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遗忘尽头》榜上无名

74、第 74 章

　　她倒吸一口凉气，忽然迎面吹来一阵阴风。

　　两个拉拉扯扯的背影若隐若现，身体几乎是透明的，渐渐地，那身体的轮廓慢慢显现出来，一个瘦子倚在一个胖子身上，两人摇摇晃晃地走向石岩。

　　砰一声撞在坚实的胸膛上。

　　两个不走运的异界人纷纷抬头，四只眼睛对上一双灰色的眸子，那双眸子甚是冷淡，甚至不愿意多看他们两眼就移开目光。

　　瘦子不可置信地揉揉眼，对胖子说：“哥们是我喝醉看花眼了？”这是被人类嫌弃了？

　　胖子想到接连几天的遭遇，先是不清不楚地涌进来一批不长眼的人类，只会哭啊叫啊跑啊跳啊，混在小矮人里乱七八糟，不服从指令，光是踢出去那些人就够心累，好不容易完成这个月的指标，喝酒快活一阵，又碰见个狂傲的人类。

　　胖子两眼怒视，一个箭步冲出去要贺雨行好看，不成想刚走一步就偏离直线，横七竖八地歪在地上吐泡泡。

　　石岩听见声响，对贺雨行道：“他们好像没有恶意……”

　　胖子敏锐地捕捉石岩的话，这话让他仿佛失了威严，于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张牙舞爪道：“看不出来恶意吗愚蠢的人……”

　　瘦子也附和：“蠢蛋！”

　　石岩忍俊不禁，逗弄道：“那你们怎么不来抓我？”

　　“抓？”胖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什么叫抓？我们可不是什么暴徒，我们可是引领者，引领绝望的人走向新的幸福，你个愚蠢的人类懂什么。”

　　瘦子也哼一声，然后道：“胖哥，壁画后面有光门，我们不理她回去聊。”

　　在石岩和贺雨行眼皮子底下，两个人互相搀着开启所谓的光门，把手转动，久违的小矮人蹦跶出来，扯着石岩的小腿亲昵地打转。

　　她第一次觉得，这些毛绒绒的小东西还挺可爱，只要人不怕它们，它们也不怕人，打着转过来闻她。

　　胖子对小矮人嘬嘬嘬，满身的酒气让小矮人避之不及，他也不在乎，走一路嘬一路，“这些守门人冷漠至极！”

　　瘦子道：“它们一直这样，这群没有灵性的小玩意儿。”

　　锅炉间黑水翻滚着，水雾笼罩着一切，十几个巨大的锅炉无休止地运转，煮着数不清的面孔，每一具身体随着黑水翻腾而无生气地流动着。

　　胖子抱着烧锅炉的腿，灵活地爬上顶端，黑水翻腾着，冒出咕嘟咕嘟的水泡泡，他盯着黑得异常发亮的水，疑惑道：“这锅里的人就七八个，怎么洗出来的脏东西这么多……”

　　石岩云里雾里，然而她觉得一切都隐隐不同了。

　　“锅里为什么煮人？水为什么是黑的？”

　　贺雨行沾了几滴黑水，蹙起眉毛，“水是冷的。”

　　胖子哈出几分酒气，“锅里什么都没有，人进去了才流出黑水，至于水为什么是黑的，从我知道起，就一直是黑的，黑了好多年。”

　　瘦子道：“我们要的就是流黑水的人，上次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跑进来一群阿猫阿狗，根本不留黑水，我们哥俩费好大功夫才给踢出去。”

　　胖瘦哥俩似乎格外好说话，有问必有答，石岩望着渐渐飞升的人体泡泡，稍不留意，那些人体就吸进上空的隐蔽空间看不见了。

　　瘦子突然钻进锅灰的缝隙里，他按动开关，通向第三层的光门忽然显现在众人面前，光门直通第三层的巨树。

　　石岩第一次走正路到第三层。

　　巨树一如既往，挂着满树的人体泡泡，静止在原地，仿佛一直等着什么人来。

　　石岩无声地盯着将死不死的树。

　　胖子见石岩一动不动，以为她第一次看见这种奇观被震撼得汗毛倒立说不出话，决定多让这个无知的人类见见市面，他卖弄地问石岩：“你知道为什么人能活在世上？”

　　“有命呗，父母给了命，小病靠治，大病靠天，命在一天就多活一天。”

　　胖子似笑非笑道：“非也。”

　　瘦子接胖子的话茬，说道：“你再猜。”

　　石岩想不到第二个回答，瘦子就撺掇让贺雨行猜。

　　如果石岩说的不对，那他自己就是最经典的反面例子，他经常没命，死而复生无休无止，不照样活了这数百年，贺雨行忽然开始反思自己是靠什么活下去的，或许这就是命题所在。

　　他想了一会，轻掀眼皮道：“心无杂念。”

　　胖子笑得仰起肚皮，“你真是太聪明了，完全说不到点子上……”他板起脸色，直击解题思路，“恰恰相反，靠的就是各种杂念。”

