了几眼。沉默伫立，再抬眼，沈洛踏入花店，买下了那束白玫瑰。
　　沈洛第一次收到花，就是白玫瑰。
　　那是他18岁生日礼结束，连易带着他去青云星游玩，在那片青绿的草地上送给了沈洛一束白玫瑰和影响他数年的恋语。
　　沈洛想，哪怕千百次轮回，他依旧会记得那束白玫瑰和连易钟情的告白，“言语不动人，但我爱你，白玫瑰赠与我纯洁的爱人。”和落在额头的轻吻。
　　时过境迁，八年前那场意外后，他再没去过青云星，也从不接受别人赠予的玫瑰。
　　再看见宛如那日的白玫瑰，心思百转千回间，沈洛有了答案。
　　沈洛踏上了去往墓园的路，携着那束白玫瑰。
　　一路上沈洛心神不定，慌乱地甚至有些腿软，连易离开后，他就从没有踏入过那片墓园。
　　接受不了。
　　八年了，沈洛还在那片阴霾里独行，没人把他拽出来，做不到。他的爸爸和父亲看着他逃避的态度，痛心但又无奈，最终选择了静默无言。
　　终于到了。
　　沈洛步履有些不稳地走到了刻着“连易”二字，以及那张黑白色的笑颜照片的墓碑前。
　　手微微有些颤抖，半跪着把白玫瑰献给连易，“易哥，连易，八年了，你是否怪我没来看过你一次，但，但我真的接受不了。噩梦怎会降临到你我的头上，那只是一次实验啊，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在病床前看着你睁不开的眼，和苍白的脸，我恨不得去死，我想要陪你一起的，但爸爸在我身边，我不只是你的爱人，我还是爸爸和父亲的孩子，可是我又难以接受你的离开，那场雨下得太大了，太大了啊易哥，八年了，雨还没有停，我已经撑不住伞了易哥……”不知不觉，沈洛已经泪流满面了。
　　沈洛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眼泪已经流不出来了，落日余韵将尽，沈洛起了身，转身颤抖着腿准备离开。却又再回头，吻了吻墓碑上连易的笑颜。
　　再见，连易。
　　沈洛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泪痕，蹲的有些久，腿已经麻了，走路有些跛。
　　刚出墓园，迎面就碰见了连宁，连易的妹妹。沈洛有些不知所措，但稳了稳心神，“小宁，来看你哥哥啊。”
　　沈洛的狼狈显而易见，但连宁不忍戳破，只道：“对，昨天梦见哥哥想吃青团了，今天给他送点。”说罢朝沈洛一笑。
　　沈洛不欲多言，点头示意后便要离开，便听见“洛哥，八年了，有些事天不遂人愿，该放下了，哥哥还在的话，也不愿看到现在的结果，洛哥，你该向前了。”
　　沈洛听完一顿，心中酸涩更甚，有些哽咽：“小宁，这些我都懂，别担心，快去看你哥吧。”
　　说完，沈洛就匆匆离开，不欲多言。
　　离开墓园，又回到大街上，沈洛有些疲惫，但他今天没开车，也只得散着步回家了。
　　又路过那家花店，还未离开，就听到，“阿洛，你怎么在这？”是周栎的声音。
　　沈洛转过头，极力掩饰略微的狼狈，“周先生，好巧，你也来花店买花吗？”
　　“对，作为一个画家，花可是我灵感的来源之一呢。对了，叫我阿栎吧。”
　　沈洛有些尴尬，已经想离开了，但不好抛开熟人，“好，阿栎，我，我准备带几个盆栽，我先去拿了，你请便。”
　　周栎早就注意到他泛红的眼眶和略显狼狈的样子了，他知道，这条路通往的墓园是连易的安息之地。
　　周栎虽然早知道沈洛的过往，但此时，仍是酸涩难忍，又有些许忿忿不平。
　　我的月光钟情他人，他并不爱我。
　　没关系，周栎安慰自己，连易再强大，但已然失去了竞争的能力，当下，阿洛会慢慢注意到我的。一定会的，他强压下心中的不快，和失落。
　　会的吧，沈洛。
　　沈洛，八年过去了，看看周围吧，看看我吧。
　　百转千回，只显一端。“好，我进去看看花，阿洛随意，不必管我。”
　　沈洛挑完盆栽，正准备结账离开。
　　“阿洛，稍等，这只向日葵你带回去吧，很适合你，祝你每一天都是晴天。”周栎把向日葵递了过来。
　　沈洛顿了很久，接住了向日葵。
　　也接住了他的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