　　“你想念一家饭馆的味道，你经常去吃，你喜欢大海，大海就能留住你，你有父母，父母就是你的牵绊，你热爱动物，小猫小狗的性命就是你的底线，你有忘不掉的爱人，你扫墓总念起一些人，你渴望烟火气喜欢鲜花……所有这些杂念，才是你活在世界上的原因。”

　　胖子继续道：“换句话说，你热爱这个世界，你和世界关联紧密，你的能量强，你就活着。”

　　石岩发出质疑：“那你怎么解释死？”

　　“这就轮到我们上场了，要是人彻底失望，等到和世界的关联度变成零，运气好的话，我们及时将其带到新能量场，在那里，失望的人重新燃起希望，忧伤的人洗去忧伤，那里就是伊甸园一样的存在。”

　　他话锋一转，哀伤道：“要是运气不好，还没等到我们引路，那些人就自杀了，车水马龙的街头突然掉下来的人，沿着下游一路漂到入海口的浮尸，吞药片拉到医院宣告抢救无效的，这些大有人在。”

　　瘦子默念道：“你渴望什么，就为什么而死。”

　　胖子指着满树的人体泡泡，泡泡干瘪，枯树主干流出灰白色的乳液，树皮黢黑开裂，吸附百十只小虫，“他们和那个世界已经没有联系了，该去到有能量联系的新世界，那里一切都是崭新的，就连这棵树都焕发出新活力。”

　　石岩不禁想到陈志豪，想起来那个有着常青树的新世界，每天都有健忘的人散步到常青树下，聊上几句话，第二天重新相互介绍，再聊上几句话。

　　胖子径直走进树洞，里面别有洞天。

　　他一挥手，石岩头顶上瞬间出现了一片浩瀚无垠的星海，无数个星星似的光点闪着光，绵延到很远，永远看不到尽头。

　　胖子大手一指，说道：“那些光点就是每个人与世界之间的能量场，光点暗了掉下来，我们就知道该去引谁的路。”

　　说完，他直接躺下来，窝在坑坑洼洼的树根里遥望光点。

　　一道白光叱咤而来，快要亮瞎石岩的眼睛，她两眼眩晕，眼睛对不上焦，看什么都有几道黑影挥之不去，她指着那散发白光的源头——一颗爆闪爆亮的光点，问道：“那些光点是不是能量场很强，一般不会暗掉？”

　　胖子又拿出那副似笑非笑的语气，“非也，你就等着瞧，闪不了几天啦，现在越亮，到时候暗得越快，就像你们人类常说的回光返照，到最后都会代偿掉。”

　　说完，他黯然神伤一阵子，“还不如那些常亮的。”

　　满天的光点引起胖子很多思绪，他断断续续说了许多话，醉酒的缘故，讲的前言不搭后语，瘦子卧在他脚边，憨憨地痴笑着，指着一个毫无征兆掉下来的光点，“又掉一个。”

　　熄灭的光点就像燃尽的火柴棒，光秃秃的，稳稳掉在瘦子手心里，“这个月目标又加一！”他哼着小调子高高兴兴当引路人去了。

　　再回来时，常青树上多了一个小狗泡泡，与小狗泡泡同时出现的，还有闪回的瘦子，“这个月第十八只被弃养的小动物，几张纸片卷着顶个屁用，狗毛都结上冰了！”

　　桥洞下面，拉软便的小狗只有巴掌大，耳朵耷拉着，污垢堆在眼角，快冻僵的身体止不住去蹭那几张纸，那是主人留给它唯一的东西。

　　在它冻死之前，瘦子把它带了回来。

　　新世界的大门缓缓开启，中心地标的常青树下，一只活蹦乱跳的小狗摇着尾巴，绕着庞大的树根跳来跳去，陈志豪蹲下来抚摸它。

　　十几只小猫小狗小兔子闻着味道跑来了，在常青树下久久散着不去，陈志豪笑着介绍说：“这是你们新来的朋友，就叫十八了。”

　　瘦子关闭新世界的光门，画面戛然而止。

　　星光底下，胖子的鼾声越来越重，接着瘦子也开始打鼾，石岩躺在另一端的树根上，她清醒地想了很多事，转头发现贺雨行也不困，盯着无垠的光点思绪重重。

　　往常他发呆就只是发呆，随便盯着一个地方放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突然开始有心事了，很明显的心事重重。

　　贺雨行主动提起来说：“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现在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石岩等着他继续说明白什么了，可他突然话题一转，轻描淡写道：“我们能量早就解体了，你知道吗。”

　　“啊？”

　　“真的？”

　　“什么时候？”

　　石岩反应了一阵子，说道：“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本来我应该走的，但我又不想走了。”贺雨行盯着茫茫星海，眼底的柔光比起闪亮的光点也不逊色几分，就像胖子说的，有了杂念就会依恋这个世界，他好像已经不舍得离开了。

　　“没告诉你的那段时间，我过得很不好，我说不清楚为什么突然就不想走了，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刚下初雪，我不断对自己说，陪你看完初雪就走，后来我又对自己说，和你参加完葬礼就走，然而到现在，我还是没走。”